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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一瞥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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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陈不凡就醒了。
他第一眼看的是靠着墙的那把剑。剑安安静静的,和昨晚之前一样。他叫了一声“墨璃”,没回应。他把剑挂回腰间,出了门。
吃过早饭他就走了。母亲追到院门口,往他怀里塞了两个馒头,用粗布包着,还冒着热气。他爹站在院子里,没出来,只是隔着篱笆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陈不凡把馒头塞进怀里,沿着村口那条土路,往青云山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娘还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看着他。他爹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娘身后,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陈不凡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走了很久,再回头,村子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还露在山脚那边,像一团墨绿的云。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玉佩。
温的。
又摸了摸腰间的剑。
凉的。
可凉的下面,好像有一点点暖。
他想起昨晚那个声音,想起那句“陈……不凡……”,想起剑亮起来时照彻天地的光。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不再只是陈不凡了。
青云山不高,从山脚到山腰的书院,也就半个时辰的路。
陈不凡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山景。正是初春,山上的树刚冒新芽,嫩绿嫩绿的。路边的野草也绿了,夹杂着几朵早开的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牌坊。
青石砌的,有些年头了,上面刻着四个字:青云书院。
陈不凡站在牌坊下,仰头往里看。
整座书院立在九天云海之间,群山环抱,云雾缭绕。放眼望去,群山起伏,青峦叠嶂,诸峰错落有致,隐于缥缈云雾之中,若隐若现,如仙境临尘。
他能看见最近的几座山峰上,错落着些青瓦白墙的屋舍,飞檐翘角,古木梁柱,不饰金雕玉砌,不显奢华张扬,却自有一股古朴大气。
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的清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松香。
十七年,他第一次出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才收回目光,往牌坊后面走。
牌坊后面是一条青石路,比山脚下的土路宽敞多了,两边种着竹子,翠绿翠绿的。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细细碎碎的光斑。风吹过,竹叶沙沙响,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间的溪水。
青石路走到头,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砖,正北是一排瓦房,东西两边也有房子。几个杂役打扮的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
陈不凡往里走,找到王管事,领了扫帚簸箕,问了路,往戊字区走。
戊字区在书院最东边,偏僻,安静,周围全是竹林。
他的小院就在那儿。
两间小屋,一间柴房,院子里长着些杂草,地上落了不少竹叶。他把包袱放下,把剑靠着墙放好,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扫得很慢,很稳。
一下,一下。
扫了半刻钟,院子扫完了。
他把落叶倒进柴房旁边的筐里,拿着扫帚正要回屋,忽然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慢。
不是从外面那条路来的,是从竹林那边传来的。
陈不凡转头看去。
竹林里,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是个女子。
十五六岁模样,穿一身素白衣裙,料子看着就好,裙摆上绣着几枝淡青色的流云纹。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丝绦,坠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她从竹林里走出来,步子很慢,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找什么。
阳光透过竹叶,在她身上洒了细细碎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像是水波,又像是梦境。
陈不凡愣在那里,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放下。
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来。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不是看他,是看他腰间的剑。
那把剑,灰扑扑的剑身,缠着浅黄麻绳的剑柄,就那样挂在他腰间。
她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停住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周围的一切都静了。风声停了,竹叶声停了,远处的鸟叫也停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等,等她移开目光。
可她没有。
她就那样看着那把剑,目光冷冷的,深深的,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又令人心碎的旧物。
陈不凡忘了呼吸。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血液像是凝固了,手脚冰凉,只有那一双眼睛,在他脑子里越放越大。
她看见他的剑了。
她在看他的剑。
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她的脚步还是那样轻,那样慢。裙摆拂过地上的落叶,没有声音。
陈不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竹林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是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
又抬头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
那个人,是谁?
她为什么看他的剑?
那一瞬间的目光,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他再也忘不掉了。
冷冷的,深深的,像是藏着一整座冰原。
那天晚上,陈不凡坐在床边,看着那把剑。
剑靠着墙,安安静静的,灰扑扑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墨璃……你还记得今天那个人吗?”
剑没亮。
可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很轻,很软,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从心底深处浮上来。
“那个女人……我好像……”
声音顿住了。
陈不凡等着。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又响起,这回带着困惑,甚至一丝痛苦。
“我好像……记得她身上的气息。”
陈不凡愣住。
记得?
墨璃记得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
他想再问,可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股若有若无的温热,从剑柄传到手心,像是在告诉他:它还在,它还在想,但它想不起来。
陈不凡握着剑,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忽然想起今天她看剑时那双眼睛。
冷冷的,深深的。
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又令人心碎的旧物。
旧物?
这把剑,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遇见的那个人,不再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