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藏锋与暗流
...
-
陈不凡在小院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早起扫院子,扫完就去柴房劈柴。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堆了半间柴房。没事的时候,他就坐在屋门口,看那片竹林。
竹林里再没走出过那个人。
可那双眼睛,一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冷冷的,深深的,像藏着一整座冰原。
还有墨璃那句话。
“我好像……记得她身上的气息。”
记得?
她们认识?
他不知道。
他问过墨璃几次,可那个声音再也没响过。只有每天晚上,他握着剑的时候,剑柄会微微热一下,像是在告诉他:我在。
第四天早上,他刚扫完院子,院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穿一身青灰色长衫,洗得干干净净,腰间没佩剑。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先往屋里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把靠着墙的剑。
目光停了一瞬。
然后才看向陈不凡。
陈不凡愣了一下,放下扫帚,走过去。
“您是……”
那人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却让陈不凡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动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忽然开口。
“昨夜后山,剑气冲霄。”
他说得很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是你吧?”
陈不凡心里咯噔一下。
昨夜后山?他昨晚没去后山啊。他说的是……三天前那晚?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了笑。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问罪的。”
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四周。
“这院子偏,平时没什么人来。你一个人住,还习惯吗?”
陈不凡点头。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
“你那把剑,能让我看看吗?”
陈不凡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屋,把剑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那人接过剑,握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手臂一展,剑身平平地往前递出去。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打太极。
可剑递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停的,是剑自己停的。
那人看着停在半空的剑,看着剑身上隐隐流动的光,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他把剑还给他,看着他收回去,然后说了一句。
“你练过剑?”
陈不凡点头:“跟我爹学过几天。”
“几天?”那人看着他,“几天能把剑练成这样?”
陈不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人也没等他回答,只是走到院子中央,背对着他,看着那片竹林。
“你昨晚遇见的那个人,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
陈不凡一愣。
那人没回头,继续说。
“他来找这把剑,找了三十年。现在剑认主了,他就不会再来了。”
三十年?
陈不凡想问什么,那人已经转过身,看着他。
“我今天来,是想教你一样东西。”
他伸出手,做了个手势。
“把你的剑给我。”
陈不凡把剑递过去。
那人接过剑,握在手里,又做了刚才那个动作。
手臂一展,剑身平平地往前递出去。
剑递到一半,又停住了。
可这回,他说话了。
“你看,剑到这儿,就不动了。”
他看着陈不凡。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不凡摇头。
那人收回剑,把剑还给他。
“因为你心里有东西,剑帮你守住了。”
陈不凡听不懂。
那人看着他迷茫的样子,笑了笑。
“往后练剑,别老想着怎么把剑使出去。多想想,怎么把剑收回来。”
他把手背在身后,慢慢往院门口走。
走到院中央,他停了一下。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陈不凡,站了一息。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刚要踏出院门的那一刻——
阳光又移了一寸。
院门口的光影,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从竹林里走出来,堵住了门口。
是王洪。
二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脸圆圆的,眼睛却小,眯起来像两条缝。穿着短褐,腰里别着一把柴刀,站在院门口,先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陈不凡一眼。
“哟,有客人?”
那人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竹林里。
王洪看着那人走远,又转回头,看着陈不凡。
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停,然后眯着眼笑了。
“新来的?”
陈不凡点头。
“知道我是谁吗?”
陈不凡摇头。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我叫王洪。杂役院,我管着。”
陈不凡没说话。
王洪又往前凑了凑,盯着他腰间的剑。
“听说你会剑?”
陈不凡点头。
王洪忽然伸手,往他腰间抓去。
陈不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王洪的手抓了个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哟,还挺快。”
他收回手,站在那里,看着陈不凡,眼睛眯得更细了。
“别紧张,我就是看看。”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陈不凡一眼。
“对了,明天轮到你扫茅房。东边那个,离这儿不远,别走错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不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茅房?
王管事明明说过,他只管扫院子,劈柴。
他皱了皱眉,没多想,拿起扫帚继续扫院子。
可扫着扫着,他总想起刚才那两个人的话。
一个说:“是用来守的。守你的心,守你的人。”
一个说:“明天轮到你扫茅房。”
他不知道这两句话有什么关系。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这院子里,不会太平了。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把剑。
剑靠着墙,安安静静的,灰扑扑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问了一句。
“墨璃,今天那个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剑没亮。
可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很轻,很软,像是刚睡醒。
“他说的是……藏。”
陈不凡愣住。
“藏?”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藏,是为了让该亮的时候,更亮。”
陈不凡听着这句话,很久没动。
他想起今晚王洪那双眯着的眼睛。
想起明天要扫的茅房。
想起以后可能还会有的刁难。
他不知道该怎么藏。
但他知道,墨璃说得对。
藏,不是怕。
是为了该亮的时候,更亮。
他躺下,闭上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忽然想起今天那个人的话。
“你昨晚遇见的那个人,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
不会来了。
那以后来的,是谁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谁来,他都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一把剑。
剑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叫墨璃。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