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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余烬未冷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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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比过后,书院安静了三天。
那三天里,陈不凡每天早起扫院子,扫完就去柴房劈柴,劈完柴就站在院子里练剑。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王洪。
小比之后,王洪再没来找过他。那天在柴房里发生的事,那张烧掉的图,那些话,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他在杂役院里遇见过王洪几次。每次王洪都像没看见他一样,从他身边走过,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陈不凡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王洪不会就这么算了。
比如风玄清。
那天在戊字区,风玄清说的那些话,他每天晚上都会想一遍。
“不知道的人,才走得远。”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他总觉得,风玄清是在告诉他什么。
比如那股守一之气。
小比之后,那股气变了。不再卡在胸口,不再烫得他难受。它每天早上从丹田升起来,温温的,慢慢流过全身,然后流进剑里。剑亮了,又暗下去。每天都是这样,规律得像日出日落。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但他知道,他在变。
第四天早上,他刚扫完院子,院门口来了一封信。
不是人送来的,是放在院门口的石头上,用一块小石头压着。
陈不凡拿起信,拆开,看了一眼。
是风玄清写的。
只有一行字。
“午后来坐忘坪。”
陈不凡愣住。
坐忘坪?
他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只听说过。那是书院后山最高处的一块平地,平时没人去,只有先生们偶尔在那里静坐。
风玄清叫他去那儿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去。
那天中午,他吃过午饭,往坐忘坪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到。
坐忘坪不大,比他的小院还小一点。平地上铺着青石,青石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坪子边上,是一棵老松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如盖,把半边坪子罩在阴影里。
风玄清坐在老松树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陈不凡一眼,又闭上。
“坐。”
陈不凡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山风从远处吹来,吹得松针沙沙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坐了不知多久,风玄清忽然开口了。
“小比那天,你去扫地了。”
陈不凡点头。
风玄清没睁眼,继续说:“那条石板路,我替你看了。”
陈不凡没说话。
风玄清睁开眼,转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看吗?”
陈不凡摇头。
风玄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因为你烧了那张图。”
陈不凡心里一紧。
风玄清转回头,靠着树干,看着远处的山。
“那天晚上,有个人来找我。他说,有人想害人,有人不想害人,问我要不要管。”
他顿了顿。
“我说,不用管。那个人已经自己管了。”
陈不凡听着,手心有点出汗。
风玄清继续说:“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陈不凡摇头。
风玄清笑了笑,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你知道你烧的那张图,是谁画的吗?”
陈不凡想了想:“王洪。”
风玄清摇头。
“王洪画不出来。”
他转头看着陈不凡。
“那张图,是有人画了给王洪的。那个人,比你想象的有来头。”
陈不凡愣住。
风玄清收回视线,继续看着远处的山。
“你不用管那个人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从今以后,有人盯着你了。”
陈不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
“是好事还是坏事?”
风玄清笑了。
“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好事是,你烧了那张图,说明你心里有怕,也有不想。这种人,不容易走歪路。坏事是,你烧了那张图,说明你不听他的。不听他的人,他不会放过你。”
他转身看着陈不凡。
“你怕吗?”
陈不凡想了想,点头。
“怕。”
风玄清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早就死了。”
这句话,墨璃也说过。
陈不凡愣了一下。
风玄清看着他愣神,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把剑,最近是不是亮了?”
陈不凡心里一紧。
风玄清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果然。”
他走回老松树下,重新坐下,靠着树干。
“你那把剑,有来头。什么来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选了你,就不会害你。”
他看着陈不凡。
“以后,信它。”
陈不凡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玄清也没再说话,闭上眼,靠在树干上,像睡着了。
陈不凡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风玄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对了,你今天来找我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陈不凡回头,风玄清还是闭着眼,靠在树干上。
“包括你那把剑。”
陈不凡愣了一下,点点头,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坐忘坪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棵老松树的树冠,还露在山顶那边。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走。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进屋,把剑靠着墙放好,坐在床边,看着那把剑。
剑安安静静的,灰扑扑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墨璃,今天有人跟我说,你选了我,不会害我。”
剑没亮。
可他觉得,它在听。
他又说了一句。
“他还说,我今天去找他的事,不能告诉你。”
剑还是没亮。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拿起剑,握在手里。
剑微微热了一下。
很轻,像是告诉他:我知道。
陈不凡愣了一下。
“你知道?”
剑没回答。
可他觉得,它什么都知道。
他握着剑,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他才把剑放回原处,躺下,闭上眼。
可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风玄清说的那些话。
“有人盯着你了。”
“他不会放过你。”
“信它。”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一把会亮的剑,有一个会说话的墨璃,还有一个坐在老松树下、闭着眼跟他说这些话的先生。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最后他睁开眼,看着屋顶。
屋顶有几根梁,被烟熏得发黑。
他看着那些梁,忽然想起一件事。
风玄清最后说的那句话。
“包括你那把剑。”
为什么不能告诉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风玄清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闭上眼。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人坐在老松树下。
风玄清。
月光落在他身上,灰蓝色的长衫洗得发白。他闭着眼,像睡着了。
陈不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坐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树冠这头移到那头。
风玄清忽然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记住这份在意。”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进月光里,不见了。
陈不凡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松树忽然摇了一下。
不是风,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
树冠的阴影里,站着一道白影。
是个女子。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不知站了多久。
月光照不到她,可她本身就是白的。
她看着他。
隔着层层叠叠的松枝,隔着明明灭灭的月影,她看着他。
陈不凡看不清她的脸。
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走了。
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松树下,只剩下他自己。
还有那句还没捂热的话。
“记住这份在意。”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亮晃晃的一片。
他躺着没动,想着梦里那句话。
记住这份在意。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记住了。
他坐起来,拿起剑,出了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院子中央,握着剑,闭上眼。
那股守一之气从丹田升起来,慢慢流过全身,流进剑里。
剑亮了,很淡,像月光。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泛着淡淡的微光,剑尖对着的方向,是那片竹林。
竹林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可他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不是王洪,不是任何人。
是风玄清。
是梦里那个白衣女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竹林,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升高,把影子晒短,他才收回剑,走回屋里。
他把剑靠着墙放好,坐在床边,看着那把剑。
“墨璃。”他轻声说,“我会记住的。”
剑亮了一下。
像是在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