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迹》安无虞

3、第 3 章

　　2.
　　车子渐渐驶离西川县城，往黄土地的中心走去，一路上颠簸不已，林紫庆幸自己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不然此刻真要吐了。
　　车开了很久，原本觉得很近的山脉，她压根就没觉得靠近过，这才发觉这片黄土地是如此巨大，车越开越没有信号，林紫只能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了下来，透过窗户，车轱辘经过的地方是一片纷飞的黄沙，什么也看不清，大家下了车，林紫带着口罩，眼睛却被风沙攻击得眯了起来，风大沙也大，踩向地面的时候，甚至有一些恍惚，她的腿都在发软，还在让自己回神的间隙，瞥见不远处的山脉，第一次发现它是如此巨大且巍峨……
　　忽然远处传来轰鸣声，刺耳得很，循着声音望去，一架飞机此刻正是备飞状态，轰鸣的来源，就是它的。
　　真好看，虽然离得很远，林紫还是觉得，就连军队的飞机也是像站着军姿一样，昂首望天。
　　这时有一辆车也慢慢开了过来，是一辆军用吉普，车子在她和同事面前不远处停下，下来了几个穿着J装的人，为首的没有J人的严肃，反而是和蔼笑着，这应该就是和他们对接的战区医院的人。
　　“感谢各位支援。”打招呼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人，风沙太大了，林紫没看清。
　　和林紫来的，是医务科的老大，一个急诊的护士和医生。
　　医务科的老大马上热情回应。“领导客气，我们是基层，很荣幸有这样的机会。”老大侧身一引，看着林紫“这是京市来的，外科领域的专家——林医生，别看年轻，那是非常优秀的。被领导派来支持工作。”

　　长官顺着医务科老大看向林紫，微微颔首，伸出手微笑道：“欢迎欢迎！”
　　林紫上前半步，伸手回应。“领导客气了，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抬头时，她这才忽然看清这个领导右边的人。
　　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直挺挺的鼻子，鼻尖还有一颗痣……
　　他穿着灰蓝色的军装，那是空J的制服，看着领导时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很快他又回过眼神看着林紫，似笑非笑。
　　林紫有点尴尬，收回手，本想趁着两个老大的互相寒暄继续往后缩，谁知道对方老大马上也介绍了那个男人。
　　“这是空J部队的陈逸。”他拍了拍陈逸的肩膀，一脸赞许。
　　复又正色：“因为原本的航医临时去执行别的任务，陈逸也只是被指派来支持这次演习工作的，过段时间就会走，所以这几天的演习，你们需要好好合作，细节陈逸会再跟你们对接。”

　　“你好，陈逸。”他含着笑意，仿佛猎人看着全身都是破绽的小白兔。
　　“林紫。”林紫一字一顿，抬眼挤出一个笑。“你好。”

　　又谈了一会儿，两边的领导去了办公室，交代陈逸和另外一位J卫员带他们去住处。
　　看着陈逸往大巴车上走，林紫腿就开始发软了。“很远吗？又要坐车？”
　　陈逸看着林紫哭丧着脸：“林大夫，是您的行李需要坐车。”
　　领导走了，林紫不装了，翻了个白眼。
　　陈逸不逗她了：“不远，十分钟吧。”

　　汽车慢慢驶离这里，林紫因为晕车难受，坐在了最前面的位置，她摊在扶手上，此刻形象全无，却无意中看见后视镜里，坐在她身后的陈逸。
　　他没有摘下帽子，坐的笔直，看着窗外的风景。

　　此刻夕阳刺眼的很，像那天一样，暖黄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瞳仁发出柔和的棕色光芒，周身仿佛镀金一般……
　　兴许是察觉出有人看自己，陈逸回眼一看，对上林紫的目光。
　　她吓得赶紧闭眼装睡。
　　他突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笑的林紫羞愤难当，索性不装了，睁眼又翻了一个白眼。

