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良缘尽 你若死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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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难道真的是吴瓒？
温澜意看着李松姿瞬息变化的面容，觉得自己的病都好了一大半。
“哎，瞧我这身子，说了两句话就乏了。”温澜意慵懒的虚扶了一下发髻，“棠影，药煎好了吗？”
一阵绞痛自腹中袭来，李松姿藏在袖中的十指紧蜷，掐的掌心生疼，她尤不觉般。
牙齿剧烈的打着颤，李松姿脊背挺得笔直，缓缓站起身，眸光无神的掠过面前的一切。
眼前温澜意的脸忽而模糊、扭曲，与记忆中大雪、红绢、灼热的呼吸交错重叠。耳中嗡嗡作响，瓷音的呼唤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瓷音见李松姿出门，忙迎上前去，却被她的面色吓得白了脸，自幼服侍，她从未见过自家娘子这样的神情。
“娘子……”瓷音轻声唤她，“娘子，你别吓瓷音……”
李松姿恍若未闻，身子却止不住的发抖，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吴瓒呢？”
“郡王这会儿应该还在宫里。”瓷音心里想着，娘子这是开窍了，想告听澜院的状啊，这必须得告！
吴瓒下朝回府，在门口见了碧珠，眉心一沉，“出了什么事？”
碧珠福了一礼，“回郡王，娘子早上被郡王妃请去听澜院坐了一会儿，回来便说要见您。”
吴瓒一听便沉了眸，不是吩咐过阖府，闻松院里头要静养，谁也不许去打扰么，都是聋子不成！
“弼臣，你在书房等我。”
吴弼臣蹙眉，“郡王，大理寺那边！”
话还没说完，吴瓒已跟着碧珠远去，吴弼臣颇有些焦急的踱步，自家郡王样样都好，偏偏一沾着那个李三娘子就犯迷糊。
这么要紧的关头，竟连轻重都不分了！
闻松院里静的出奇，吴瓒在正屋外头看见垂泪的瓷音，“怎么回事？”
瓷音见他来，才断续着说，“娘子方才回来就吐，水也不肯喝，话也不肯说……一定是郡王妃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娘子何曾这样过……”
吴瓒听得此话，心里也不免往下坠，“可知今日两人都说了什么？”
瓷音细想，擦了擦眼泪道，“只记得早上来请的时候，说是郡王妃要问娘子同德寺祈愿的事。”
吴瓒一滞，该来的还是来了。
珠帘轻摇，吴瓒进了屋中，四扇屏风上绣的是凤求凰，他绕过去，外头的天光从窗棱透进来，洒的半室明亮。
吴瓒还未站定，便觉掌风袭面，“啪”的一声，火灼般的疼痛与尖锐的刮痛传来，他被打的偏过头去，脸上很快便有指痕浮现。
脆响似乎凝滞在了房内，久久不散。
李松姿掌心火辣辣的痛，她静静的站着，身子却止不住的隐隐发抖。
一室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李松姿方望向他，极慢的开口，“同德寺……是你？”
闻言，吴瓒抬起手，轻触面上痛处，垂眸，看着她群裾边缘绣的一朵海棠。
轻轻道，“是。”
李松姿虽已猜到，可此时听他亲口认下，仍觉心绞。
“为什么？”
吴瓒没有答，他缓缓阖了阖眼。
那年密州风雪，比长安更甚。
彼时他已密奏圣上，陆家与明王谋逆一案或有关联，陆府上下皆有他安插的眼线。
也是那日，一封密信送到他手中。
信中说，陆庭芝约李松姿于同德寺相见。
他将信收入袖中，尚未来得及细思，不过半个时辰，又有一骑自风雪中疾驰而来，递来的是第二封密信，说陆庭芝遣死士埋伏同德寺。
他握着那张薄纸，立于风雪之中，久久未动。
明王残党就在眼前，只差一步，便能咬住踪迹。
可最终，他还是拨转了马头。
一路急驰回京，等赶到同德寺时，天色已暗，他几乎翻遍了整座寺院，直到后山最偏僻的一间厢房。
木门推开的刹那，他终于找着了她。只见她蜷缩在榻角，乌发散乱，小脸通红，早已神志不清。
