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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蠢货(四) “走出来吧 ...

  •   Love is everything!
      张希杰对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反应,看来是不记得这是他教会自己的东西了,岁安垂下眼帘,望着窗外一站接着一站的风景——
      人山人海。

      “去哪儿?”岁安问他。
      “回酒店,累了。”张希杰说。

      临别之际,他交给岁安一个信封:“本来说去汐城再给你的,现在见到了就直接给你好了。”
      “这啥呀?”岁安拿在手里掂量几下,正面看看,反面翻翻。

      “有用的东西。”
      她正准备将信封拆开,张希杰突然警告道:“现在先别打开,等你哪一天对生活感到迷茫的时候再打开,这是我最后留给你的东西了。”

      “搞那么神秘……你不会留了一张支票给我吧……好吧好吧,那我不打开了,”他随后叫住了跟随着管家往酒店里走的张希杰,“到了汐城,您一定要来找我啊!”
      可张希杰没答应她。

      岁安想留他,想留他多说点话。
      问问Miya一个人在纽约过得好不好……
      问问当初答应自己的中餐馆还算不算数……
      问问他还剩多少时间……

      可张希杰就像是自己当初离开他那样离开了自己,没有任何解释。
      岁安悄悄摸了摸脸,嘴里咸咸的。

      见到张希杰这样子的岁安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紧紧攥着那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信封,堵得慌。
      但她还约了李良,只能把这件事先放在心里。

      方知言说,若只将李良当一个可以合作的人,那么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岁安当然没告诉他自己只是想去单纯恶心一下李良,至于加不加盟他那个什么花艺园区,她根本就不在意。当然,为了不让方知言担心,她还是装作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好奇地问他为什么偏偏将李良介绍给自己,他说:“只是机会刚好和他有关。”

      她又问方知言到底为李良打过什么官司,他说:“我要保护客户隐私的。”
      在岁安的注视下,方知言只说,李良和他妻子的财产分配书是他起草的,剩下的,就是作为律师的原则了。

      岁安单刀赴会,还没进大门,就听到两阵爽朗的笑声,她胃里一股恶寒袭来。

      “李总,您可是北城最会做生意的人啊,家庭又幸福,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这年头要有个能赚钱的人设还不是多亏了Roger你,鼎报自从有了专门的这个业务后,是不是顺风,又顺水啊,”李良精明的双眼扫过屋内陈列的一块绿翡翠山和蓝水晶海摆件,开口,“姜小姐来了啊。”

      李良和Roger看起来应该是谈了不久,茶杯里的茶没人动,见她来,Roger识趣地先行离开会客厅,留下两人。
      如方知言所说,李良在工作上给足了她真诚,不仅亲自把设计理念讲给她听,还将所有预选方案一一介绍,最后答应她回到汐城后去基地逛逛。
      当岁安问起他为什么同意自己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来时,李良说:“合作,要找志同道合的人,找聪明的不找精明的、找纯粹的不找单纯的。我觉得您很适合这样的角色。”

      李良虽然对她评价颇高,但岁安并不打算放过他,她喝了好几口茶,最后才缓缓开口:“但是,李总,对不起,我听完突然不感兴趣了。”
      李良正准备给她斟茶的手顿住,眼神变得狠厉起来:“你什么意思?”

      “所以,你大费周章来,只是为了寻我开心?”
      “不是啊李总,我只是觉得,以我们花店的能力暂时还没办法达到您想要的效果,您知道的,我插花只是自学的,野路子。”

      李良看穿了她,问:“为了谁来报复我的呢?宋光音?那你太不成熟了。”
      岁安并不说话。

      “既然这样,我想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以为你在维护一个怎样无邪的人呢,发你的善心之前,我想你似乎有必要看清楚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而放弃了什么。”
      李良对她下了逐客令,而她虽然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方知言觉得自己为了牛先生生病而迫切需要钱本身就有些小题大做,一开始答应方知言,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不想拒绝他的好意,而若是真让她顶着宋光音的遭遇继续与李良共事,她也一定不会同意。
      她想让李良知道的不是自己怎样无所畏惧,而是蜉蝣也有自己的脾气,让他不顺心,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正出门时,Roger叫住了她:“喂,姜岁安吧。”
      她点了点头。

