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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黄雀计 金玉尚且能 ...

  •   吴瓒神色一沉,未等陆坚上前,已大步流星朝着窗边而去。

      因着在三楼,一眼望出去,整个平康坊都尽收眼底,放在平时定然是派歌舞升平的喧嚣盛景,只不过因着国丧,今夜坊内灯光稀稀落落,只能勉强看清几处院子。

      吴瓒凝眸细寻,落在窗沿上的手不觉收紧。

      底下院子、酒肆、舞坊如此之多,他逐个看过去,根本看不出人被藏在了何处。

      身后有人上前,轻轻伸手指向某处,吴瓒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一处被酒肆、舞坊围在中间的小院,只见那小院四周灯火通明,反倒衬得小院格外昏黑。

      吴瓒拧眉,他根本看不清院中是何情况。

      更遑论确认她是否真在院中。

      “陆侍郎这算什么?从此处看过去,除了院墙便是院中的树杈乱枝。总要让本世子先见到人,否则你这样虚虚一指,本世子又怎知真假?”

      陆庭芝手还抚在颈侧,方才被吴瓒掐住之处,此刻开始火焚一般的燎痛。

      他试着开口,还未说出一个字便因剧痛而顿住。

      他心下不愉,只得看向陆坚。

      陆坚会意,向吴瓒拱手虚行了个礼,清声道,“我们郎君也想看看世子的诚意。”

      闻言,屋内静了一息。

      须臾,又被一声冷笑打破。

      吴瓒折返回桌边,冷眼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男子,自怀中摸出一个灰色粗布包裹的物什,他抬手将那东西轻掷到陆庭芝面前。

      陆庭芝凝了片刻,伸出手去,轻轻揭开那层灰色粗布。

      看见里面静静躺着的文册,他眸光忽亮,急急翻开,但见纸张微黄,字迹陈旧,上面清楚列着袁、付两家往来货款,条目明晰。

      陆庭芝一页一页地翻看,留心核对着几处账目。

      甚至能闻出股受潮的朽味儿。

      是真账。

      他初时有些意外,但思及方才吴瓒轻易失态,便知小菩萨对他意义非凡,他能真的带账册来要人,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陆庭芝唇角微扬,他再次看了陆坚一眼。

      陆坚会意,上前又道,“世子既有诚意,明日午时便带上全部的账册,咱们还在花悦楼,一手交人一手交物,如何?”

      吴瓒不置可否,伸手将陆庭芝手上账册取回,仔细包好又收入怀中。

      “本世子说过,君子不与小人谋。”他眸光沉沉,下巴微抬,睨着陆庭芝。

      陆庭芝猜不准他何意,只好忍着喉间剧痛,干哑道,“你……你想……如何?”

      吴瓒眼帘半垂,“让徐瑾来。”

      陆庭芝沉眸,默了一会儿方道,“依你。”

      待吴瓒离去,陆庭芝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那处小院。

      静静看了一会儿,他方沙哑着开口,“人……可接走了?”

      “郎君放心,那院子现下是空的。”

      陆庭芝轻轻颔首,吴瓒这样的人,自然不会乖乖守约,恐怕很快便会派人去院子里探虚实,他若将人放在那,自是一万个不妥,可他若将人移走,吴瓒明日便是不想来,也得来。

      看吧,世间情爱,就如一根狗绳,一旦被拴住,进退皆得仰人鼻息。

      蠢呐。

      是夜,郡王府书房内,灯烛摇曳不定,吴瓒一手支额,在桌旁闭目养神。

      随着轻轻的开门声,吴瓒立时睁了眼,抬首望向来人。

      尚丘急步上前,自袖中摸出一件流光的细长物什双手奉上。

      “郎君,去探过了,那院中无人,属下四处搜寻半晌,只在床下找出了这个。”

      吴瓒接了东西,打眼一看,是支颇精巧的双凤金簪。

      他沉眸,“去叫瓷音来。”

      尚丘领命离去,吴瓒把那簪子凑近了,闻见一抹若有似无的幽香,很淡,一下就散尽了。

      他却立时知晓,这簪子是她的东西。

      瓷音很快便随着尚丘回来,吴瓒把那簪子递给她,她的手颤了颤,喜极而泣,“这簪子是娘子那日去郡主府时带着的……”

      说着,她望向桌后之人,哑声道,“世子可是找着娘子了?”

      吴瓒垂眸,“虽未见着,但你放心,最迟明日,你家娘子便会回来了。”

      瓷音怎么听都觉着是好消息,她拼命点了点头。

      “回去歇着吧。”

      门很快又被带上,吴瓒把那簪子置于掌心,静静看了一会儿,缓缓收紧了手,拇指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簪首繁复的纹路。

      仿佛看见慌乱之中,她极快的从头上摘下它,又趁无人时将它踢进床下。

      她想告诉他,她还活着,只是被移走了。

      那冰冷的簪子渐渐因他指腹的温度而微暖,他看着那簪子,眸光明暗不定。

      金玉尚且能被焐热,偏她一颗心却不行。

      但凡自己能如她一般冷心冷肺,也不至于轻易就受人牵制。

      他自嘲地一笑,将簪子轻轻撂开去。

      翌日,天色乌沉沉的,临近午时,空中飘起了雪霰子,一粒粒的,被寒风裹挟着,“沙沙”的打在坊间墙头,各处檐上。

      更有些撒在人脸上,似疼似麻。

      吴瓒一路骑马,至花悦楼前,玄色大氅上早铺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白。

      还是昨日的伙计上前来牵马,他照旧赏了个钱袋子。

      一进门,楼内温暖如春,大氅上的那层雪霰子便立时化作细小的晶莹,他环顾四处,方抬脚上楼去。

      那间挂着“观澜”二字的厢房内,陆庭芝和徐瑾已然等了些时候。

      吴瓒进门,扫了一眼桌旁的两人,眸光掠过陆庭芝颈上缠着的白纱,唇角扯动了一下。

      他抬手解了大氅,信手掷于门内那个黄梨木的衣架上。

      大氅晃了晃,地上落下层星星点点的湿露。

      吴瓒将房内四顾,眸光沉了几许,“若本世子没记错,昨夜陆侍郎说的是一手交人,一手交物,如今账册本世子带来了,怎的不见世子妃?”

