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哈与他的金毛》玻璃瓶汽水

68、期末考 不过江乐安

　　他站起身，朝便利店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了。”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却格外清晰。那两个字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玻璃门被推开，门铃“叮咚”响了一声。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了门口悬挂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江乐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个背影推门出去——白色的T恤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那个人在门外停了一下，侧过身，似乎在等他。

　　他收拾好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把课本一本本码好，拉链拉上。他把那条蓝白相间的小鱼挂件在拉链上最后确认了一遍，指腹轻轻抚过彩绳的纹理，然后推开门，跟了上去。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一片温暖的灯光隔绝在身后。

　　一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叠又分开。快到别墅区路口时，江乐安先停了下来。

　　“明天见。”

　　林星屿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嗯。明天见。”

　　一夜过去。期末倒计时：8天。

　　然后是7天，6天，5天。

　　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一天天地往前翻，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每天的轨迹几乎一模一样——早自习、上课、午休、上课、晚自习、放学。闹钟在同一个时间响起，走过同一条通往学校的路，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听着同一块黑板上粉笔的吱呀声。偶尔在走廊相遇，目光交汇一瞬，又各自移开；偶尔在食堂同桌，面对面坐着，各自埋头吃饭，偶尔抬头交换一两句关于作业的对话；偶尔在课间传几张纸条，纸张在课桌之间飞来飞去，像不知疲倦的蝴蝶。对话的内容从“这道题怎么做”到“你昨天英语卷子写完了吗”，平淡得像一杯温水，没有波澜，却让人感到安心。

　　但那条蓝白相间的小鱼，一直挂在江乐安的书包拉链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它成了他身上唯一的一抹亮色，在灰扑扑的校服和黑色书包之间，像一个小小的秘密。有时候他走路走得急了，小鱼就会跳起来，尾鳍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是在水里畅快地游动。偶尔他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一下，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期末考倒计时最后一天。

　　江乐安坐在房间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双腿伸直，手里撸着二哈星屿柔软的皮毛。星屿趴在他腿上，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尾巴在地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活跃活跃再活跃”的群消息，群名称还是那么长那么奇怪，但大家都习惯了。

　　蔡亮第一个冒头，发了一个“探头”的表情包——一只土拨鼠从洞里探出脑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配上“暗中观察”四个大字。

　　紧接着，陈星河、苏闲言、程盛也跟着发了一串“探头”，整整齐齐，像一排从土里冒出来的地鼠，一个接一个，节奏感十足。

　　人间·计划通·再次失败·瀑布：「你们几个在干嘛？探头探头探头的，除了探头还会不会点别的？能不能整点新花样？」

　　陈不星：「安哥你不懂。这叫仪式感。期末考前的传统项目，懂不懂？」

　　人间·计划通·再次失败·瀑布：「我确实不懂。怎么，你们几个是要集体染头发？绿色的那种？搞个绿色怪人组合？明天顶着绿毛进考场，监考老师一看，嚯，这几位同学很有个性啊。」

　　陈不星：「………………」六个省略号，表达了千言万语。

　　苏闲言：「………………」又是六个省略号，整齐划一。

　　程不不：「………………」队形不能乱。

　　蔡不亮：「………………」完美收官。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另外两位佛尊也冒了出来。

　　萧承云：「我们还在上课呢，你们就在群里尬聊？有没有公德心？」后面跟了一个愤怒的表情包。

　　宋墨通：「就是就是。俺们这儿老师还在台上唾沫横飞地讲题呢，你们倒好，在这儿探头探脑的。」后面跟了一个愤怒捶地的表情包。

　　苏闲言：「你俩怎么还在上课？这个时候不应该放假准备期末考吗？我们学校昨天就放假了。」

　　萧承云：「我们也想啊。可是我们老师不做人。」后面跟了一个哭泣的小黄脸。

　　宋墨通：「把俺们抓回去补课了。补课。从早上八点补到晚上六点，中午只休息一个小时，吃饭都是在课桌上解决的。」后面跟了一个崩溃的表情。

　　蔡不亮：「确实挺惨的。不过我们放假了呀！应该开心一点，面对生活一切不堪的事情。来，跟我念：生活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宋墨通：「？？？」一连发了三个问号。