　　的确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陈逸帮着大家把行李搬下来，他们住的地方是家属院，林竹住的房间在二楼，虽然带的衣服不多，但是陈逸却还是很自然的第一个拿了林紫的箱子，一旁的J卫员拿了护士的，急诊的师兄不好意思劳烦别人，就自己拿了。

　　房间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但是收拾的很干净。
　　她接过行李。“谢谢。”
　　“这栋楼后面那栋，一楼是食堂，我给你们留了饭。你们的房间都有独立的卫生间，可以洗澡，不过热水十点以后不太稳定，你自己留意时间，今天暂时休息一下，明天我再来找你，跟你聊具体的事宜。”
　　林紫点点头。
　　陈逸顿了五秒，确定她不说话了。“那我走了，楼下有人站岗，你和你的同事有需要可以找他们。”
　　她又茫然的点点头，陈逸便关上门出去了。

　　林紫把白大褂脱了，随即瘫倒在床上，她可以写一整天的病历，可以做一整天的手术，但是不能坐一整天的车！
　　闭着眼睛休息，忽然胃里翻腾的厉害，她觉察不对劲，立马冲去卫生间，但是怎么吐都没有吐出来东西，这才发现，在这个黄沙地走了一天，因为晕车，她一整天没吃东西。
　　桌上有烧水壶和两瓶矿泉水，权衡一下，热水也不愿意烧了，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就想灌。
　　这时突然听见有人开门进来，以为是护士，她头也不回：“师姐？”她顿了顿，见来人没回应，但想想除了护士也不会有别人“你准备的葡萄糖给我一支吧。”
　　谁知道一只手横过来就拿走了她准备送进嘴边的水瓶，把一个保温壶放在桌上，拿起杯子倒了一杯热水，热水冒着氤氲的水汽，他伸手递过去。“不烫。”
　　林紫接过。“谢谢。”
　　看她喝了一口，又不知从哪拿了个馒头出来，伸到她面前。“热的。”
　　她愣了一瞬，又道：“谢谢。”

　　陈逸身形高大，站在她身边，她有莫名的压迫感，拿着馒头和水就走向了那个两人座的沙发，试图避开。
　　他看着林紫，后腰抵着桌子，双手插着裤兜。
　　吃了几口，但是的确被他看的发毛。
　　“这里隔音不好，我还没走，就听见你吐了。”
　　那隔音也太不好了！

　　陈逸见她不说话，拿起她丢在地上的白大褂，挂在衣架上。
　　“你还不走吗？”
　　林紫望着他。
　　陈逸听见她这么说，又笑了，像看小朋友似的。“你好点没？”

　　林紫点点头。“嗯！谢谢。”

　　只会说谢谢。陈逸心里笑骂。

　　“要不要带你去食堂喝点粥？”陈逸收起了玩笑，正色。
　　“不用，我就是一整天没吃东西。”林紫抬起手。“有你的馒头，够了。”

　　一杯热水暖起肚子，她的确好了很多。
　　陈逸点点头，不做勉强。
　　“你从京市来的？呆多久？”随即转了话题。
　　“一年。”

　　沉默了一会儿，陈逸也见她脸色好了一些，便准备离开。
　　“没什么事我就走了，西川风景壮美，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又在小沙发上缓了一会儿，确定自己不难受了，陈逸说十点以后热水不稳定，还是趁早洗漱，林紫想到这儿，赶紧拿好衣服准备洗个热水澡再睡觉。

　　一边的宿舍，陈逸进了房间，就去浴室打开了热水，热水氤氲，闭上眼睛淋上热水的时候，眼前却是她因为晕车煞白的脸，救人的时候眼睛里的坚定，撒谎被发现时的窘迫……
　　陈逸倏然睁眼，热水从他的发梢流下，他有一瞬间的呆愣。
　　京市来的林医生……

