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男人[星际]》湾水乌

36、研究所（二） 另一个孩子

　　“你体内注射了最新的阿尔法病毒复制样本，按照目前的临床数据，注射后最长的存活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于颜烨低着头，俯视着他。

　　剧烈的疼痛还在持续，路尧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头发被汗水打湿成缕趴在额头上，一张脸苍白的如同头顶的天花板。

　　原来，是因为病毒吗？

　　他无意识吞了吞口水，高烧加出汗让他整个人处于无力的状态，嗓子干涩发痒，浑身的血液彷佛都在叫嚣着。

　　他需要水。

　　“给他喂水。”察觉到路尧状态的于颜烨对身边人说道。

　　清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体内，叫嚣的血液得到抚慰稍稍平息，最后一滴水灌入口腔后，路尧觉得自己被人从沙漠里捞了出来，大脑也渐渐恢复清明。

　　瞧着状态好了不少的路尧，于颜烨开口说：“路尧，协助恐怖分子窃取利尔星机密，属于叛国，念在你是被人蒙蔽，如果你选择坦白所知道的一切，帮助我们抓获恐怖分子，我可以让人给你注射阿尔法病毒的抑制剂。抑制剂虽然无法彻底清除你体内的病毒，但至少能让你多看一段时间这个世界。”

　　“为什么要进行研究计划？”

　　路尧没有回答于颜烨的建议，只是盯着头顶刺眼的白光，喃喃道。

　　“为了全人类。”

　　于颜烨这样答了。

　　路尧眨了眨眼睛，这句话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当初罗列联邦销毁阿尔法病毒，也是为了全人类。”

　　路尧：“变异的那些人，很痛苦。”

　　于颜烨：“这是进化所必须经历的事情。阿尔法病毒，是人类突破极限向前发展的开关。”

　　进化，这就是伤害了这么多人的理由吗？

　　路尧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你们和他们不一样。”

　　“哦？”于颜烨抬眼。

　　“罗列星的他们，研发病毒的初衷是救人，而你们，是抱着牺牲他人的想法开展研究。科学研究的目的是造福人类，而不是将人类拖进深渊里。”

　　“是深渊还是阶梯，不是你我能评判的，作为利尔星军方的一员，无条件执行上级的命令，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路尧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了于颜烨的脸上。

　　“你在看什么？”于颜烨微微蹙眉，这种试图洞穿一切的目光令他感到不适。

　　“我在看你这个人有没有信仰。”路尧偏过头，说。

　　于颜烨微垂下眸，似乎想起了什么令他不开心的事情。过了一会儿，路尧听到对方冷笑了一声。

　　“看来你是不打算配合我们了。”于颜烨转身看向身后站着身穿白大褂的人，“你们把他带下去，他刚注射过最新的复制样本，很值得研究。”

　　被人抬走时，背后传来于颜烨低沉的声音。

　　“一味追求信仰的人，都很愚蠢。”

　　*

　　路尧被带到了一个封闭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一排用来检测用的医疗舱，他被强制性地推了进去，抽血，测心率，CT扫描……

　　屏幕上的各项指标疯狂跳动，精确到每分每秒，彷佛是要榨干他临死前的最后一点价值。

　　路尧的头又开始痛了。

　　熟悉的场景将他的记忆拉回到过去，与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叠，不同的是，这次他并不在医疗舱里，而是在医疗舱外。

　　仪器发出嘀嘀嘀的检测声，每个医疗舱内都‘睡着’一位病人。爸爸说，这是新送来的一批临床试验组，是被疯狂报复的海盗注射了阿尔法病毒的无辜人。那群星际海盗截了一架客运星舰。

　　小路尧对研究所的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轻车熟路，唯独这里是他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

　　幼时的孩子总是对世界充满着好奇心，极其旺盛的探索欲会让他们忽略大人的叮嘱，‘叛逆’地做出一些不被大人们允许的事情。比如现在。

　　小路尧从一位粗心的研究员桌上拿走通行证，踩着小板凳刷开了临床区的门禁，悄咪咪地溜了进去。

　　里面很大，一百多个医疗舱成排放置，他在里面转呀转，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各项指标，一会儿踮起脚尖往舱内张望，甚至还会拍一拍舱门，试图叫醒里面‘睡着’的病人。

　　但没有人回应他。

　　他有些无聊，从兜里掏出妈妈给他买的新玩具，扔了出去。

　　这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星舰模型，很轻，借着推力，在一排排医疗舱上方盘旋，最后落在了一台医疗舱的顶部。