吴瓒睁开眼，唇角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解释。
“如果是陆庭芝，你会否如他所愿？”
李松姿没想他会问这么一句，一时怔怔的看着他。
吴瓒戚然一笑。
“是啊，你们可是拜过天地和高堂的正经夫妻，他是你的夫君，你怎会不如他所愿？”
他明明是笑着说的这话，李松姿听了，却觉得全身的血都凝住了。
“可惜，我偏不想叫他如愿。”吴瓒朝她逼近一步，眸光沉暗，“他该庆幸自己没去，他若是去了，我便把他打个半死，再把他丢在窗外，让他好好听听。”
“听清楚他抢走的，到底本该是谁的。”
李松姿霎时便觉着心口一阵紧绞，“吴瓒……你混账！”
吴瓒闻言，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而轻轻笑了。
“我混账？”
“我逼你了吗？”
“若我没记错，是你紧抓着我的手不放。”
他依然看着她，唇角勾着。
“是你说，别走。”
“是你抱着我，在我身下颤抖。”
李松姿从未如此羞愤绝望，她极快的扬起手，吴瓒早有防备，抬手轻易便攥住她的手腕。
她又扬起另一只手，依旧被他利落制住。
“你无耻！你混账！”她气得浑身发抖，手却被吴瓒牢牢抓着，挣动徒劳无功，她愈发的恨，噙着泪怒视他，“我倒情愿是陆庭芝，情愿是任何人！”
吴瓒眸染冰霜，咬牙道，“你敢再说一次？”
她发髻因一番挣动而松散，钗环横斜，摇摇欲坠，泪却凝在眼眶里，倔强地不肯落下，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绝望，仿佛是被命运彻底背叛一般。
谁都能欺辱她，只是不能是他，不能是曾真心相许的他，不能是予她万般美好的他！她不许！
“我恨你！”
她惘然的捶打着，红了眸，恨意直刺他眼底。
“我恨你！”
他反折了她双手于身后腰间，将人向前一带，垂眸冷视她愤恨的双眼，“早在你负我另嫁之时，就该知有今日。”
李松姿愤然挣动着，可终究挣不脱，反而渐渐脱了力。
两人静默的相持了一会儿，吴瓒才终于放开了手。
李松姿踉跄两步，扶住一旁的高足花几才勉强站稳。
因方才的挣扎，她气息不均，待缓了几分，她才闭上眼睛。
“出去。”
吴瓒恍若未闻，静立不动。
“我叫你出去。”
半晌，还是没有动静。
李松姿抬首，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只觉过往种种如冬日寒风携了千钧之力，冷冽的刮痛她一身肌骨，那痛令她抖的厉害，仿佛要生生将她搅碎。
“吴瓒，你若是死在渠县，死在三年前，该多好。”
若他干脆利落的死了，父亲也无需去援他，她也不必去求什么陆庭芝，只需三尺白绫，便足矣。
满室静谧。
良久，吴瓒垂眸，讽然一笑。
“是啊。”
他该死在渠县，干脆利落的死了，便不会累及父兄，更不必再回来，不必眼见她嫁给旁人，不必受锥心之痛。
院子里不知飞来什么鸟，在枝头低声啾鸣。
吴瓒忽想起少时，她给自己画了幅小像，彼时她眼含狡黠，执笔轻点于朱唇，又伏于案上，一笔一划的在上头题词……
谁家娘子浮春心，暗向吴家俏郎君。
亏他那时以为，那样的欢喜，这一生还多得很。
他阖上眼，直觉站立不稳。
便是此时，外间杂乱的脚步声忽起，吴弼臣急切的声音传进来，“郡王！陛下方才派人去了大理寺狱，传召陆观止入宫陈情了！”
吴瓒仿若未闻，目眩欲昏，强撑着扶额，正待稳住心神，又听外头吴弼臣拔高了声音，急急唤道，“郡王！”
吴瓒勉力睁开双眸，额角依然针扎一般的疼。
他缓了缓神，方哑声道，“就来。”
说完，吴瓒朝她走了两步，跪步于地，拾起不知何时掉落在地的一支双凤蝶金簪，微茧的指节轻拂去上头的几许尘灰，颀身站起，撩起散垂于她玉颈侧的一绺落发，抬手生疏的绾于她髻间，轻将那金簪簪回。
她始终背对着他，只余颊边一道未干的泪痕，隐约映入他眼底。
指骨微动，不受控制的抬起，在将要拭去她泪水的一瞬，又缓缓垂落，隐入袖中。
良久。
伴随着珠帘轻响，脚步声渐远渐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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