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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旧伤 “旧伤复发 ...

  •   “006号,江乐安同学,准备好了吗?”裁判老师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在操场上空扩散开来。

      江乐安收回视线,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朝裁判老师比了个“OK”的手势,声音清亮地回应:“准备好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林星屿。那人正站在跑道边的阴影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江乐安故意扬起一个得意的笑,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榆木脑袋,你看,这不是没事吗?

      然后他转过身,一路小跑,步伐轻快地跑到跳高区域的起点。阳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个跳跃的剪影,白色的队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蔡亮、陈星河和苏闲言站在场边,有的抱着胳膊,有的叉着腰,目光都跟随着他的动作。程盛则被老赵叫去当苦力了——此刻他正站在远处的主席台旁边,手里拽着一根红色的横幅,费力地往挂钩上挂,时不时往跳高区这边张望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也想去看比赛”的幽怨。

      江乐安是006号。前面001到005号依次试跳,杆子高度逐渐攀升,从最初的低难度慢慢增加到需要一定技巧的水平。有人轻松过关,身体像燕子一样轻盈地掠过横杆;也有人碰落了横杆,金属杆子落在软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遗憾退场,摇着头走回班级队伍里。

      江乐安站在一旁,没有急着热身。他活动着手腕和脚踝,目光落在横杆上,心里默默计算着助跑的节奏和起跳点。他观察着前面每一个选手的动作——他们的助跑路线、起跳位置、过杆姿势——在心里和自己做对比,调整着自己的策略。

      轮到他的时候,他听到裁判喊出自己的号码和名字,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助跑起点。他站定,目光锁定前方的横杆,然后开始助跑。步伐由慢到快,节奏由松到紧,在接近横杆的瞬间,他左脚用力蹬地,身体腾空而起——腰部发力,双腿先后上扬,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只展翅的鸟。

      过杆。

      横杆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但它没有掉落。它在支架上轻轻晃了两下,然后稳稳地停住了。

      裁判举旗示意通过。

      江乐安落在软垫上,右脚先着地。那一瞬间,右脚踝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像一根生锈的针,精准地扎在旧伤的位置。刺痛很短暂,像闪电一样划过,然后消失。他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自然流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脚比左脚多用了一点力来支撑身体的重心。那个细微的差别,大概只有零点几秒,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林星屿看到了。

      他站在场边,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姿态看似随意。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江乐安的动作,在那个几不可察的停顿上停留了一瞬。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接下来的几轮,高度继续攀升。001号和002号相继淘汰——001号在过杆时碰落了横杆,002号则在助跑的最后关头减速了,没能成功起跳。场上只剩下003、004、005,以及江乐安四个人。

      高度还在攀升。裁判老师把横杆往上调了两格,银白色的杆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挑战越来越大,每一次跳跃都像是在和自己的极限博弈。

      江乐安再次站到起跑点时,活动了一下右脚踝。他转动脚踝的时候,那股刺痛又隐隐泛上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提醒他它的存在。他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真的没事吗?”

      林星屿的声音从场边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穿透了旁边同学的议论声、广播里的音乐声、远处跑道的脚步声——像一条直线,准确地传进了江乐安的耳朵里。

      江乐安转过头,对上那双平静却带着审视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两面镜子,把他极力掩饰的一切都映照得清清楚楚。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语气轻松得像是谈论今天中午吃什么:“真的没事。你觉得这种小场面能难倒我?”