　　小路尧试图把玩具拿下来，太高了，他够不着。

　　他搬来了门口的小板凳，沿着医疗舱的底座往上爬，一直爬到舱门玻璃上，小手抓到了玩具。

　　他开心地将玩具装进兜里，目光不经意一瞥，看到了舱内的那个病人。

　　和其他医疗舱里的病人不一样，这个人看起来年龄更小。

　　小路尧把脸贴在舱门玻璃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呀眨。里面是一个长得极其好看的小哥哥。

　　这是他在研究所内见到的除了自己以外第一个未成年人，这让他很开心。

　　一个孩子找到了另一个孩子，总是会下意识将对方归类于自己的同伴，和那些忙碌地大人不一样的同伴。

　　啪。

　　他的小手拍在了舱门玻璃上。

　　“哥哥，别睡了，我们一起去玩吧！”

　　小路尧奶声奶气道，小手啪啪啪拍个不停，里面的人却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

　　他生气了。气得嘟起嘴巴，一双小脚在医疗舱上踢来踢去。踢累了，他就趴在医疗舱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人看。

　　这个小哥哥长得可真好看呀！

　　他这样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小路尧最后是被妈妈抱起来的，模糊中好像从舱门上扯下了什么东西，很多天后他才从星舰模型上找到了那个东西，是用来记录的标签。

　　标签已经被揉成皱皱巴巴的样子，上面的字迹却格外清晰，小路尧记得，那上面写的是两个字。他早就忘记了那两个字是什么，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一位试图掐死他的可疑分子亮出了自己的身份信息。

　　【褚俞】

　　……

　　路尧很难过。

　　他想起那天晚上落在安全间隔之内的吻，想起那双温柔到彷佛能包容下整片星空的眼眸，想起那充满着占有又分外克制的拥抱，以及那个还在等待着他回答的问题。

　　【我遇见了一个喜欢的猫，你说他会喜欢我吗？】

　　……

　　一个小时后，路尧睁开了眼睛。

　　屋内的科研人员接到命令，去接收从冶炼工厂运出的病人，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丧失了行动力，但人类的潜能是无限的。

　　他扯下身上的针头，撞开医疗舱舱门，逃了出去。

　　身体的状况依旧糟糕，脚步一步比一步沉重，他扶着墙努力往前走，每当有人经过时便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起来。

　　楼里设有电梯，被带进医疗舱前他留意到旁边的消防通道，在躲过两批路过的研究人员后，他成功进入了消防通道中。

　　仅仅五分钟的路程他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但想到目前还仍未摆脱危险，他又咬着牙扶着楼梯扶手艰难地向下挪动。

　　他的光脑芯片被拆了下来，无法联系外界，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他要出去，他还没回答那个问题，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求生欲战胜了身体的疼痛，就连此刻正在监控室的于颜烨都没想到，路尧居然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到科研大楼一楼。

　　“以前的试验组有这样的身体状态吗？”他问。

　　“没有，按照以往的数据，这个时候他应该处于昏迷状态。或许是因为新试剂的原因。这是很有价值的情报。”一旁的研究人员分析说。

　　眼瞧着路尧从一楼的消防通道出去，研究人员问：“要去把他抓回来吗？”

　　“不用，他还有用。”于颜烨看向光屏中一颗正在缓慢移动的红色圆点，说。

　　话音刚落，他注意到一楼的监控中出现了白幽的身影，白幽正领着一行治安员从门口进来。

　　“白幽，从左边的走廊过来。”于颜烨打开和白幽的通话，说。

　　一只脚刚踏入右边走廊的白幽，听到耳机内的声音后眉头一拧：“哈？”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转而拐向了左边走廊，与此同时，右边走廊上的一角，刚从消防通道出来的路尧躲在一侧的垃圾清洁车后，紧张到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快了，就差一点儿了，他只要跑出大门……

　　路尧紧闭双眼，小口小口的喘息着，极致的专注令他的感知无限放大，周围人群戛然而止的脚步声，电梯按键被按下的声音，面板数字跳动时轻微的电流声，全部都清晰地涌入他的耳中。他只需再等待半分钟……

　　他睁开了眼睛。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他几乎是瞬间便能判断到这个感觉的源头。

　　在那一行治安员的最末尾处。

　　这是个陷阱，而他就是陷阱里的诱饵。

　　心脏在砰砰砰的剧烈跳动，比心跳更快的是他的脚步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研究大楼的门口，举起双手，冲着那帮治安员大喊着：“我在这里。”

　　电梯内的治安员们听到声音抬头，就在最靠近电梯门口的位置，他看到了记忆中熟悉的那张脸。

　　路尧笑了。

　　砰的一声，枪声刺破了冰冷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