      “怎么,不顺利吗,我就猜到了,你这么不会说话,能成还见鬼了。”
      花家里的钱赌博、让张希杰给自己写推荐信、撞了自己还不道歉……姜岁安看着Roger,嘲讽道:“嗯,比不上您,德不配位。”

      “我德不配位?你活在哪个世纪呀花姑娘?柏拉图还是孔夫子?骂人都这么高尚,会不会有点蠢?”
      “蠢货比贱人高贵。”岁安咬牙切齿道。

      “贱人?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知李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吧,帮着他铺天盖地营销良心企业家的人设,不觉得恶心吗?”

      “你以为你看到的谁的样子不是经过我们的笔和嘴?拿现在业内最炙手可热的新星方知语来说,什么大女主剧本、天才商业家、野心家和知心大姐姐,不都是跟着夺人眼球的叙事走的?她本人生活上我不管,但在工作上,照样把利益放在第一位,不然也不会连自己亲弟弟都要算计,”他看了一眼姜岁安,伸手想去撩她的头发,被她一巴掌拍走,随后继续激怒她,“怎么,心疼你的少爷情人了?再说了,你看看方氏业务部员工的男女比例就知道了,女人不用女人才是市场常态,口号喊得响有什么用,资本家的漂亮都是哄你们这些小丫头的。”
      Roger一步步逼近她,岁安直勾勾瞪着他,说:“和我没有关系。”

      “你一边义愤填膺的说我怎么怎么样,一边又不在意别人,你真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一个人。话说,你不会是喜欢我吧,想引起我的注意?”Roger凑近她的耳朵,被她一个侧身躲过。
      岁安挑眉,笑着轻摇脑袋:“你说这么多,是想说服我,还是害怕我呢?害怕一个真正的人站在你面前,然后回忆起自己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前半生,应该很恐慌、很空虚、很嫉妒吧。”

      Roger无法激怒她,同样的,她也无法激怒他。
      他们都觉得对方是无药可救的蠢货,可又觉得对方不该被困在其中,于是怀着想要救一救对方的“善心”,最终双双不被理解。
      岁安只听见他最后用一股老人的口吻对自己说:“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说的这些,我希望不是你快死了的时候。”

      她真不明白怎么会有第二次见面就咒人的——虽然张希杰嘴毒,因而有遗传可能,但这样把“我就是势利眼,你能怎么办”写在脸上的,Roger是第一个。
      好吧,是自己先骂他“贱人”的。

      “姜岁安,你和方知言一样,不站队的话,迟早会被吃掉的。”

      Roger绕过她,推开门,脚还没踏进去,声音就先出来了:“李总,跟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一般见识什么呢,汐城和北城那么大,何必为了一间连花艺展都没开过的花店苦恼呢?”
      岁安知道,他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傍晚回到酒店的岁安换了身衣服,那是在寿宴上穿的那件,豆大的酒渍没洗干净,在黄昏的一身素净中格外显眼。
      她盘腿坐在自己的鞋子上,伸手捡起身边的石子往湖里漂。

      “怎么了?”
      方知言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背后靠近,像树一样遮挡了姣好的黄晕。

      “没什么。”她倔强地侧过脸,不想让方知言看见自己红红的眼。

      “李良为难你了?”
      “不,是我拒绝了他。”岁安长舒一口气。

      沉默半晌,树林沙沙作响。

      岁安说:
      “你知道吗,我真的特别讨厌他们那样的人……我没有办法装模作样地恭维他们、拍他们马屁,我没有办法说一些违心的好话,我不想讨好别人可又想得到别人的赏识,我就是这样自视甚高掂不请自己几斤几两,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这么多年我就是改不掉这样的倔牛脾气,我——”
      张牙舞爪的姜岁安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站起身来,踌躇无措,最终露出了真面目。

