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男人[星际]》湾水乌

35、研究所（一） 拉勾

　　路尧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久很久，早就被他遗忘在脑海最深处的梦。

　　梦里，有一个长头发的漂亮女人蹲在他面前，笑着往他的嘴里塞了一颗糖。

　　“小尧，甜吗？”

　　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唱起歌来一定像天上的百灵鸟，仅是听她说话，路尧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全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甜。”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奶里奶气，还很稚嫩。

　　他被女人抱在了怀里。

　　温暖的，轻柔的，比最柔软的被褥还要令人安心，像是全身被云朵包围，他很喜欢。

　　女人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是一种独特的香味，这个香味让他想到了大海。一望无际的蓝色海面上，晚霞的粉紫色色彩倒映在海中，随着海波缓缓流淌，漂亮极了。

　　“妈妈，我想去看海。”他又一次听到了那个稚嫩的声音。

　　啊，原来这是他的妈妈吗？

　　路尧对这个词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他在记忆中找呀找，模糊间似乎看到三个人沿着海面嬉戏，是一男一女和一个小孩。

　　海浪一层又一层扑在银白色的沙滩上，打在三人光秃秃的脚丫上，中间那个孩子被身边的男人抱起，坐在对方脖颈上，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和沙滩。

　　“爸爸，好高，我害怕。”

　　他听到那个孩子说，声音有点耳熟。

　　“这么高就怕啦，那以后要是坐星舰飞到天上去可怎么办？”男人说。

　　“唔。”孩子在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男人偷偷挠了下孩子的脚心。

　　“哈哈哈，痒，爸爸，痒，哈哈哈。”

　　那个孩子哈哈大笑，小脚在男人掌心里晃来晃去，女人笑着朝孩子嘴里塞了一颗糖。

　　路尧觉得心里酸酸的，不痛，但很难受。

　　他看到那个孩子回过头，露出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后来的记忆开始断断续续，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他再次听到了那个悦耳的女声，但这一次，女人的声音有些悲伤。

　　“你真的要接手阿尔法病毒的研发计划吗？你不是一向反对这种基因改造项目，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看向病床上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小尧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保守治疗，最多还能坚持三年，如果到那个时候没有匹配的心脏捐献者……”路尧听到女人的哭泣声。

　　“岚，我想试试这个项目，或许，阿尔法病毒可以救小尧。从截获的数据来看，它有恢复人体基础机能和修复的能力，如果试验顺利，这将是人类临床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进步。”

　　许久之后，路尧听到了女人的回答。

　　“我也参加。”

　　年仅三岁的小路尧不明白什么是病毒，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搬家，只知道爸爸妈妈把他留给了一位看起来很和蔼的阿姨。这让他很难过。

　　好在妈妈总会抽出时间来看他，每次都会给他带好吃的糖果。

　　这天，他久违的见到了爸爸，他已经记不起有多长时间没见到爸爸了，只知道那天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挡不住的兴奋。

　　他将小路尧抱紧在怀里，满是胡渣的脸蹭的小路尧嘎嘎笑了起来。

　　“痒，爸爸。”小路尧的声音软软的。

　　“试验结果得到通过了？”女人问。

　　“没错，我们的初期试验进展非常顺利，第一批药物已经通过审批。这多亏了你，利用人类造血干细胞饲养阿尔法病毒，岚，你真是个天才。谁又能想到攻克阿尔法病毒饲养这个难题的居然是一位材料化学的教授，哈哈哈，今天的发布会上你没有去真的太可惜了，许夫人代表罗列科学研发基地全体成员向你表达敬意。”

　　女人浅浅地笑了，印象里，妈妈永远都是那么温柔，那么美丽。

　　“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临床试验选定好人选了吗？”

　　“这是我要告诉你的另一件事。还记得阿尔法病毒是怎么来的吗？”

　　女人想了想：“星际海盗从金茫星系1026号星球获取到了病毒样本，秘密开启人体改造试验，海盗被联邦打击后，联邦缴获了阿尔法病毒样本和相关数据。”

　　“对。那些被海盗用于试验的患者由联邦统一进行治疗，期间发现阿尔法病毒已经和他们的机体达成了某种默契，无法彻底消灭。经过慎重考虑，以及他们的自身意愿，联邦决定由他们来完成剩下的临床试验。”

　　“这是一件好事。如果试验成功，就能彻底消灭他们体内的病毒。”

　　“是的。”男人将小路尧放了下来，神情忽然严肃起来，“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我也申请加入了临床试验，对不起岚，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你……这真的是太疯狂了。”

