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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礼物 “送你的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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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昨晚到现在,江乐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过。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漏进一线白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房间里的光线昏暗而沉闷,像一池静止的水。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一半垂在床沿,一半被揉成一堆。枕头歪在一边。
二哈星屿叼着玩具熊跑进来好几次。它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江乐安的手,再把玩具塞进他怀里,尾巴摇得像一架直升机,眼神里写满了“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但江乐安没有那个心情。他就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解锁,看一眼,锁屏。解锁,再看一眼,再锁屏。如此反复,像一个无限循环的程序。
楚姐来敲过门,端了蜂蜜水上来。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托盘上留下一圈水渍。她在门外喊了几声“小安,喝点蜂蜜水,解酒的”,他只闷闷地应了一声“放着吧”,也没去喝。那杯蜂蜜水在床头柜上从温热放到冰凉,表面的蜂蜜沉淀在杯底,结成一层琥珀色的糖膜。
江母也时不时地跑去敲门。第一次敲门,她说“小安,出来吃点东西”;第二次敲门,她说“小安,你没事吧”;第三次敲门,她没再说话,只是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困了,别打了”。那张纸条是江母从冰箱贴上撕下来的便签纸,背面还沾着一小块冰箱贴的磁铁。她把它贴在门板上,位置大概在江乐安视线平齐的高度,然后叹了口气,转身下了楼。
江乐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林星屿的名字出现在通知栏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三条,五条,七条。他没有点开,只是盯着那几行预览文字看了很久。预览文字只显示了开头几个字——“你在干嘛”、“昨天晚上的事”、“我……”——后面的内容被省略号代替,像是一条被拦腰切断的河流。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上。那块长方形的黑色方块安静地躺在床单上,不再发光,不再震动,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伸手把它拿起来。手指在电源键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长按电源键——屏幕出现关机动画,一个圆环旋转着缩小,最终归于一片漆黑。
他把手机丢在枕头边,转头看向蹲在床边、正歪着脑袋看他的星屿。星屿的耳朵竖起来一只,垂下去一只,舌头伸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脸“你在干嘛我好无聊”的表情。
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谁也没看懂谁。
两天后,周一。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有的在抄作业,有的在背单词,有的趴在桌上补觉。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印刷油墨的气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香。
江乐安坐在课桌前,椅子前后轻轻摇晃,发出规律的“嘎吱嘎吱”声。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在指间划出模糊的银色弧线,然后“啪”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课本的边缘。他捡起来,又转,如此反复。黑板报上的期末倒计时已经被宣传委员更新过了——白色粉笔写的“距期末考试:9天”,那个“9”字被描了两遍,比旁边的字粗了一圈,像一只瞪大的眼睛。
教室前门被人推开。
林星屿走了进来。校服整洁,拉链拉到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领口翻得整整齐齐。书包带子规规矩矩地挂在双肩上,长度调整到对称的位置。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没有疲惫,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异常的情绪波动。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课本,动作流畅而自然。
江乐安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像蜻蜓点过水面,翅膀刚触及水面就迅速抬起。然后他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黑板报上的倒计时,仿佛那个“9”字蕴含着宇宙的终极奥秘。
“安哥!”蔡亮和陈星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两人动作轻得像两只做贼的猫,一左一右地凑到江乐安桌边,像两尊门神一样把他夹在中间。蔡亮探过头,目光在江乐安脸上扫了一圈:“看啥呢?看得这么入迷?黑板报上有金子?”
江乐安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椅子前腿离地又落下,发出“哐”的一声响。他看清来人后,没好气地骂道:“你俩干啥呢?要吓死人啊!走路没声音的?”
蔡亮嬉皮笑脸地凑近,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向日葵:“那你在想啥呢?还是在看啥?说出来听听呗。”
江乐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椎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的语气有些慌张,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什么把柄:“能看啥?当然是看黑板报上的期末倒计时——还剩九天。”他伸手指了指那个被描粗的“9”字,“你没长眼睛吗?那么大个字看不见?”
陈星河老老实实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诚实:“哦,是吗?安哥,确定不是在看某人?”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后排的方向,然后又收回来,落在江乐安脸上。
蔡亮“噗”地笑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陈星河,你可真是啥都敢说啊!不怕安哥揍你?”