　　第二天一早，林紫是被起床号叫醒的，天才擦亮，但是这么多年来，被吵醒她已经睡不着了，裹着外套去洗漱，然后去了昨天陈逸说的食堂。
　　食堂里热乎乎的，东边也已经翻起鱼肚白，一缕晨光撕开了口子，照向了这一片大地。
　　林紫打了一碗粥，刚想转身找位置坐下，迎面就看见一群穿着训练服的人掀了帘子走进来，大家都晒得黝黑，但却朝气蓬勃。
　　瞬间觉得有点尴尬，她打算拿粥回屋。

　　刚走出门，却撞上陈逸走了过来。
　　“你醒了？”看她拿着粥想走“你去哪？”

　　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说她有肌肉男恐惧症，就不说话了。
　　透过门帘的透视窗，他看了一眼。“里面有位置啊。”
　　她刚想说不喜欢人多，护士还有急诊的师兄也来了，师兄拉着她就往里头走，说外边冷，她想着有熟人在，便也作罢。

　　一起吃了饭，陈逸跟着他们三个人往回走，师兄和护士走在前头，他俩莫名落在后头。
　　他今天穿的和昨天不一样，一件夹克，但上面也印着军徽，没有戴军帽，整个人也没有了昨天的严肃。
　　“这次的演习只要三天，但是你们需要提前在这里待一周，总共是十天，这十天是我负责你们的所有事宜，包括衣食住行，其实你们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就是在演习区待命，主要是害怕出现伤员，但是不能乱动走，如果出现了应急事件，需要你们的协助，第一时间做出处理。”
　　林紫裹着羽绒服，冷得恨不能把脑袋整个埋进去，回头看着只穿一件棉夹克的陈逸。
　　他身上得多暖和啊……
　　这个念头只是在她脑中闪了一瞬，就被她自己的羞耻心打破了。

　　“……我不负责对接。”林紫昂首看着他。“找师兄！”
　　陈逸看着她冷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笑了笑。

　　虽然不负责对接，但是最后还是四个人在师兄的房间沟通一致。
　　这次的演习是因为需要军医全程陪训，但是也如领导所说，航医这边临时有了别的安排，只能向西川县卫生部借调全科医生，但是只是需要负责空J这边的医疗。
　　林紫所在的西川县人民医院急诊科是先进集体，师兄也是顶尖的学院毕业的全科医生，为了家乡发展才回来，如果在一线城市，肯定也是大有作为。
　　他们前期的准备工作也已经准备成熟，明天将会是十天里的第一天。

　　散了以后，林紫准备上楼进屋，走上楼的时候忽感不对，再结合晨起的时候觉得冷得离谱就知道，日子到了。
　　发信息给同行的护士，护士好在带了，但是她也正是日子，带得不多，只能给林紫应付一下今天。
　　林紫不好意思向陈逸开口，最后护士倒是开口了。

　　接到护士的电话，护士倒是没有遮遮掩掩。“你好，我们不方便，想问你们的女战友借点东西。”
　　陈逸马上明白了，便说帮忙去借，可是女战友并不多，问了一圈，也没有几张，带了的基本就是算好了日子的，多也不会多到哪去。
　　七拼八凑，想要让林紫度过整个特殊时期还是不够。

　　陈逸想到不如趁天色还早，开车去附近的集市买。
　　本来护士看着林紫又蔫头巴脑的样子，说帮她去，结果临时线上有个会议，需要她和师兄两个人参加。
　　林紫只好硬着头皮又坐上了车，好在这次不是大巴，是J区的吉普，车子够高，加上她坐副驾，应该不会像昨天那样难受了。
　　出发前陈逸给她递了个小药片。
　　“晕车药。”
　　林紫接过以后，保温杯也递了过来。
　　“不烫。”

　　“谢谢。”
　　又是谢谢。
　　陈逸笑了笑。

　　等到了市区，天已经黑了。
　　林紫不算难受，一路上陈逸都挺照顾她的，车开得不算猛，买够了自己要用的东西，正打算打道回府。
　　“吃点东西吧，我请你。”林紫看着面前人多的夜宵摊。
　　“行啊！”陈逸爽快答应。
　　林紫跳下车，然后找了个地方坐着，看见旁边桌有人热酒喝，馋虫上来了，但是脑子里还有明天要工作这件事，就作罢了。