　　萧承云：「你怕不是来给我们添堵的吧？我们刚说完被抓回去补课，你转头就说你们放假了？你这是安慰还是炫耀？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宋墨通：「是啊，不做人的蔡不亮。你等着，等我们考完了，有你好看的。」

　　群里瞬间炸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表情包和语音混战成一团。蔡亮的语音一条接一条，陈星河的哈哈哈刷了满屏，苏闲言偶尔插一句冷静的分析，程盛则发了一连串的“+1”。群消息的数字在右上角飞速增长，从十几条跳到几十条，再到上百条。

　　江乐安没有参与混战，而是把聊天记录截图，私聊发给了林星屿。他截的是蔡亮和萧承云、宋墨通互怼的那一段，尤其是那句“不做人的蔡不亮”和后面一连串的问号。

　　易燃易爆·炸：「你看。」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

　　瓶罐·里：「看到了。不过江乐安同学，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江乐安看着那行字，皱了皱眉，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易燃易爆·炸：「？？？忘记啥了？我记忆力很好的，不可能忘东西。」

　　瓶罐·里：「复习。期末考。补课。监督练字。一共四件事。你都忘了吗？」

　　江乐安看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有一股气在翻涌，然后他重重地打在屏幕上，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

　　易燃易爆·炸：「我怀疑你是真的榆木脑袋。榆木脑袋，绝配。你就是个行走的备忘录。」

　　瓶罐·里：「嗯。复习。」

　　江乐安被这个“嗯”气得够呛，把手机往地板上一扣，不想再看了。手机壳撞击地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旁边的星屿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叼着玩具熊，歪着脑袋看他，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尾巴轻轻摇了摇，眼神里写满了“要一起玩吗”的天真期待。

　　有人敲门。

　　“小安，吃饭了。”是江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关切。

　　“好，知道了，等会儿就下去。”江乐安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他拍了拍星屿的脑袋，手掌感受着那层柔软厚实的皮毛，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推门下楼。

　　宋叔叔依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垫里，遥控器搁在扶手上。新闻频道的主持人正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什么，声音平稳而匀速，像一条没有起伏的河流。电视屏幕的光在客厅里明明灭灭，映在宋叔叔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江乐安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椅子在地板上拖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江母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

　　江乐安看了看四周，目光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扫了一圈，随口问了一句：“楚姐呢？这几天都没看到她。好像有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她老母亲生病了，请了假，大概要三四天。”江母给他夹了一块排骨，骨头上的肉炖得酥烂，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这段时间家里冷清了不少。你爸那边最近也在忙，顾不上这边。”

　　江乐安“哦”了一声，低头扒饭，米粒在唇齿间散开，带着温热的甜味。

　　江母又说：“这次呢，也算是一起吃个团圆饭。难得你宋叔叔今天也没加班，我也没出差，咱们三个能坐在一起吃顿饭。”

　　江乐安筷子顿了一下，筷尖悬在半空中：“妈，中秋节还没到呢。哪算团圆饭。这才几月啊。”

　　江母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就算不是中秋节，这段时间我跟宋叔叔一直在忙，也没好好坐下来一起吃顿饭。你看看日历，上一次咱们三个一起吃饭，还是上个月的事了。”

　　宋叔叔也从电视前转过头来，遥控器搁在膝盖上，温和地应和：“是啊，确实挺久了。你妈前两天还说，好久没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了。”

　　江乐安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弄着，把饭菜一口一口送进嘴里。江母和宋叔叔聊着家常——菜市场的菜价涨了，隔壁老王家的小孩考上大学了——偶尔把话题抛给他，他也只是“嗯”、“哦”、“还行”地敷衍过去，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最后他放下碗筷，他擦了擦嘴：“我吃好了。先上去了，复习，快期末了。”

　　江母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嗯，也好。别熬太晚。记得喝杯牛奶再睡。”

　　江乐安站起身，椅子往后推开，发出吱呀一声。他往楼上走去，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着。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

　　沙发上那个正在看新闻的背影。宋叔叔的脊背微微佝偻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星屿已经趴在他的拖鞋上睡着了，身体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尾巴尖偶尔轻轻抽动一下，大概在梦里追着什么。江乐安没有吵醒它，轻手轻脚地绕过它，脚尖踮着地，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然后坐回书桌前，翻开一本摊开了一半的习题集。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演算过程，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批注。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他写了两道题，笔尖停了停，目光落在书包拉链上那条蓝白相间的小鱼上。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