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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觊觎风的云海(二) “嘘——别 ...

  •   姜岁安一度认为,七年可以改变一个人。
      所以面对方知言的种种挑衅,她觉得尴尬又好奇。

      房间里提前布了香薰,是她喜欢的味道,天竺葵香。她几乎不用动脑子,就知道这出自谁的手笔。

      她没有听方知言的话,选择了飞出去,在空中盘旋没有落地的时机,待羽毛被狂风拔得差不多的时候,落回了故乡的枝头上,雨一淋,伤口就疼。
      对他的温柔的抗拒,到底来说是自己此刻相比以前还是太狼狈,怕被瞧不起,怕被否定从前的选择。

      可她并不后悔有一段过往。

      他说——姜岁安,好久不见。
      而不是——姜岁安?好久不见。

      所以,他一定算计了自己一场“偶遇”,这样子,也算扯平了吧。

      花洒淋出的热水从头顶淋到脚尖,在用嘴呼吸的吞吐之间,她想起了那条恶作剧般的短信。

      缘分来了你是挡不住的,所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姜岁安,这你自己可是说的——“我坚信你会再爱上我一次”,所以,不要害怕。

      姜岁安皱眉脸红,心想:原来自己以前这么自恋的嘛?

      鬼使神差地,她的视线凝滞在那房门的猫眼上,不知为什么,她有些期待一个人叩响她的房门。可惜没有。

      姜岁安悄声叹息,心脏却雀跃不止——默契的人拥有解释的豁免权。

      站在姜岁安紧闭的房门前,方知言抬手,却始终没让拳头落在门上。

      姜岁安残忍地出国后,残忍地把电话号码也换了,又残忍地搬了家,他根本没办法找到她。
      某日清晨,偶然间翻《TIME》的时候,方知言看到了她写的报道。他先是惊喜,后又为姜岁安离自己的新闻理想更近一步而高兴。

      可转念他又担心:她在那边吃的惯白人饭吗?她有没有被别人排挤?她多久回来一次?她还记得自己吗?
      他偷偷去见她,许多次。

      就在他就着姜岁安的文章过日子的时候,她的名字却又突然消失了。
      方知言像个抓蝴蝶的孩子,自以为抓到了,没成想只是捕到了那蹁迁的影子,这令他更加不安。

      诚天律师事务所在北城的业务拓展到汐城,他成为了合伙人之一,所以回到了汐城,也算是顺了父母的心,离家族公司近一些。

      有一次去锦绣街道见委托人,路过了那家花店——他透过玻璃,见到了正在画草图的姜岁安。
      她的长发被抓夹紧紧地抓在后脑,戴着一副半框眼镜,忽而伸一个懒腰,将日光都抱在怀里。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恋人。
      可他却没有勇气,也没有时间叩门而入见见她。

      于是,他偷偷记住了门口木质挂牌上的电话,并主动要求帮方知语的订婚宴选布置场地的花店。

      他盯着那紧闭的房门,低声喃喃着什么。

      你到来的冬季,是我蓄谋已久的春天。
      方知言悄声叹息,怕惊扰属于姜岁安的夜。

      两人各怀鬼胎地閤眼。

      许是床太软,亦或者是前一日太累,姜岁安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再收拾下已是下午三四点钟。窗外难得一见的晴天,伸手出去,雪絮的冰冷触碰指尖时茸针的刺意却清晰。

      姜岁安觉得,来都来了,怎么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胃,于是拉上蓝小森去了自助餐厅。美餐一顿后,蓝小森突然肚子不舒服,着急着回到了客房。
      姜岁安怀疑他吃杂了,但细想,蓝小森也就拿了几只海虾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海鲜、几块肉和一些蔬菜。她没多想,吩咐服务生往蓝小森客房送了碗热粥,就去城堡的后花园散心了。

      日光照亮一匣从天而泻的雪穗,雪穗静悄悄地躺在雪松密密的针叶之上。凛冬中依旧盛开的花林铺出一道皑皑的小路,指向一幢白色的旋转木马。

      她伸手遮住头,朝那处奔去。

      姜岁安正要往上跃,就见一个身着正装的身影从对面挪了过来。“方知言?”她讶异,身子顺势坐在了一匹金白独角兽背上。

      她的头侧歪在马头上,安静地注视着他,想知道他来这里的原因。方知言看懂了姜岁安的暗示,解释道:“我留在那里也只有被催婚的份,想来还是大自然舒坦,就来了。”

      不知是童话般的旋转木马勾起了她捉弄对方的童心,还是想要报复,姜岁安狡黠一笑,缓缓道:“我以为上流社会能讲些别的话题呢,可弱水三千,你一瓢都不愿取吗?”

      方知言接过她的茅,打出一张盾:“这也不是什么下流事嘛。你呢?漂洋过海,风景兴许不错?”

      姜岁安从方知言的后半句品出了八二年老陈醋的味道,不自觉扬起了嘴角,却尽量不表现得意,平淡叙事道:“在纽约的时候确实遇到过很多金发碧眼的帅哥,大帅哥,”她刻意强调,察觉到方知言正忍着不皱眉,嬉皮笑脸地解释,“不过他们体味太重了,我受不了,就当无福消受了。”

      她抬眼瞥他,面前的男人一言不发,很乖巧,也很安静。

      姜岁安不想在该放松的时候抒情,问道:“旋转木马的开关在哪儿?我们来都来了,不转几圈?”