　　陈逸站在她身边“想喝两口？”
　　林紫被看穿，但她对陈逸已经没了之前的防备。“吃了晕车药，你还要开车，一个人喝没劲，明天还要工作，有机会再说吧。”她摆摆手。
　　“最重要的，你来事了！”
　　林紫瘪瘪嘴，爹味还挺重。

　　吃完了以后，两个人就准备打道回府了。路上林紫肚子开始疼了，她吃了一颗事先准备的止疼药，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目的地，宿舍楼下，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J区里肃静不已，不远处的哨兵站得笔直，北风呼啸而过，他像远处的雪山，站在红旗下岿然不动……
　　车子还在发动着，她这边的车窗开了一点，驾驶室的陈逸双手抱胸靠着椅背睡着了，林紫看了一眼表，凌晨三点，身上还有陈逸的军大衣。
　　她动了一下身子，陈逸立马醒了。

　　“醒了？现在上楼吗？”
　　林紫点点头。

　　下车以后，哨兵看见陈逸，敬了个礼，他也回应了。
　　站在楼下，林紫想把军大衣还给他，正打算脱下来，被他伸手拦住。“你先穿着，不冷了再还我。”
　　她停了手，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啊。”
　　“听了一百遍了。”陈逸笑笑。“上楼吧，我给你买了新的晕车药”他指了指塑料袋“明天去场地还要坐车，你起床再吃一粒。时候不早了，等会儿还要早起，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那……拜拜。”
　　“拜拜。”

　　上楼，走到二楼的长廊，却还看见陈逸站在楼下的空地，等她进去后，他才把车开走。
　　一路上他心不在焉，想到刚刚她把大衣递给自己的时候，他推却了，手无意碰到了林紫的手，有点凉……
　　京市所到之处，室内都是暖气，西川也有，但是演习营地条件有限，自然没有首都的硬件设施好，想到这里，忽然想到自己车上还有一些暖宝宝，他停了车，去拉副驾驶的储物仓，却瞥见在副驾驶一个黑黑亮亮的东西，那是林紫的手机！
　　陈逸忽然轻松了起来，调转车头往原路开回去。

　　林紫上了楼以后脑子有点发懵，应该是刚睡醒，她自己这样想着，也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还是起身，脱下羽绒服和陈逸的军大衣，刚挂好就听见有敲门声。
　　“谁？”她警觉地开口。
　　“我。”声音压低了，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却也格外炸耳。“陈逸！”
　　林紫想问什么事，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没问出口就去开门了。
　　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了西川深冬的寒意，陈逸鼻子都冻红了一些，她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了。
　　她穿着白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拢在耳后，碎发被寒风带得稍稍凌乱……
　　陈逸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掉车里了？”她接过手机抬头看着他。
　　“嗯。”
　　“明早给我就行的，还麻烦你跑一趟。”
　　“没事，我怕你有会用处，我也没走远。”
　　空气突然滞住，他忽然不知道还需要说什么，双手插进口袋，摸到本来也要带给她的暖宝宝。“这是在我车上发现的，你应该需要。”
　　“哦！”林紫笑了笑。“是很需要，谢谢。”

　　又是冗长的沉默，林紫本想送客，但是总感觉人家帮自己很多，就这样赶人家走的确不礼貌，但是不说话光站着又着实让人尴尬……
　　她抬眼目光又不小心与他对视……
　　忽然看见陈逸身后的军大衣，如获救星！
　　林紫绕过他，把刚挂好的衣服取下来。“正好，你来了，衣服还给你，外面怪冷的，快穿上吧。”
　　接过衣服，他好像没有了再在这里的理由。
　　“那我走了，晚安。”
　　“嗯，晚安。”

　　一路又放空开车回来，脑子里稀里糊涂的，停好车以后，看见副驾驶的军大衣，拿起准备下车的时候，鼻尖却带来一股幽微的香气……
　　他好像知道自己在懵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