      林星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是质疑,不是逼问,而是一种安静的、耐心的注视,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逞强,但我等你亲口告诉我。

      江乐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那种目光像是一盏探照灯,把他藏在心底的那些小心思照得无所遁形。他赶紧转回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横杆上,假装在研究助跑的路线。

      最后两跳。

      他和005号选手角逐冠军。005号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来自九班,据说也是校田径队的成员。他先跳,助跑有力,起跳干脆,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但落地时,他的小腿碰了一下横杆。横杆在支架上摇晃了两下,然后“啪”地一声落在了软垫上。

      005号懊恼地捶了一下地面,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摇了摇头。

      现在压力来到了江乐安身上。

      他站在助跑起点,深呼吸。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右脚踝的刺痛还在,像一个小小的、顽固的存在,蛰伏在某个角落,等着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再咬他一口。

      但他没有时间去在意它了。

      他助跑。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接近横杆时,他左脚蹬地,身体腾空而起——腰部发力,双腿上扬,身体在空中弯曲成一个优美的弧线,像是被风吹弯的柳枝。

      过杆。

      横杆稳稳地架在原位,纹丝未动。

      他落在软垫上,右脚踝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没有发出声音,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

      第一名。

      “好!”裁判老师举起旗子,在记分板上写下成绩,“006号,江乐安,第一名!”

      场边响起一阵欢呼和掌声。蔡亮、陈星河和苏闲言一路小跑着冲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光,像是自己拿了第一名一样激动。

      “安哥,不错啊!第一名!”蔡亮一巴掌拍在江乐安的肩膀上,力道不小。

      “可以啊安哥,深藏不露!”陈星河也跟着起哄,竖起大拇指。

      江乐安扬起下巴,故作矜持地“啧”了一声,用一种“这算什么”的语气说:“那肯定啊,也不看看我是谁——是吧,榆木脑袋?”他转过头,看向林星屿,想从对方脸上看到一点认可的表情。

      林星屿站在两步之外,没有鼓掌,也没有欢呼。他只是看着江乐安,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神色——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担忧什么。

      “啧!啧!”蔡亮和陈星河异口同声地起哄,打断了江乐安的思绪,“安哥,你又开始自大狂妄了!”

      苏闲言也跟着补刀,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就是就是,刚才你们俩干啥呢?眉来眼去的,当我们没看见啊?”

      江乐安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了一半,恼羞成怒地吼回去,声音都高了八度:“要你们管啊!”

      苏闲言笑着摆摆手,一副“不跟你计较”的样子:“行了行了,走吧,去坐会儿休息一下。你刚跳完高,腿肯定酸了。”

      江乐安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环顾四周:“程盛呢?”

      “被老赵召唤过去当苦力了。”苏闲言朝远处努了努嘴。

      江乐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程盛正站在主席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卷胶带,正在帮老赵固定横幅的边缘。他的动作笨拙而认真,时不时还要听从老赵的指挥调整位置。

      “当苦力?什么意思?”江乐安问。

      “字面意思。”蔡亮和陈星河异口同声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神秘感。

      江乐安看着他们几个,总觉得这话里有话,但又懒得深究:“算了算了,走吧。我渴了,去买瓶水。”

      他刚迈出一步——右脚落地的那一瞬间,脚踝处传来一阵清晰的疼痛,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他的步伐微微一滞,动作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星屿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江乐安,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医务室。”

      空气安静了一瞬。

      蔡亮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江乐安,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一些:“安哥,你怎么了?受伤了?”

      陈星河也凑过来,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哪受伤了?让我们检查一下。是腿吗?还是腰?”

      几个人围着江乐安转了一圈,像一群尽职尽责的安检员,从上到下把他看了个遍,却没发现任何外伤——没有流血,没有淤青,没有红肿。陈星河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林星屿:“林大学神,安哥没受伤啊?我们怎么没看到?”

      苏闲言也跟着点头,眉头微皱:“是啊,别吓人啊,搞得我们心慌慌的。”

      林星屿没有解释太多。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在每个人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旧伤。”

      空气安静了一瞬。蔡亮、陈星河和苏闲言脸上的嬉笑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复杂表情。

      林星屿没有给他们继续追问的机会。他直接对江乐安说,语气平静却坚定:“去医务室检查。”

      江乐安下意识地想反驳,嘴巴已经张开了:“我——”

      “去医务室。”林星屿又说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不是命令,不是强迫,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在逞强,但这次我不会让你蒙混过关”的坚持。

      江乐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看林星屿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三个正用关切目光盯着他的兄弟,最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别催了。我去还不行吗?”