陈星河一脸无辜,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不是吗?我看安哥刚才的眼神方向,明明就是——”
江乐安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的活宝,气得心脏病都快犯了。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陈星河,你是不是找打?还是要我告密?你俩一唱一和的,配合得挺好啊?是不是排练过?”
蔡亮:“…………”
陈星河:“……………………”
两人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缩回自己的座位,动作快得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们坐下的瞬间,椅子发出两声几乎重叠的“嘎吱”声。
过了一会儿,两人又忍不住凑到一起。他们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用气声嘀咕,声音小得像蚊子振翅:
“安哥今天咋了?一点就炸。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可能心情不好吧。你看他那个脸色,跟吃了炸药似的。”
“安哥啥时候心情好过?”
“没好过吗?自从林星屿来了之后,他心情确实好了一点吧。你没发现他最近笑容变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然后异口同声地低声总结,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般的沧桑:“唉——自作孽,不可活。”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尖锐的电子音划破教室的嘈杂,像一把刀切开黄油。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书的翻书,拿笔的拿笔,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之后,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老赵走上讲台。他没有拿课本,没有拿教案,只带了一个水杯。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底下立刻响起一片疑惑的窃窃私语。
“早自习不是老周的课吗?怎么是老赵来了?”
“改了?课表换了?”
“不知道啊,没听说啊。”
老赵敲了敲讲台,指关节叩击木质台面,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安静。老周今天生病,我来代课。期末还剩九天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又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堆考场纪律和复习安排——什么“考试时不许交头接耳”、什么“答题卡填涂要规范”、什么“作文一定要写够字数”——声音平稳而单调,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白噪音。最后他拿起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纪律委员,谁上课讲话,记名。晚自习我来找人谈话。”
纪律委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点了点头:“知道了。”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有人埋头复习,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有人偷偷传纸条,折叠的纸片在课桌之间无声地传递;有人坐不住地摇腿,膝盖顶着桌板,让整张桌子都在微微颤动。江乐安坐在后排,椅子前后轻轻摇晃,发出规律的“嘎吱嘎吱”声,手里的笔转个不停,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
一张纸条从后面递过来,落在他的桌面上。纸条被折成一个整齐的长方形,边角压得很平整,一看就知道出自一个做事认真的人之手。
江乐安展开纸条。上面是林星屿熟悉的字迹——字如其人,工整、干净、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严谨的美感:
别摇椅子,别咬笔。好好复习。
江乐安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句,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和上面的工整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把纸条折好,反手扔了回去:
我乐意这样。少管我。
纸条很快又被传回来。这次上面多了一行字,笔迹依旧工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要补课。我得管。
江乐安看着那行字,又愣了几秒。“要补课。我得管。”——六个字,一个句号,一个句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重新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几个大大的问号,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面:
???
纸条在两人之间来回传递。每一次传递都伴随着小心翼翼的转身和伸手,像一场无声的乒乓球赛。直到下课铃响,那张纸条已经被写得密密麻麻,正反面都是字,像一份浓缩的聊天记录。
晚自习的下课铃终于在九点二十五分响起。
铃声像是某种信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桌椅碰撞声、拉链声、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水。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待会儿去哪里吃夜宵。
江乐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开始收拾书包。他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课本往包里一塞,笔往笔袋里一丢,拉链“唰”地一声拉上,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他不想等任何人,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垮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垮,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他的步伐很快,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穿过走廊时,他的肩膀擦过一个正在低头看手机的同学,他含糊地说了声“抱歉”,没有停下脚步。走下楼梯时,他的脚步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噔噔噔”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教学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走过时亮起,在他身后又熄灭,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依次按下开关。只有路灯还亮着。
他走出校门,没有往家的方向走。
他在校门口站了几秒,左右看了看,然后拐进了路边那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门在他面前自动滑开,一股混合着关东煮和冷气的空气扑面而来。门铃“叮咚”响了一声,柜台后的店员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句“欢迎光临”,继续低头刷手机。
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饭团、三明治、面包、薯片,最终停留在饭团的区域。他随手拿了一个三角饭团——金枪鱼蛋黄酱口味,包装纸上印着一个笑眯眯的饭团卡通形象——然后走到靠窗的长桌前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拆开饭团的包装纸。塑料包装纸发出“刺啦”的声响,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
他咬了一口饭团。米饭有些硬,海苔也不够脆,但他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咀嚼着,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
便利店的玻璃门又“叮咚”响了一声。
有人走了进来。
江乐安没有回头。他继续吃着饭团,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外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风景。但他握着饭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了一瞬。
那个人在他旁边站定。然后不紧不慢地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那个人把书包放在桌上,动作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躲着偷吃呢?”
