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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别前尘 我只是个与 ...
皇帝沉郁的看着太子此时行状,沉声道,“宣。”
不一会儿,内侍带进来数人,他们跪在地上,抖得厉害。
来的有韩家的人、有东宫的宫人、李松姿还认出了温澜意的陪嫁婢女棠影。
御前问话,自然无人敢弄虚作假。
皇帝沉默着听完,最后看了一眼太子,“你可还有话说?”
太子虽还站着,双肩却早已耷拉着,沉默了片刻,忽而扬起头来,哈哈大笑了几声。
“父皇,这些……儿臣还是跟您学的呢。”
“怎么?父皇是嫌儿臣学的不够好么?!”
殿内众人一听,立时跪身伏地。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皇帝压抑低沉的声音便传来,“来人,拟旨。”
“太子杨绪,罪涉谋逆,着刑部尚书窦敏、大理寺卿张从晔、中书侍郎王适安、兵部尚书贺涯、御史大夫曾鄢等,共审此案。”
“是。”
吴瓒夫妇二人回了郡王府,自李松姿在郡主府失去音讯,郡王妃悬心数日,如今见人安然无恙的回来,不禁红了眼眶,将人留在院中絮絮说了好一会儿话,直等用了晚饭才嘱咐人早些回去歇息。
瓷音等人见她回来,本也免不了一场感伤,碍于吴瓒也在,只问候了几句便都退下。
两人在临窗小榻上落座,李松姿为两人倒了茶,又将杯子推至吴瓒跟前。
这一日实在发生了太多太多的变故,让她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默然静坐了一会儿,吴瓒饮尽杯中茶,淡声道,“东宫一旦被查,陆庭芝定然会被牵扯出来,他的罪状不轻,命应当是保不住了。”
李松姿自然也想到了,陆庭芝于她,早便如心头魔障一般,如今忽然被除去,她原以为会是心安,却没想到会是空荡荡的茫然。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轻轻点头。
吴瓒垂眸,搁在小几上的手蜷了蜷,“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话毕,未等李松姿再说什么,人便起身离去。
外头瓷音的声音很快传来,“世子?您这是要走?”
“嗯,去书房。”
脚步声渐远,没一会儿便彻底听不见了。
李松姿望着摇晃的灯烛,出了好一会儿神。
太子谋逆,干系重大,东宫臣属皆在审查之列,查了月余,又接连牵涉出陆观止、徐勤等朝中要员皆与东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皇帝大怒,敕令凡涉案者,决不轻饶,大理寺狱中一时押满了涉案官员及亲眷。
待到春三月,宫中传来将太子废黜,贬为庶人的旨意。
东宫涉案臣属,凡与丰海仓一案有干系的一律抄家问罪,陆庭芝自然也在其列。
一日晌午,孙莘照例入府为李松姿把脉,经过一番调理,李松姿的寒症见好,来月信时也不再疼痛难忍,孙莘听闻,捻着胡须点点头。
“幸而世子妃年纪小,底子也不错,几贴药下去,倒比我原想的效果还要好。”
孙莘诊完,又为她重新开了张方子,临走时却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世子妃近来忧思烦扰过甚,于调养十分不利,还需放宽心思,若能去踏踏春,或能有药浴汤泉相助,于身子将大有裨益。”
李松姿再三谢过,吩咐瓷音好生将医者送走。
想起方才孙莘所说,她不禁怔神,如今陆庭芝在劫难逃,明明是桩好事,可不知为何,她却愈发神思不安。
不一会儿,瓷音回来,身后却跟着吴瓒,只见他神情冷肃,不大高兴的样子。
李松姿起身相迎,吴瓒剑眉压着。
“出了何事?”
她问,他却未立时回她,只是看了她一会儿。
眸光明暗不定,不知想了些什么,许久才开口,“大理寺狱来人,说陆庭芝要见你。”
李松姿滞住,仿佛没听懂他方才所说,凝眉又问了一句,“什么?”
吴瓒蹙眉,“你没听错,是陆庭芝,他指名要见你。”
半晌未听见她应声,吴瓒又道,“你若不想见,不理会他便是。”
李松姿却忽而抬首望向他,眸子澄明,“何时?”
吴瓒不觉有几分烦绪,“你想见他?”
李松姿点点头,“是。”
“见他作何?你不是该恨他,恶他?对他避之不及?”吴瓒看她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难压心头郁火。
李松姿闻言,不由怔了怔,过了会儿,又点点头。
“那你还要去见他?”
