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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藏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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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不凡在小院里又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日早起清扫院子,扫完便去柴房劈柴。劈柴时,他总会想起风玄清那句话——“往后练剑,别老想着如何把剑使出去,多想想如何把剑收回来。”
他将这句话用在了劈柴上。
一斧头落下,他不急着劈第二下,只是望着斧头落下的轨迹,暗自思索:这一击,该如何收?
收得慢了,下一斧便衔接不上。
收得快了,下一斧又显得急躁。
他这般试了三日,劈出的柴薪愈发整齐,手臂也不再像从前那般酸胀。
第四日清晨,他刚劈完柴,院门口便来了一人。
是风玄清。
依旧是那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灰色长衫,腰间未佩长剑。他依旧站在院门口,先往屋内望了一眼——看了看那柄靠墙而立的剑——才将目光落在陈不凡身上。
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陈不凡放下斧头,走上前去。
“先生。”
风玄清微微颔首,看着他,并未言语。
陈不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片刻,风玄清忽然开口问道:
“上次教你的,琢磨得如何了?”
陈不凡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风玄清伸出手:
“剑。”
陈不凡转身进屋,将剑取出,双手递了过去。
风玄清接过剑,握在手中,轻轻掂了掂。并未出鞘,只是握着,看着他。
“你做给我看。”
陈不凡接过剑,深吸一口气。
他站在院子中央,握紧长剑,闭上双眼。
那股守一之气自丹田缓缓升起,慢慢流遍全身。他想起那晚风玄清递剑的动作,慢得如同打太极,却能让剑自行停在半空。
他睁开眼,手臂一展,剑身平平向前递出。
剑行至半途,骤然停住。
不是他刻意停下,是剑自己停住的。
风玄清望着那柄悬在半空的剑,望着剑身上隐隐流转的微光,点了点头。
“你明白了什么?”
陈不凡思索片刻,开口道:
“收,比发难。”
风玄清笑了。
“还有呢?”
陈不凡又想了想:
“收,不是为了不发。是为了……该发的时候,发得更准。”
风玄清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异样。那眼神像是在重新打量他,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谁教你的?”
陈不凡一怔,摇了摇头:
“我自己……想的。”
风玄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许久。
而后他忽然伸手,从他手中取过长剑,后退一步,手臂一展——
长剑递出,稳稳停住。
与上次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开口了:
“你看。”
他握着停在半空的剑,阳光洒落在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剑内缓缓流淌。
“这一剑,若我此刻发出,可刺中三丈外那根竹子。”
陈不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三丈之外,院墙边上,确实生着一根青竹。细细的,比拇指粗不了多少,在风中轻轻摇曳。竹林之中竹株众多,唯有这一根孤零零长在墙边,也不知是如何生出来的。
“可我不发。”
风玄清收回剑,重新递还给他。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他看着陈不凡:
“你方才说,收,是为了该发之时发得更准。这话对,但不全对。”
他顿了顿。
“收,是为了让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发。”
陈不凡怔住。
风玄清走到院子中央,背对着他,望向那片竹林。
“你那晚去残碑,是被剑引去的。”
他不是在问,是在陈述。
陈不凡没有作声。
风玄清继续道:
“剑认主,并非因为你强。而是因为你合适。”
他转过身,看向陈不凡:
“合适什么?合适‘藏’。”
陈不凡听得似懂非懂。
风玄清也未多做解释,只是走回他面前,望着他手中的剑。
“这把剑,从前的主人,不懂得藏。”
他语速很慢,像是在诉说一段极为久远的往事。
“他太亮了。亮得整个天下都能看见。亮得有人畏惧,有人嫉妒,有人一心想将它夺走。”
他抬眼,看向陈不凡。
“最后,他死了。”
陈不凡心头一紧。
风玄清见他神色一凛,忽然笑了:
“别怕。剑选你,不是让你去死。是让你学会他没能学会的东西。”
他转身,向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
“王洪此人,你多加小心。但他不来寻你麻烦,你也不必主动招惹他。”
他回头看了陈不凡一眼:
“把‘收’练进劈柴里,练进走路里,练进呼吸里。何时你连睡觉都在‘收’,便差不多成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陈不凡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剑。
剑依旧安静,灰扑扑的。
可他却隐隐觉得,它仿佛在笑。
那天下午,陈不凡再次来到柴房劈柴。
他握着斧头,默念着风玄清的话。
把“收”练进劈柴里。
他举起斧头,劈落。
斧头嵌入木中,原木应声裂开,一分为二。
他看着两半整齐的木柴,心中思索:这一击,该如何收?
斧头落下的那一刻,手臂是向前送的。送势尽了,便要收回,才能劈出下一斧。
收得快,下一斧方能衔接顺畅。收得慢,下一斧便会慢上一拍。
他就这样试了整整一个下午。
劈好的柴薪,堆了小半间柴房。
夕阳西下时,他站在柴房门口,望着那堆整整齐齐的柴薪,忽然想起风玄清说过的另一句话。
“他太亮了。亮得整个天下都看得见。”
太亮,便会陨落。
那该如何?
藏起来。
可藏起来,又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墨璃说过的那句话:
“藏,是为了让该亮的时候,更亮。”
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不是一直藏,也不是一直亮。
而是该亮时亮,该藏时藏。
可究竟何时该亮,何时该藏?
他还不懂。
但他清楚,自己现在该藏。
因为他,还不够亮。
那天夜里,他坐在床边,望着那把剑。
剑靠墙而立,安安静静。
他看了很久。
而后轻声问道:
“墨璃,从前那位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剑没有亮起。
但片刻之后,那道声音在他脑海中轻轻响起。
很轻,很柔,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很亮。”
陈不凡静静等待着。
那道声音沉默了很久很久。
而后,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他叫镜无尘。”
镜无尘。
陈不凡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那晚,黑衣人说的话:
“果然……是这把剑。”
那个人,认识镜无尘?
他还想再问,那道声音却已消散。
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自剑柄缓缓传到手心。
他握着剑,静坐了许久。
月光从窗棂洒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风玄清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
“把‘收’练到劈柴里,练到走路里,练到呼吸里。什么时候你连睡觉都在‘收’,什么时候就差不多了。”
他躺下身,闭上双眼。
试着将呼吸放慢。
吸——呼——
吸——呼——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冰原,没有残碑,没有黑衣人。
只有一把剑。
灰扑扑的,安安静静,悬在他的面前。
他望着那把剑,剑也对着他。
然后,剑缓缓亮起。
很淡,很柔,如同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