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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万物苏 虽早已是夫 ...

  •   听到身后的动静,吴瓒还是没忍住,转过身,伴着铁帘相撞的哗哗声,刚好见她跟在狱丞后面出来。

      恰好她也望过来,在看到他的一瞬,眸中似有亮色涌动。

      那是一种久违的明媚,生动地撞在他心头上。

      他愣了愣,然后极快地垂眸,压下翻涌的心绪,冷硬的挤出两个字,“回府。”

      李松姿觑着他紧绷的下颌,知他对从前的事介怀至深,恐怕还要费上些心思与他解开心结,当下只好也点点头,轻轻道,“好。”

      回府的路上,马车经过长兴坊,昔日巍峨的陆府,如今被查抄,看着十分萧索。

      再往前去,便是韩府。

      李松姿不觉想起件事儿,她望向吴瓒,缓缓开口,“你上次提到,说陛下降旨,令太子妃携东宫其余众妃入荐福寺修道,太子妃以世子年幼体弱为由,求陛下允她近前照料,陛下未允,此事后来可有转圜了?”

      吴瓒闻言,缓缓摇头,“韩荞求了几次无果,现下已在荐福寺中。太子被废,他的儿子只怕即便侥幸活下来,此生也难再得自由。”

      “……”李松姿听得胸口似被什么堵住,一时说不出话,便沉默的望向车外。

      吴瓒本不欲多说,但瞧她神情落寞,又冷然开口,“如今的结局,她自己未必没想到。”

      李松姿点点头,“嗯,我知晓的。”

      吴瓒瞧她眉间淡淡郁色依旧不散,自己也拧紧了双眉。

      等马车到了郡王府,吴瓒迎李松姿下车,自己却让人牵了匹马来。

      李松姿见他如此,不觉疑道,“你去何处?”

      “进宫。”话音一落,人便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太子被废后的第五日,皇帝便将皇三子杨恭封为安王,令他入宿禁中,除了每日的朝会,白日里还要在紫宸殿一侧的含象殿处理政务,有时甚至要星夜伏案。

      是以吴瓒进宫,又等了近两个时辰才得入殿。

      杨恭还在伏案,身侧一内侍正默然垂着首研墨。

      案上文书虽多,却整理得十分有序,博山炉中,缕缕轻烟升起,袅袅盘旋。

      吴瓒走到近前,行礼道,“殿下。”

      杨恭低低应了一声,笔下未顿,待批完了手中文书,又通看一遍,才撂下笔。

      他抬首,看向吴瓒,嘴角带上一抹歉意的笑,“叫你等久了。”

      说着,他起身朝小榻去,吴瓒会意,抬步跟上。

      很快有内侍端上热茶点心,杨恭略抬了手,殿中几人便静默退去。

      “说吧,什么事急着见我,能劳动你等上两个时辰。”

      吴瓒闻言,缓缓开口,“臣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殿下准允。”

      这话一出,杨恭怔了怔,吴瓒倒不太像是会有什么“不情之请”的人。

      “说说看。”

      “寒食将近,听闻荐福寺连日都有皇家法会,臣想带着世子妃前去一观。”

      杨恭一听荐福寺,眉心微微一蹙,猜到了几许。

      “还有呢?”

      吴瓒垂眸,接着道,“世子年幼,而今突逢变故,定然日夜惊惶,臣听说他近来又病了,此次荐福寺讲经四十九日,其中有七日讲维摩诘经,想必于世子身子大有益处。”

      杨恭看了吴瓒一会儿,“还有旁的么?”

      吴瓒不明他何意,摇头道,“只这两桩。”

      杨恭轻笑,“荐福寺法会是盛事,你和世子妃是该去瞧瞧。稚儿体弱,自然也该去听讲。此事我会找机会与父皇商议。”

      “谢殿下。”吴瓒起身行礼,“殿下事忙,臣便退下了。”

      杨恭抬手,“别急,你既然来了,我也有桩事交你去做。”

      吴瓒敛眸,“殿下请讲。”

      杨恭笑了笑,“坐下说话。”

      闻松院里,瓷音在廊下张望已久,终于听见些微脚步声,她不禁松了口气,抬脚向前迎去,待看清来人,不禁眉心一拧,怨声道,“怎么是你啊。”

      李夕亦是蹙眉,低声道,“我这不是一直守在门上吗?谁知世子一直未归,我是来跟娘子说一声。”

      瓷音虽然气馁,但也知此时急也无用,只得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里,谁知李松姿已经坐在桌前,还招呼了荷露坐在身边,看样子,俨然已经准备动筷了。

      “娘子,这会儿了,世子还没回来,想是在外头应酬。”李夕觑着李松姿的神情,见她并无不悦,心放下了点儿。

      “无事。”李松姿点点头,笑着招呼李夕和瓷音一道坐下用饭,“许久没自己动手了,有些生疏,你们都尝尝。”

      李夕几人相视一眼,本想劝慰几句,到底还是被肚子里的馋虫降服,难掩欣喜的坐下。

      吴瓒回府时,已然月上梢头。

      步至闻松院外,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他止了步子,听出是主仆几人在说话,用的还是沥阳的家乡话,说的也是从前在沥阳的趣事。

      “四娘子在树上摘果子吃……忽然大叫一声‘有虫!’,立刻用手去抓,结果忘了自己在树上……”

      “我记起来了……瓷画以为四娘子要摔下来了,就伸手去接……”

      “谁知道……”

      几人话未说完,笑声又起。

      吴瓒一下便想起她们说的是哪一回,嘴角也不由微微勾起。

      这点儿微末的喜悦驱散了几许疲惫,他垂眸,望到前襟上大片的酒渍,又最后望了一眼院中正屋门上热闹的剪影。

      终究还是转身,朝书房而去。

      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李松姿便被外间隐约的脚步声吵醒。

      她翻了个身,便听见瓷音试探的小声询问,“娘子,可是醒了?”