江乐安差点被嘴里的饭团噎住。他猛地转过头,看到林星屿那张平静的脸,正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看着他。便利店的白色灯光照在林星屿的脸上,让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高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江乐安。
“你……你啥时候来的?”江乐安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直跟着。”林星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今天多云,气温二十五度,东南风三级。
“你跟踪狂啊?”江乐安提高了声音,引来柜台后店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刷手机。
林星屿没有接他的话。他把书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金属拉链滑过齿轨,发出细碎的声响——一边翻找着什么,一边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也不知道是谁,昨天给他发信息也不回。”
江乐安被饭团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用手背掩住嘴。他硬着头皮说,声音闷闷的:“昨天手机关机了。没看。在逗狗。”
林星屿停下翻找的动作,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是能看穿一切谎言和借口:“你骗人不带草稿的。你觉得我会信?”
江乐安别过脸,看向窗外。窗外的街道上,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拉出两道流动的光带。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林星屿同学,你也可以不信啊。”
林星屿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那声“哦”很短,很轻,却像一根羽毛一样落在江乐安的心上,痒痒的,让人坐立不安。
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江乐安面前。
那是一个手工编织的小挂件。
一条小鱼,蓝白相间。彩绳编得紧密而匀称,每一股绳子都紧紧地挨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流畅的弧线。鱼身饱满,尾鳍微微翘起,像是正在水中游动。在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下,彩绳泛着柔和的光泽,蓝色和白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是海浪和白云的融合。
江乐安认出了它。
是那天晚上路过那家小商店时,他在摊位前多看了两眼的那条小鱼。当时他只是匆匆一瞥,觉得这个小挂件做得挺精致的,然后就移开了目光,没有停下脚步。他以为那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没有想到,有人记住了。
他愣住了。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去碰那条小鱼,只是那样看着它。看着它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
“送你的礼物。”林星屿说。他从口袋里又掏出另一个——和桌上这条款式相同,但配色略有不同,是蓝绿相间的——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你一个,我一个。”
江乐安看着那条小鱼,又抬头看了看林星屿。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串联了起来——像是一幅拼图的最后一块被放了上去,所有的碎片突然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所以你昨天晚上没有追上来,是因为你反方向去了——去买这个?”
林星屿没有否认。他微微垂下目光,看着桌上那条蓝绿色的小鱼,手指在它的尾鳍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江乐安沉默了。
其实那天晚上,他并没有跑远。他蹦到巷子拐角的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路灯的光把他笼罩在一个昏黄的光圈里,周围是安静的夜色和偶尔驶过的车辆。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人跟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然后他才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他以为林星屿是醉了。说的胡话,醒来就忘了。或者第二天醒来,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像以前一样相处。
他没有想到,他是折返回去,买了他多看了一眼的那条小鱼。
“所以你去等我了。”林星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那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你没等到我,你就跑了。”
江乐安被说中心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烫,热度从耳廓蔓延到脸颊,像有一团小火苗在皮肤下燃烧。他嘴上却还在硬撑,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谁等你了?只是你喝醉了,怕你……”
“怕我什么?”
“……没什么。”
他低下头,拿起那条蓝白相间的小鱼,指腹轻轻摩挲过彩绳的纹路。然后他当着林星屿的面,把它挂在了书包拉链上。小鱼垂下来,轻轻晃了晃,像真的在水中游动。
林星屿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挂在书包上的小鱼上,又移到江乐安的侧脸上。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你是同意了?”
江乐安的手指还停在那个小鱼挂件上。他能感觉到彩绳的纹理在自己的指腹下微微凸起。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个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的小鱼,声音有些发闷:“同意什么了?”
林星屿看着他的侧脸。便利店的灯光在他们的头顶上方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的、不带修饰的直白,但比平时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你觉得是什么?”
便利店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冷藏柜的压缩机发出低低的嗡鸣声,窗外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的光在玻璃上一扫而过,然后消失在夜色中。柜台后的店员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又低下头去继续刷手机。
江乐安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把那个小鱼挂件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