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哈与他的金毛》玻璃瓶汽水

83、住校 “江乐安小

　　放学铃一响，江乐安几乎是弹射起步，把桌上的东西胡乱地往书包里塞——卷子对折塞进去，笔袋压在最底下，一本练习册的边角还露在外面，拉链差点拉不上。

　　蔡亮和陈星河早就收拾好了，溜达到他桌边。两人一左一右地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囫囵吞枣的打包方式，脸上带着一种观看野生动物进食般的惊奇。蔡亮一脸震惊，嘴巴微微张开：“安哥，你在干嘛？扔垃圾呢？你那本练习册的角还露在外面，你是打算一路跑一路掉吗？”

　　“你才扔垃圾呢！”江乐安头也不抬，继续把一本半开的笔记本强行塞进书包夹层，笔记本的纸张在挤压下发出抗议的哗啦声，“我在收拾书包，没看到？你眼睛长着干嘛用的？”

　　陈星河也凑过来，认真地观察了几秒。他的目光在江乐安的书包和桌面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做一项严谨的科学研究，然后给出评价，语气里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客观：“没看到你在收拾书包，反而确确实实地看到你在胡乱塞。安哥，你这个打包方式，我建议你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最快毁书包纪录。”

　　江乐安：“…………”

　　林星屿也已经收拾好了书包。他的动作从容而有序——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去，笔袋放在固定的位置，拉链平稳地拉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安静地站在座位旁，目睹了全过程，然后平静地开口补了一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确实是在胡乱塞，江乐安小朋友。你的练习册角还露在外面，走到校门口大概就会掉出来。”

　　江乐安假装没听到。他今天上午才下定决心，今天和明天都不要理这个榆木脑袋。他拉好拉链，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目光扫了一圈教室——蔡亮？不靠谱，嘴太大，守不住秘密。陈星河？更不靠谱，比蔡亮还能说。苏闲言？大嘴巴子，不行，他知道了就等于全班都知道了。最后，他的目光锁定了角落里的程盛。

　　程盛正背着书包准备往外走。他站在教室后门附近，低着头，安静地等待着人流疏散，存在感低得像是一团空气。他胆子小，话少，不会到处乱说。就他了。

　　“程盛，过来一下。”

　　程盛被点名后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被叫到。他抬起头，确认了一下江乐安确实是在叫自己，然后背着书包走了过来，脚步有些迟疑：“安哥，叫我来干嘛？”

　　江乐安别过脸，用下巴指了指林星屿的方向，目光没有和林星屿对上：“帮我传个话。”

　　程盛一脸茫然，目光在江乐安和林星屿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传给谁？”

　　“传给那位榆木脑袋。”江乐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想亲自跟他说”的倔强。

　　旁边那三位——蔡亮、陈星河、苏闲言——立刻来了精神，像是嗅到了八卦气息的猎犬，眼睛都亮了起来。蔡亮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安哥，你为什么不自己传？你们俩之间又怎么了？”

　　江乐安没理他们，只对着程盛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告诉他——不用他管。”

　　程盛老老实实地转过头，面对着林星屿，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他说——不用你管。”

　　林星屿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受伤，没有困惑——只是平静地回了一个字：“哦。”

　　那个“哦”字，简短，平淡，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正在拉书包拉链的江乐安听到那声轻飘飘的“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拉链头上，停了一秒，然后猛地拉到底。心里的火又窜上来几分——他就一个“哦”？连一句“为什么”都不问？他拉好拉链，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单肩挎着，经过林星屿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肩膀撞上肩膀，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明确的“我在生气”的信号，还附带了一声冷哼：“再、也、不、见。”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他的步伐很快，鞋底在地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用脚步表达自己的决心。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被走廊里的光线吞没。

　　林星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气鼓鼓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站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旁边那几位旁观者——蔡亮、陈星河、苏闲言，还有还没来得及离开的程盛——难得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迷茫：“江乐安小朋友……他怎么又生气了？我做错什么了吗？”

