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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芷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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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比后的第三天,陈不凡在院子里劈柴。
劈着劈着,院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人。
是苏芷烟。
还是那身素白衣裙,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陈不凡放下斧头,走过去。
“有事?”
苏芷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陪我走走吧。”
陈不凡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把斧头放回柴房,洗了洗手,跟着她出了门。
两人沿着竹林边的小路往后山走。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细细碎碎的光斑。风吹过,竹叶沙沙响,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间的溪水。
苏芷烟走得很慢,陈不凡也放慢脚步,跟在她身侧。
谁都没说话。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开着些不知名的小花,紫的、白的、淡蓝的,星星点点。
空地中央,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苏芷烟走到石头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不凡。
“坐吧。”
她在石头上坐下,陈不凡也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很久,苏芷烟忽然开口了。
“我有个弟弟。”
陈不凡转头看她。
苏芷烟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他三岁那年,夭折了。”
陈不凡心里一紧。
苏芷烟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平。
“他生下来就体弱,大夫说养不大。我爹娘不信,四处求医,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我那时候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每天给他熬药,喂他喝。”
她顿了顿。
“他很乖。药那么苦,他从来不哭,喝完了还冲我笑。”
陈不凡听着,没说话。
苏芷烟的目光还看着远处,可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软。
“三岁那年冬天,他病得很重。我守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第三天晚上,他忽然醒了,看着我,叫了一声‘姐姐’。”
她的声音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然后就没了。”
风吹过,野草沙沙响。
陈不凡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芷烟沉默了很久,忽然转头看他。
“你知道他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陈不凡摇头。
苏芷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姐姐,我想看你舞剑。”
陈不凡愣住。
苏芷烟转回头,看着远处。
“他从小就喜欢看我舞剑。每次我拿起剑,他就笑,拍着手喊‘姐姐厉害’。可我那时候小,不懂。我只顾着自己练,练完就走,从来没专门给他舞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想给他舞一次,可他已经看不见了。”
陈不凡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儿,听着,像听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苏芷烟又说。
“他走后,我练剑就再也没停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指尖有薄薄的茧。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可我总觉得,他在看。”
陈不凡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书院那天,她在竹林里看他剑的那一眼。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冷冷的,深深的,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又令人心碎的旧物。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把剑,对她来说,不只是剑。
苏芷烟忽然转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陈不凡摇头。
苏芷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因为那天晚上,你在残碑那儿,握着那把剑的样子,让我想起他。”
陈不凡愣住。
苏芷烟继续说。
“他三岁,连剑都握不稳。可他每次看我舞剑,眼睛都亮亮的,像看见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她顿了顿。
“你那天晚上,就是那个眼神。”
陈不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苏芷烟。
苏芷烟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野草沙沙响。远处有鸟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过了很久,苏芷烟忽然站起来。
“走吧。”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
陈不凡站起来,跟上去。
走了几步,苏芷烟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他。
“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
陈不凡点头。
苏芷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不凡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在前面,裙摆拂过野草,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可我总觉得,他在看。”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
剑安安静静的,灰扑扑的。
可他觉得,它在听。
回到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不凡走进屋,把剑靠着墙放好,坐在床边,看着那把剑。
剑安安静静的,灰扑扑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墨璃,你有弟弟妹妹吗?”
剑没亮。
可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
很轻,很软,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记不得了。”
陈不凡没说话。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轻轻响起。
“可我记得……有人叫过我姐姐。”
陈不凡愣住。
他想再问,可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把剑,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升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苏芷烟说的那些话。
三岁的弟弟,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最后一句话是“姐姐,我想看你舞剑”。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爹教他练剑,他学得慢,他爹骂他,他娘在旁边看着,偷偷抹泪。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苦。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再看苏芷烟,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她漂亮,不是因为她神秘。
是因为她心里,压着东西。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最后他睁开眼,看着屋顶。
屋顶有几根梁,被烟熏得发黑。
他忽然想起墨璃最后说的那句话。
“可我记得……有人叫过我姐姐。”
她也有过弟弟妹妹吗?
她不记得了。
可她记得有人叫过她姐姐。
他闭上眼。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冰原,没有白衣背影,没有那双眼睛。
只有一个小女孩,站在竹林里,手里握着一把木剑,对着一个三岁的男孩舞着。
男孩坐在石头上,拍着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姐姐厉害!姐姐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