      “尚未。”许是春困,她近日总要多睡上一会儿。

      “可是身子不适?”

      吴瓒的声音近在咫尺,李松姿一惊,睁开了眼睛。

      床帷还严严实实的遮着,她定睛一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投在床帷上。

      虽然早已做惯了夫妻,可此时她竟有些手足无措。

      “要不要叫府医?”吴瓒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不用了,我无事。”李松姿不觉拥被起身,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意,“你……你怎么……”

      吴瓒觉着自己仿佛瞧见了她初醒的懵懂神情,那一下,心头像被羽毛拂过。

      “既无事,便梳妆吧。今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

      李松姿刚应声,就瞧见那身影渐远,耳边的脚步声似乎走得急,很快跨出房门,渐行渐去。

      她怔怔坐了一会儿,竟有些怀疑方才那人是否真的来过。

      待得出门,天色还早。

      马车一路朝南而去,李松姿自己坐在马车里,听着吴瓒的马蹄声就在车侧不远处。

      她掀开幕帘,看着长兴坊、永兴坊、平康坊……一个一个的被抛在车后。

      渐渐的,车马多了一些,她远远看到几个车驾,认出其中一台仿佛是郡主府的,其余的她虽不识,却隐约猜到都是皇亲贵胄的马车。

      等马车缓缓停下,她遥遥一望,见到一座高耸入云的密檐方塔,她心头一震,眸光顺势而下,落在寺院门口的牌匾上,“荐福寺”三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这里是荐福寺?

      难怪方才所见车驾,都是那样的来头。

      荐福寺自来是皇家寺院,专为宫中祈福讲经所用,等闲之人自然不得入内。

      吴瓒接她下车站定,见她一直望着自己,不禁有些不自在,蹙眉道,“怎么了?”

      李松姿浅笑,轻轻道,“多谢。”

      吴瓒下颌绷紧,“我不过带你来听法会,何须言谢。”

      李松姿依然笑着,“那便多谢你带我来听法会。”

      吴瓒看着她的笑,晨起时被她撩动的心又跃动起来。

      他不满于自己轻易就被她牵动心绪,却又无可奈何,默了片刻,方开口道,“等下有人引你去下院,法会上人多,不会有人发现你离去。”

      李松姿会意颔首。

      法会开始不多时,果然有个僧人来请她同去,她随着那僧人出了大殿,一路沿着青石小路而去,越走越是幽静,待过了一扇狭小木门,便觉峰回路转,来到另一处开阔的院落。

      身后法会讲经的声音已微不可闻,零星有几个尼僧在眼前走过,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禁止住了脚步。

      是温澜意。

      一别数月,她一改在东宫时的雍容模样,原本圆润透红的脸此刻清瘦微黄,整个人单薄的似一张纸。

      一张纸?

      李松姿下意识看向她腰腹,可惜衣袍宽大,倒看不出是否仍有隆起。

      “施主,这边请。”在前面引路的僧人见她顿在原地,不觉回身轻唤。

      李松姿回神,又抬步跟上前去。

      来到某间厢房门前,僧人向她行礼,她道过谢,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朴整洁,有种很淡的清香,是她曾在丽正殿闻过的熏香。

      韩荞就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卷书,听见动静,方抬眸看向门处。

      待看清来人是谁,面上浮现出一抹极轻微的笑意,撂下手中的书,端然起身,“你来了。”

      李松姿还记得那时去东宫看望她时,她正陷在父亲横死、痛失骨肉的悲戚中,仿佛已经随时要随他们而去。

      如今,她却面色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自在。

      “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韩荞先开口打破沉默,请她一同在桌边落座。

      李松姿点点头,“太子妃看着也好多了。”

      韩荞轻笑,“我如今叫弥敬了。”

      李松姿一滞,“……是我把你牵扯进来了。”

      “这话,也对,也不对。”

      李松姿不觉看向她,“何意?”

      “我本就在杨绪的局中,并非因你而入局。你不过是让我看清了杨绪的真面目。我本是韩家女,又是太子妃,刘萤的死、丰海仓盗粮、甚至母后的死……我都算不上清白。”

      “陛下留我性命,已然是仁慈。”

      李松姿惊讶于她这番话,“可你毕竟被蒙在鼓里。”

      “可你让我跳出来了。”

      韩荞轻笑,“一旦跳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阿兄、阿耶,恶行累累,既没有死于人心算计,也会死于罪行昭世的那天。”

      “现在想想,我的盈儿、敏儿,焉知不是为了他们的罪行而短折于世。”

      “幸而我还有稚儿。陛下已承诺于我,绝不会害稚儿性命。”

      “于我而言,这便够了。”

      说到这儿,韩荞面上笑意深了几分,她看向身侧之人,“还未及谢你,我已接到宫中旨意,过几日稚儿便会来荐福寺听法会,到时候会在寺中小住些日子。”

      李松姿闻言,又喜又疑,喜是替韩荞母子相聚而喜,疑是因她言谢而疑,不禁问,“谢我?”

      韩荞点点头,“来宣旨的是王迴,他说是吴世子去求了安王。”

      她转念一想,自己和吴瓒又素无交情,他怎会平白去求这个,定然是李松姿又为自己的事费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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