　　小路尧不知道什么是试验，但是他讨厌试验，就是因为试验，爸爸妈妈才没有时间陪他。这让他很生气。

　　为了将父母的注意夺回来，他开始试图搞破坏。将所有的玩具扔在地上，把新买的衣服丢进垃圾桶里，撕碎妈妈精心为他准备的绘画册，将陪伴他的智能小机器人丢进水里。他以为会等到父母的训斥或是关心，但他们回来后只会把东西重新收起来，然后摸着他的脑袋，温柔地说：“小尧要乖乖的，爸爸妈妈有空再来看你。”

　　接着又是数月的失联。

　　小路尧愤怒了。

　　他发泄似的在家里奔跑着，推开了试图阻止他的阿姨，把自己锁进房间里大声哭闹，哭着扔掉房间里的所有东西。

　　他被抛弃了。

　　他丧失了父母的爱。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小路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者说是晕过去。醒来的时候他久违地见到了爸爸妈妈，这让他很开心，但是他的心脏好痛，好痛好痛，疼到失去了所有力气。

　　这是他调皮捣蛋的惩罚吗？如果这样的惩罚可以见到爸爸妈妈的话，他愿意的。

　　他伸出小手试图拥抱父母，却看见了他们忧愁的面容，以及强颜欢笑的脸。

　　“小尧的身体状态不能再等了。我去申请让他加入临床试验。”他听到爸爸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貌似是下定了很重要的决定。

　　“可他还这么小……”妈妈哭了。

　　“岚，放心吧，两批临床的试验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而且，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小路尧久违的感受到了妈妈的怀抱，只是这个怀抱让他有些难过。他不想让爸爸妈妈不开心，他希望他们都能开开心心的。

　　“妈妈，我保证以后会乖乖听话，你不要再哭了。”他听到自己说。

　　小路尧搬家了，搬进了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一片白色，被称作研究基地的房子里。基地里的生活很无趣，但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他很开心。

　　爸爸每隔一段时间会往他胳膊里注射些奇怪的东西，有点痛，但扎完后他就会得到一颗糖果。妈妈会每天来看他，拿些奇奇怪怪的仪器在他身上测来测去，还会在晚上睡前给他讲有趣的故事。虽然每天的生活有些无聊，但小路尧喜欢这样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生活，心脏也不痛了。

　　美好的生活并非长久，这天，小路尧敏锐地察觉到，爸爸妈妈非常非常非常不开心。

　　“第三批药物失败了，他们，那些病人……是我的错，是我太过急功近利出现了误判。如果我再观察一段时间，或许还有机会……”

　　“恒之，听我说，没有人希望会发生这种事情。这不是你的错，现有的观察时间是完全符合标准的，但是，阿尔法病毒的潜伏期太长了。”

　　男人痛苦地被女人抱住，他抬起头，看到正在角落里偷看的小路尧，走了过去，将小路尧和女人拥进了怀中。

　　家人给了他莫大的力量，也给了他勇于承担一切的勇气。

　　“是我的责任，不能继续下去了，这项研究必须要停止。我要去联系许夫人说明情况。”

　　记忆的片段轰然碎裂，小路尧又回到了女人的怀抱中。他看向周围，不是沙滩，不是研究基地，而是绿色的草地，蔚蓝的天空。

　　“褚上将，没想到会由您亲自驾驶这辆星舰。”前方，路恒之和男人握了握手。

　　“路教授，当初决定通过项目的人是我，应该由我来承担这个责任，而不是让你们这些奋斗在第一线的专家教授们背锅。”男人说。

　　听到这话，路恒之的肩膀微微颤抖，再次握紧了对方手：“谢谢！”

　　同时执行这次销毁任务的还有负责罗列星科学研发的主席许夫人，作为项目的赞助者以及褚上将的妻子，她选择和同伴一起执行这项艰巨的任务。同样做出选择的，还有姚岚。

　　“小尧乖，等这件事情结束，爸爸妈妈就带你出去玩，好吗？”姚岚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小路尧的脑袋。

　　听到可以出去玩，小路尧点了点头，仰起白嫩的小脸：“好，那爸爸妈妈要快点回来。”

　　“嗯，妈妈保证。拉勾。”

　　这个承诺永远都不会有到来的那一天了，就和那架消失在视野中的星舰一样，再也没有回来过。

　　“妈妈……”

　　“爸爸……”

　　泪水沿着路尧的眼角滑落，眼皮很沉，沉重的令他无法睁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入耳朵里，有男有女。

　　“检测……体内……病毒浓度……”

　　“……二十四小时……”

　　“继续观察……有用……加快试验……”

　　路尧睁开了眼睛。

　　他被绑在了一张病床上。

　　“醒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于颜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