      方知言突然把她一把拉进怀里。
      “岁安,可以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这么想吗?”方知言握住她的手,安抚道。
      姜岁安的手不停颤抖,反握住他的手,抬头,说:“我只是……不想被看轻,也不想你被别人看轻。”

      方知言低头,什么也不说的嘴巴封住了她愈滔滔不绝的唇。

      方知言吻了她,吻了终于露出真面目的狰狞的自己。
      岁安闭上了眼睛。

      方知言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和方知语一直都不是干涉对方的关系,越长大就离得越远。你害怕被别人说是靠关系才能得到一些东西,我也一样,”他忽而叹息笑了一声,既感动又觉得姜岁安对自己太不信任,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岁安,或许世界上还有人敬重我,是因为我是方律师,而不是方知语的弟弟,就算我少了股权,但方氏又并非一手遮天,这世界上总有人需要额外的我。”
      “额外的你?”岁安纳闷。

      “嗯……律师方知言、露营爱好者方知言、作家方知言、汐城大学法学院特邀讲师方知言……你不会既不知道我出过书,也不知道我在大学当讲师吧。”他学着她的样子瘪嘴,端正清俊的五官无辜又可怜起来,把姜岁安架在火上烤,直逼得她焦香酥脆、外红里透。
      她尴尬地将头发撩到耳后:“我会找来看的。”

      他说:“用的笔名,有点矫情,还是算了。”
      这下倒是彻底勾起了她的兴趣:“你不应该告诉我的,因为我一定会把它找来看的。”

      “对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至于找不找得到嘛,那就全凭你自己啦。”

      岁安安稳地被他拥在怀里,温暖的水流淌了全身心,她从未有过这样平静的时刻,这让她终于有时间将自己的大脑关机重启。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把方知言置于一个被动的位置上,固执地以为他等待结果、等待拯救、等待安排,甚至等待自己,而忘记了——他可是方知言。
      汐城状元方知言。
      十九岁就拿到诚天offer的方知言。
      二十出头就登上《TIME》的方知言。
      早已不再懦弱的方知言……

      她孑然半生漂泊伫立,方知言当然也在前进。

      她凝视着他坚定而温柔的眉眼,眼里的冷冽疏离都融化成了春江水,原来,骑士并不需要永远行于王子之前,为其上刀山、下火海。姜岁安这下终于承认,是方知言这个王子让他看到了世界规则的另一面——别被困在清白的价值里面。
      所以从始至终,只有自己傻傻地原地踏步,走不出作茧自缚的粉笔圈。

      姜岁安,只有你自己是蠢货。

      方知言突然问她:“你今天穿的真好看,能给我讲讲有什么搭配心得吗?”
      她被他突然的追问搞的不知所措,脱口而出:“这不就一件简单的白裙子嘛。”

      她错愕地低头,裙摆上赫然是几朵花生大小的红酒花。
      酒店的人漏洗了她这件衣服。
      她不懂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他们看不出它的品牌,就连丢进洗衣机里都不愿吗?

      “得来肮脏的人都从不在意自己的手段怎么样,得来清白的人又何须证明呢?所以啊,大家看好你,是因为你是姜岁安,哪怕他们不了解你的过去,也知道你是正直、勇敢、伶俐、浪漫而务实的姜岁安,仅此而已。”

      漆黑的夜色里,方知言慢慢走近,蹲下身来,用胸口的手帕在她的脚边擦拭着什么,抬头说:“走出来吧,姜岁安。”
      那个从初中就绕在自己脚边,陪她从汐城一中走向A大,再走向纽约的粉笔圈,终于露出了一个正好她出走的口子,风从这个口子里灌进来,又下到上吹着两朵酒红的花,她默默拽着洁白的纱,伸出了脚。

      姜岁安——他不常连名带姓地叫她。
      他的声音在她胸膛泛起涟漪,一圈一圈,不绝于心。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对何佳说的一句话——
      “人生呢,有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观察别人,只能分清楚他人看山是否是山,却最难分辨看的是第一重山还是第三重山。”

      所以,你觉得我在哪重山呢?
      岁安问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蠢货(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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