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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最诛心 这个孩子, ...

  •   她模糊想起旧年家中养的花狸,那花狸捉住老鼠后,从不着急咬死,任它逃,再一爪子按住,再逃,再按,直到那鼠再也跑不动,才慢悠悠叼回窝里去。

      原来……自己一直都是那只老鼠。

      陆庭芝终于起身,瞧着她决堤一般的泪,为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五个月前,吴瓒离咬住明王残党只剩一步。”

      “可为了你,他竟然回来了。”

      “那时,辛苦娘子了。”

      李松姿怔怔的,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同德寺。

      原来……原来那时吴瓒忽然出现在同德寺……

      她的心猝然一痛,仰头望着陆庭芝,双目赤红,已是恨极。

      陆庭芝只见她抓起自己的手,未及反应,便觉手臂骤然剧痛,原是被她死死咬住。

      血腥气一入喉,李松姿再也按捺不住,难以抑制的干呕起来。

      见她如此溃不成军,陆庭芝终于感到一种透彻的满足。

      “娘子既有功,这个孩子,我会养大。”

      李松姿呕至脱力,羽睫轻颤,听他提及孩子,下意识将手覆上腰腹。

      陆庭芝的目光也随之垂落,望向她圆润微隆的腹,只是眸光深邃,瞧不出情绪。

      “为何?”

      李松姿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手心,分明是疼的,却又麻木的如同纸人,冷汗细细密密的布满她苍白的脸,褪尽血色的唇哆嗦着,勉力开口:“吴李二姓累世功勋,忠君报国,血洒疆场,从未有二心……”

      “为何……为何要赶尽杀绝……”

      “我更是自问……自我嫁入陆家……在你们害我满门性命之前……从未得罪于陆家半分……”

      “却又为何……得你如此煞费苦心的设计!”

      “你既不求真心,又不贪色相,当初不应我所求,不娶我入府便是……”

      陆庭芝一手落于她发顶,温柔的安抚,眸光难得有几分爱怜。

      “娘子觉得,这些很重要?”

      “忠心,除了换些好听的名声,可能换来帝王的信任?”

      他指尖绕着她一缕青丝,语气平静。

      “娘子喜欢说真心,可真心是什么?便是吴瓒这样?”

      “不惜自缚手脚,将人头奉上?”

      李松姿怔怔的听着,只觉悚然,细密的战栗慢慢爬满她每一寸肌肤。

      若她此前只是觉得陆庭芝为人清冷,心思深沉,此刻却觉得,她曾日日相对的,只是一张人皮,里面包裹的,却是恶鬼。

      “……疯子……”

      李松姿呢喃着,悲痛至极致早已化为无声的木然,她垂首,小心将手心那佩帏握着,想是吴瓒时常拿于手中,那绣线已有几处磨损开线。

      “他在哪?”

      “头,在城楼。”

      “身,在东市。”

      每一个字都似一把刀,扎的她无一寸完好。

      “我要亲手……葬他。”

      陆庭芝无意在此事上与她计较,点点头,“好。”

      他走后,李松姿枯坐至天明,直至晨钟声撞入耳畔,彻底击碎了她对昨夜种种不过一场噩梦的期待。

      梳妆穿衣,陆庭芝为她留了马车与侍卫,依照她的吩咐,马车停在开化坊徐府门口。

      徐瑾来的很快,却在撩起幕帘的那一刹怔忡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来的人竟然会是李松姿。

      “我想见贺睢一面。”

      徐瑾心里暗松了口气,旋即又蹙起眉,“贺睢被关进祠堂了,若是吴瓒之事……”

      李松姿放下车帘,举目长安,她竟再无人可求。

      东市依旧热闹,买卖声,讨价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行商与采买的人流如织,唯独邢架前,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李松姿撑着幕帘的手颤抖的厉害,甚至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那被围在中间的,可能不是他。

      ”瓷音,去看看。”

      瓷音回来时,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不忍点头,只是落泪。

      李松姿阖眸,抬手敲了敲车壁,“带我去见他首级。”