      方知言在中心的大圆柱上找到了开关,按下时,灯泡亮起五彩的光,竖琴的旋律从内部传来。他上了姜岁安身旁的马,看她张开双手,闭着眼感受周围的静,自己心跳如鼓。

      她问:“诶?你们庄园里那匹马现在怎么样了,还是不服你吗?”
      “去世了。”

      “抱歉。”
      “没关系。”

      金白色调的木马沿着圆心转,与方知言腕处的秒针形成了天意的重合。

      可惜好时光不等人,没一会儿,他便被催着去参加晚宴的仪式了。

      晚宴过后,方家人陆陆续续离开宴会厅,或有别的娱乐安排,或着急回客房洗漱。方知语作为主角之一显然是被灌了酒的,被一个身形高大、梳着背头的男人搀扶着走了出来。姜岁安推测,这应该是她的未婚夫。
      两人别扭的姿势称不上自然。

      方知言跟在他们后面,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腕上,领口的扣子被解开一颗,露出因为沾上酒而透出的绯红——他喝酒上脸不上头。

      姜岁安与蓝小森正在收拾着昨晚的布置。

      方知言见状,松了松领带,将它与西服外套一起放在一边,撸起袖子就要加入二人。

      姜岁安也不装模作样地推脱,她知道他想要做的事会犟到底,于是朝他背向自己戳着气球的身体说了声:“谢谢你啊,方知言。”

      方知言一边戳着气球,一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

      “嘭!”一只。
      搞慢点,跟她多待一会儿?

      “嘭!”两只。
      搞快点,帮她减轻负担?

      “嘭!”三只……

      “嘭嘭嘭!”
      姜岁安拿着剪刀走过去连戳三个气球,把还在数奇偶的方知言吓了一跳。

      她在心里白了他一眼,开口道:“方知言,你好墨迹……”转头继续处理鲜花。

      方知言低头,地上花瓣零落,在暖气的氤氲下,已经开始干枯氧化,就好像这场相遇的时间一般,过一秒,是一秒。

      一片被遗忘在角落的花瓣彻底枯萎了。

      收拾完毕,方知言约姜岁安去放烟花。
      姜岁安本想拒绝,但一旁闻声而来的蓝小森用手语打着“自己从未玩过烟花”的动作,她愣愣神,随即应下了方知言。

      她扭头准备与他搭话,却见他的脸色已从期待的绯红积色成透着酒味的浑浊,在对视上的那一刹那,跌入他漆黑如夜的眼中,盯得人发怵。

      姜岁安将方知言突如其来的阴晴不定归咎于酒精。

      推开大门,冷意扑面——雪化的时候特别冷。

      室外的温度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腿也突然刺痛,一个趔趄差点平板摔。
      方知言眼疾手快,抓住了她。没来得及脸红心跳,姜岁安难掩尴尬地起身,拍拍围巾流苏上的雪渍,谢过他。

      方知言紧紧盯着姜岁安的腿,发现她走路有点吃力。她昨天是这样的吗?她前几年是这样的吗?

      亲爱的姜女士定是藏着许多秘密。

      他的步子紧随着姜岁安,踩深她脚印未陷完全的雪。此刻?他究竟该以什么身份竞争成为她选择的依据?他不知道。
      但看看蓝小森单纯的、瘦弱的脸庞——他的理智不允许他归咎于那个哑巴男孩。

      蓝小森借姜岁安的火点着了仙女棒,在身边男人似有似无的低气压中远离了两人,为她的脸红无措留下了倾诉于这个陌生男子的空间。

      青橙的火苗在夜色中摇曳,紧紧贴着仙女棒的燃粉,电光火石之间,花火四射,像是一颗流动着金光的蒲公英向外撒着种子。金色的火照在她脸上,方知言拿起一根,把自己仙女棒的顶端蹭到姜岁安燃烧的光亮上,让她的火点燃它。

      他靠近时姜岁安抬眸,他们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方知言开口质问她:“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还有个不同姓的弟弟?”

      火光渐渐熄了,她从他近似委屈的语气中读到了一股酸味,在心里暗念:这人真是越活越幼稚了。

      姜岁安挑眉,取笑道:“我们……不是亲姐弟。”
      方知言撇撇嘴:“方便跟我讲吗?”

      她没多透露细节,只说他是个可怜孩子。

      方知言的胸腔里好似含了块酸粉糖,初尝叫人天灵盖都酸得麻,细品才有绵密的香甜。带着这份久违的温存,他朝她眨眼,轻声问:“真的吗?”
      “骗你干嘛。”

      “对,你说过自己不会骗人的。”
      方知言拧正身子,一句“庆幸”被藏在螺旋飞天的礼花声中。他庆幸的,不止蓝小森与姜岁安并无纠缠的关系,更是庆幸她波澜不惊地忽视了自己的“庆幸”。

      他在仙女棒的火光前说道:“岁安,我姐邀请你们参加她的婚礼。”几乎同样的话,他也郑重地邀请了从一旁走来的蓝小森。姜岁安注意到,方知言对蓝小森改了口,也学她称呼起了“小森”。

      姜岁安疑惑万分,嘴比心快,答应了他。
      她刚要改口,方知言就趴到自己耳边,轻声说:“嘘——别改口说拒绝,姜岁安从不违心。”

      姜岁安从不违心说拒绝……
      她也是着了他的道,待他的身体离开自己脑袋低垂的影子,见手中那闪烁的火光式微,一时眼眶发酸:“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重逢可别让我在你这里落个不好的名声。”

      那根仙女棒并没有燃尽,忽地被一阵寒意拦腰掐断,火星就快要消失在硫磺雾的白茫茫时——姜岁安和蓝小森车尾灯的红消失在了第二日清晨收露雾的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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