      他转身,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跳高区。横杆还架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那是他刚刚征服的高度,是他拿下的第一名。

      “走吧。”林星屿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医务室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时而重叠,时而分开。身后传来蔡亮的声音:“那我们先去找老赵报到了啊!安哥你好好检查!”

      江乐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那三位则识趣地转身,往主席台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小声议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安哥不会有事吧”、“林大学神怎么发现的”、“我就说他刚才走路有点怪”之类的片段,被风吹散在操场上空。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层的最东侧,门牌上写着“医务室”三个白字,下面是开门时间的告示。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酒精、碘伏和各种药膏的气味。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单,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带着一种医院特有的清冷感。

      孙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什么文件。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清来人后,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熟稔——显然,这两位已经不是第一次光顾这里了:

      “怎么又是你们俩?又怎么了?”

      林星屿扶着江乐安在椅子上坐下——其实江乐安觉得自己没那么严重,不需要扶,但林星屿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胳膊上,他也不好甩开——然后才平静地回答:“旧伤复发。”

      孙医生看了江乐安一眼,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怎么弄的?”

      “运动会。”林星屿替他回答,言简意赅。

      孙医生没再多问。她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来,走到江乐安面前,蹲下身。她的手法娴熟而专业,先是隔着袜子轻轻按压了几个位置,观察江乐安的反应——江乐安在某个位置被按压时,小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然后她让他把鞋袜脱掉,直接检查脚踝的状况。

      她托着江乐安的脚踝,左右转动了一下,又按压了几个关键点,一边按一边问:“这里疼吗?这里呢?这里有没有感觉?”

      江乐安一一回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有一点……不疼……那个位置有点酸……”

      孙医生检查完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给出了诊断结果:“没什么大事,就是旧伤复发。最近运动量太大了,脚踝负担过重,加上之前受过伤,韧带还没有完全恢复。最近少走路,少运动,少吃辛辣刺激的东西。最好每天热敷一下,促进血液循环。”

      江乐安乖乖点头,像一个小学生接受老师的训话:“嗯。”

      林星屿站在一旁,又问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做笔记:“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比如需不需要包扎或者固定?”

      “没了,差不多就这样。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要是再扭一次,可就麻烦了。”孙医生转身去药柜拿了些药,走过来递到林星屿手里,“止疼的,消肿的,按时换药。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如果有红肿加重或者疼痛加剧的情况,再来找我。”

      林星屿接过药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药品——两盒药膏,一包纱布,一卷医用胶带。他点了点头:“谢谢孙医生。”

      然后他蹲下身。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皮肤时,江乐安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那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凉——药膏的温度比皮肤低很多,突然接触到温热皮肤时,会产生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收缩。

      林星屿没有抬头。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一些,像是感觉到了对方的反应,自动调整了力度。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江乐安低头看着他。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林星屿低垂的脑袋,头顶的发旋,微微弯曲的后颈,以及那双正专注地替他敷药的手。他别开视线,声音闷闷的:“还行吧……谢谢。”

      “谢什么?”林星屿依旧没有抬头。他的手指继续在江乐安的脚踝上涂抹着药膏,动作均匀而细致,把白色的药膏一点点推开,让它均匀地覆盖在皮肤上。

      江乐安被他这句明知故问噎了一下。什么叫“谢什么”?这人明明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谢谢,还非要问出来,这不是存心的吗?他没好气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恼羞成怒:“榆木脑袋,你明知故问吧。”

      林星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轻轻应了一声:“哦。”

      那声“哦”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江乐安愣了一下,然后“切”了一声,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宣传画——画上画着一个人体骨骼结构图,标注着各个部位的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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