      车轮滚滚,很快便至城墙,陆坚依旧不许她下车,她便只能在马车上遥遥望过去。

      一旁瓷音吓得抖若筛糠,捂着嘴,止不住的流泪。

      李松姿却没哭,甚至不觉得痛。

      她只是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奉诏去渠县,离别时,他身穿银甲,骑在马上,笑着同她说,“等胜了,我就来提亲。”

      原来,那日便是诀别。

      三日后,圣旨终于下来,准殓。

      李松姿头戴帷帽,身着素衣,平旦便至东市口,东方微白,星辰将隐,盛夏之季弃市三日,尸身腐坏的厉害,味道已然不能入鼻。

      她与瓷音试了几次,都无法将尸身搬动。直至一双手帮她扶住那僵硬如山石般的尸身,她一回首,看见眼眶发红的贺睢。

      “多谢。”她向他颔首。

      贺睢一言不发,与亲随将吴瓒的尸身抬上马车。

      窦衡为吴瓒殓回头颅,做主征用了近郊的一处破旧民宅,虽不能大肆操办,但里头还是布置了一个像样的灵堂。

      她以厚巾帕遮了口鼻,跪坐于旁,一点一点,解开那早已被血污浸硬的衣带。

      布料与皮肉早已黏连,每揭起一寸,都要停一停。

      待为他换下身上的衣服,她才看向他的头颈。

      断处皮肉狰狞微蜷,一截颈骨露在外面。

      他头颅被悬了三日,已然变形腐坏的厉害,完全看不出他原本的模样。

      瓷音打来清水,她将帕子放进水里,待完全浸湿了,才取出拧干,一点一点的轻拭那张脸。

      脏水换了两三盆,到后来,水是澄清的,那张脸却还是黑一块、紫一块。

      她的手剧烈的打起抖来。

      瓷音不忍看,便闭上了眼。

      李松姿似乎被抽去了力气,想起自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希望他死在渠县。

      可她并不是真的想让他死,她只是气急了,恨极了,她只是不愿承认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她才希望,若一切都停在最美好的时候就好了,若时间能回到他出征之前就好了,若不能回去,就请停在一切都没被毁去的时候。

      可她从来不知,她以为的地狱,原来还没有走到尽头。

      譬如此时此刻。

      那日,她将画交给姜崇简时,还以为,自己终于替家人报了仇。

      不该是如此……不该啊!

      贺睢和窦衡在侧,看着她一整日,水米不进,虽然不哭,却也一个字也没说,只是默默的从旁烧纸。

      窦衡见她如此,十分不忍,“我听家中意思,陆观止如今虽被放回府中,陛下也非全然信他无辜。娘子再等上些时日,说不定还有转机。”

      李松姿听了,半晌才回过神,点了点头,又是一片沉寂。

      她垂首,拿起一张纸钱,丢进面前的火盆。

      等火苗变小了,她便又添一张。

      如是往复,不知多久。

      她忽而开了口,“我还有一事想问。”

      窦衡忙道,“但说无妨。”

      “右藏署那位透露枕霞春烟下落的小吏是谁?除去那位小吏与贺睢外,此画可还有旁人经手?”

      窦衡亦知文章出在那幅画上,早已派了人去查,“小吏来历清白,并无不妥。除去我们三人,应是无人经手过。”

      那便还是毫无头绪。

      及至入夜,贺睢不便再留,窦衡亦要回府,便留了身边一仆人照应,二人一同离去。

      行至半途,不知想到何事,贺睢默默缓行,低声道,“你可看出……她……”

      窦衡也随之慢下来,与他并马而行,点头道,“嗯,恐怕已有妊数月。”

      贺睢沉默了一会儿,拧眉道,“听说陆庭芝要接她回去,可若那腹中是吴瓒骨肉……”

      窦衡抬首,眼睁睁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去。

      “那便不能让她回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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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7.8 开始正式修文中,感兴趣的朋友建议先加收藏夹,过半个月再开始看,不然可能会有点前后出入。感谢支持!【老读者:新番外有的,有的,等修文差不多了就抬上来。需要大家等待一下。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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