      陆庭芝开口,嗓子已然哑得厉害,“世子妃就在近处,还请世子先交出账册。”

      吴瓒冷眼看向一言不发的徐瑾,“徐五,我要先见着世子妃。”

      徐瑾面色镇静,不疾不徐道,“世子妃就在一旁的厢房,世子大可放心,可否让我们先验过账册真假?”

      吴瓒眉心稍舒,递出一个粗布包袱,徐瑾打开,里面共有三本账册。

      他并不知晓具体的账目,便还是由陆庭芝验看。

      昨夜灯光昏黄,陆庭芝还有几分不敢确认,今日再看,便知吴瓒带来的这账册绝不会有假。

      不但纸、墨一眼看上去便有些年头了,再看那几笔关键的账目,时机与数量也对得上。

      见陆庭芝点头,徐瑾便喊人进来。

      不一会儿,门被自外面推开,吴瓒抬首,果然见着那抹不愿想又忘不了的倩影出现在眼前。

      李松姿见着吴瓒,眼眶不禁微热,可她又紧接着看见了陆庭芝,再望向他手中的东西,她立时猜到一二。

      她刚要喝止,便见吴瓒极轻微的冲她摇了下头,她几乎怀疑是自己眼花,紧接着,吴瓒抬手,冲她轻轻一招,“过来。”

      李松姿不明所以,却依他所言上前去。

      吴瓒牵了她的手,轻轻一扯,将她带入怀中,李松姿直觉有异。

      还未等她细想,便听着“哐”的一声巨响,李松姿只觉脚底发麻,整个房间似都被震动,紧接着,窗户径直飞离了窗框,“砰”的一声砸落在地上。

      两个黑影霎时如风一般袭进来,直扑桌边,未等陆、徐二人反应,桌上账册已不翼而飞。

      外间的人听得动静,闯进来时只来得及见两个黑影掠窗而去。

      徐瑾很快反应过来,他猛然望向吴瓒,一张脸已然被薄怒逼红,“吴二!你耍诈!”

      吴瓒冷冷看着徐瑾,“徐五,好好看看吧,这就是你投效的人,盗卖民本,杀人灭口,胁迫人妇,非但如此,还试图颠倒黑白,蒙蔽圣听。这就是你说的正统,国本。”

      徐瑾微微一怔。

      吴瓒再不看他,半敛了眸,环着李松姿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低声道,“咱们走。”

      李松姿点点头。

      可二人还未及迈步,就听见低低的笑。

      笑声未止,抚掌声又响起来。

      “啪、啪”两声,格外清脆,回荡在房中。

      李松姿看向笑声来处,身子一僵。

      外间很快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转眼间,门口进来数个身穿玄青色皂衫、腰挂横刀的侍卫,他们端立于门内两侧,神情肃杀。

      很快,又响起一重脚步声。

      不多时,四个侍卫压着两个黑衣男子进了厢房。

      一人上前,将方才在两人身上搜到的三本账册重新交回陆庭芝手中。

      徐瑾看着满屋的持刀侍卫,被面前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

      陆庭芝此刻只觉得心跳得极快,浑身的血液都似在沸腾。

      他看着吴瓒夫妇二人,只觉得那面色精彩纷呈。

      他抬起手,带着几分懒散。

      陆坚会意,招呼了两人向前。

      李松姿看清那两人动作,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内室的炭炉被搬至陆庭芝脚下。

      里头银炭明灭,发出一种沉暗幽荧的红。

      陆坚上前取下网罩。

      陆庭芝望向静立一处的二人,眸底闪动着幽暗的光,轻轻一笑,“承让了。”

      “不要!”李松姿看清他的动作,肝胆欲裂地往前一扑。

      奈何腰上被圈着,她又被吴瓒带回怀中,死死箍住。

      三本账册轰然落在炭盆中,银炭的红光先是暗下去,紧接着,账本边缘便逐渐窜起细小的火苗。

      那火苗烧起来,渐渐地,蹿高,汇于一处。

      窗外的风刮进来,携着细小的雪花,炭盆里面,账册所化的灰烬被卷起,与雪花混在一处,再难分辨。

      李松姿怔怔地看着,一颗心跳得越发缓下来。

      账册……没了。

      那可是能直接扳倒东宫,置陆家于死地的证据啊……

      没了账册,丰海仓盗粮去向又该去哪里查清?

      难道这一世,还是斗不过他么?

      那她重生后的这些日子又算什么?

      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身子一时僵得厉害。

      忽而,腰间传来轻柔的摩挲,似安抚,似宽慰,她迟滞的垂眸,望见吴瓒骨节分明的手。

      仰起头,她迎上吴瓒垂首投来的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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