　　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同时转向林星屿，异口同声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没错但你确实惹他生气了”的了然：

　　“你没做错。你做得好。”

　　然后集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愉悦。

　　等林星屿也走下楼梯后——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渐行渐远——陈星河才收起笑容，感叹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般的沧桑：“林大学神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他可能真的觉得自己只是说了一个‘哦’而已。”

　　苏闲言点头附和，双手插在口袋里：“确实。这就是传说中的——钢铁直男。”

　　只有程盛还站在一旁，没太搞懂状况。他看了看陈星河，又看了看苏闲言，又看了看蔡亮，然后小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为什么？”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默契地避开了这个问题。蔡亮拍了拍程盛的肩膀，用一种“你还小你不懂”的语气说道：“走吧走吧，回家吃饭了。”

　　林星屿追出校门时，目光扫过校门口那条街，最后在学校旁边那家小卖部的玻璃窗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乐安正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根已经啃了一半的冰棍，手里正折着什么——是一只千纸鹤。他折得很专注，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他手里那张纸。

　　林星屿没有惊动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那扇玻璃窗前，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江乐安被吓得一激灵，抬起头，看到窗外那张熟悉的脸，又赌气地低下头，继续折他的千纸鹤。他拿起旁边的便利贴，飞快地写了一行字，啪地贴在玻璃上：

　　「干嘛？不想理。」

　　林星屿没有隔着玻璃跟他打哑谜，而是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江乐安小朋友，别不理人。”

　　江乐安头也不抬：“那也行。那你先变成鬼。”

　　林星屿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一时语塞。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不符合他人设的决定——他双手举到脸旁，做了一个不太熟练的鬼脸，语气生硬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江乐安小朋友，别生气了。”

　　江乐安看着他这副笨拙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放下手里的千纸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

　　“住校。”

　　林星屿记得这件事。之前就说过的，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从容：“遵旨，江乐安小朋友。”

　　两人一起走回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交叠又分开，像是两条在暮色中起舞的丝带。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别墅区路口，两人各自道别。林星屿往左拐，江乐安往右拐。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一个点头，一个眼神，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家门。

　　江乐安推开自家院门时，正好遇到刚下班回来的江母。她正站在玄关处换鞋，她的动作有些疲惫，肩膀微微下垂，像是经历了一天的工作后终于回到了可以放松的地方。

　　“小安，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江母一边换鞋一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平时江乐安放学后总要磨蹭一会儿才回来，今天却几乎是踩着放学的点进的门。

　　“学校没什么事，就提前回来了。”江乐安站在玄关处，没有立刻往里走。他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然后站在那里，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关门。

　　江母换好鞋，直起身，抬起头看到他还没动，有些疑惑。她的目光在江乐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读取什么信息：“怎么了？还有事？”

　　江乐安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的沉默里，他似乎在做一个决定——一个他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时机说出口的决定。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确实有事。”

　　江母觉得他今天有点反常。平时回家都是直接上楼关门的——咚咚咚地跑上去，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关在门外——今天却站在玄关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放下手里的包，包落在鞋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什么事？”

　　“住校的事。”

　　江母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嘴角微微抿紧了一点，眉头轻轻蹙起了一点——但江乐安捕捉到了。她的语气也比刚才硬了几分，像是一扇门被轻轻推了一下，然后关上了：“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好好的家住着不舒服吗？家里有楚姐做饭，有星屿陪你，什么都有，为什么要去住校？”

　　江乐安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很长，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长时间的酝酿才说出口的：“这不是我家。”

　　江母愣住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放下包的那个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怎么就不是你家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

　　江乐安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已经接受了很久的、平静的了然。他的语气也平静，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准备了很久，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终于在这一刻被说了出来：“自从你和我爸离婚之后，这里就不是我的家了。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