吴瓒初时听到陆庭芝要见她的消息时,便隐隐觉得她或许真的会去。
可当她亲口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不解,甚至愤怒。
“吴瓒……”
李松姿望着他,“我只是想去同他做个了结。”
她已经被陆庭芝困在一个名为“失去”的笼子里太久,久到如今笼子已然形同虚设,她却还是无法飞走。
虽然她不想承认,可前世嫁入陆府前的李松姿,的的确确已经被他抹杀、重塑。
她再也做不回前世无忧无虑的李三娘子,也始终学不会如何再做一个真正自在的人。
她曾以为,只要扳倒陆庭芝便能摆脱一切。
可直到今日她才明白,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陆庭芝死了而消失。
或许,她应该试着亲手把这笼子毁去。
吴瓒终究还是亲自送她去。
大理寺坐落于长安皇城之内,靠近承天门街,正堂高大庄严,监狱的入口藏在衙门深处,一座低矮的石砌门洞后面。
吴瓒向守在门前的监门校尉出示了提牢符,一个狱丞便上前,为李松姿带路。
临去前,她向吴瓒轻轻点了头。
吴瓒垂眸,转过身,只留了个背影对着她。
可那衣袖下,一双手却紧紧攥起。
她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见他背影紧绷,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狱丞在前面掀开铁帘,李松姿匆匆跟上去。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泥土与陈旧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台阶是向下延伸的,很长,光线随着每一步向下而急剧黯淡。
墙壁表面有细密的水珠,在火把摇曳的晦暗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两侧的牢房昏暗,让人看不清里面究竟是否有人,又是关了何人。
李松姿沉默地跟在狱丞后面,群裾拖过略有潮湿的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几乎是一片死寂中最清晰的响动。
终于,狱丞停在一扇栅栏前。
似乎听到外面的动静,里头响起窸窣声。
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栅栏之后。
陆庭芝穿了件发白的赭色囚服,虽布料粗劣,穿在他身上却是整洁的,几乎看不见什么褶皱。
他头发依然束得整齐,面容清癯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锐利,在看清楚她的脸时,甚至浮现出一丝玩味。
“陆侍郎。”李松姿不喜他神情,冷冷开口,打断他还想继续的探究兴味。
不知为何,他身上完全没有她预想中的狼狈,反而有种奇特的慵态,仿佛他不是被囚禁于此,而是终于从一场冗长却无趣的棋局中退场。
她本能便觉得危险。
“我就知道你会来。”
“自然。”她不近不远的立着,沉静道,“从沥阳到长安,你布局无数,多少人死在你的算计之下,如今你自食恶果,我自然要来看看。”
陆庭芝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你说谎。”
“你是为了自己而来。”
李松姿缓缓掀起眼帘看他。
“从第一次在五径山见你,我就知道,我们是一路人。”
陆庭芝迎着她的眸光,“后来,从那个刘玉奴开始,你就能猜到我的意图。”
“共画时,你又提前猜到我如何落笔。”
“我想了许久,也未能想明白为何。虽然有温澜意说的那个梦……”说到这,他轻笑,满是不屑,“与之相比,我更愿意相信这一切是天意。”
“在你之前,从未有人能将我看的如此透彻。”
“小菩萨。”
“你合该来配我,而不是吴瓒那个庸人,一个困于情、囿于爱的人,他怎会懂你?”
一声冷笑打破了陆庭芝的滔滔不绝。
李松姿眸光寒冽地看着面前之人,凉凉一笑,“你只配与阴沟里面的老鼠为伍。”
“我来此,不过是想亲眼瞧瞧你垂死挣扎的可怜样。”
“你以为,我所做所为,是了解你,与你嬉戏?你错了,我只不过总是往最卑劣的可能去想。”
“你可知道为何?”
陆庭芝一双眼睛阴沉得厉害,只是死死盯着李松姿。
“因为你可悲、可怜,你从不知真心为何,从不知父母家人为何,从不知忠心仁义为何。”
“更从未有过朋友、恩师、爱人,所以你视人心为玩物,践踏人命,对旁人的痛苦嗤之以鼻,自恃无心,以为自己可以轻易操纵一切。”
“还引以为傲。”
“你这样的人,自然要以最卑劣的心思揣度。”
陆庭芝想笑,但他此刻只觉得身上每一处都是僵硬的,仿佛被她那番话钉死在原地。
“陆庭芝,早在你阿娘生下你便撒手人寰的那一刻,你就死了。”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身没有心的皮囊。”
“我也不是什么小菩萨。”
“我只是个与吴瓒一样,会困于情,囿于爱的庸人。”
说完,李松姿竟觉得心头微松,似乎连日来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被抛了开去,隐隐透出一丝明快。
她甚至有点想立刻离去,去外面,到吴瓒身边去。
这么想着,她便最后一次看向栅栏里面的人,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平静道,“陆庭芝,后会无期了。”
狱丞会意,引着人自来路而去。
李松姿脚步轻快,丝毫不觉身后有道眸光一直追随着她。
陆庭芝静静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良久,低低笑了一声。
“小菩萨。”
“告别的话,说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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