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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运动会 运动会如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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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江乐安的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像是天空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雨点打在草地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从草地上爬起来,动作狼狈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蔡亮一边跑一边喊着“我的水我的水”,又折返回去捞起那瓶还剩大半的矿泉水,才继续往教学楼方向狂奔。陈星河抱着头,像一只鸵鸟一样弓着身子冲刺。苏闲言的眼镜上全是水珠,他一边跑一边摘下来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一把,又重新戴上。
一窝蜂地冲到最近的教学楼檐下时,几个人都已经狼狈不堪。衣服湿了大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脚下的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蔡亮用力拧着衣角,拧出一小股水流,嘴里不停地抱怨:“这雨来得也太突然了吧!刚才还好好的,说下就下,天气预报不是说晴天吗?”
“天气预报你也信?”陈星河跟着嘟囔,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天气预报还说本周气温适宜呢,结果前两天热得要死,今天又闷得要命。”
“行了行了,都湿透了,说这些有什么用。”苏闲言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着镜片上的水痕。
林星屿站在最外侧,靠近屋檐边缘的位置。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忙着拧衣服或擦水,只是安静地抬手,不紧不慢地拍掉肩上的水珠,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掸去落在身上的花瓣。有几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也没有急着去擦,任由它们滴落。
江乐安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挪了大概半步的距离,刚好挡在斜吹进来的雨丝和林星屿之间。那个动作很小,很自然,像是无意识的举动。林星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但江乐安已经转过头去,正望着檐外的雨幕发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四天后。
运动会如期而至。
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把整个校园洗刷得干干净净。清晨时分,雨停了,天空放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操场上还挂着水珠的草地和跑道。空气清新得像是被过滤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操场上一早就热闹起来。彩旗沿着跑道边缘一字排开,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在校园上空回荡。各班方阵陆续入场,同学们穿着统一的校服或班服,踩着音乐的节拍走过主席台。主席台上坐着校领导和评委,面前的桌子上铺着红色的绒布,摆放着评分表和话筒。话筒里不时传来检录通知和各班来稿,女播音员的声音清亮悦耳,念着各班送上来的加油稿:“高二三班来稿——青春如火,超越自我……”
教室里,老赵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群心早就飞到操场上的学生,无奈地敲了敲讲台。他的指关节叩击木质讲台,发出“咚咚咚”的声响,试图把那些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老赵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纵容和几分无奈,“运动会期间注意安全,比赛第二,友谊第一,别给我惹事。好了,下课!”
话音未落,教室里就炸开了锅。桌椅碰撞声、笑声、喊叫声混成一片,像一锅沸腾的水。有人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有人把课本往桌肚里一塞就往门外冲,有人还在手忙脚乱地找自己的号码牌。
江乐安没有急着往外冲。他不紧不慢地从书包里抽出那件联谊运动会的队服——白色的T恤,前面印着“加油”两个大字,字体是那种活泼的艺术字,后面印着“努力!努力!”四个字。
他转头看向后排的林星屿。林星屿正低头收拾桌面,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好,放进桌肚里,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做完一套标准流程。
“去厕所换?”江乐安问。
林星屿合上手里那本还没看完的书,站起身来:“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江乐安走在前面,步伐轻快,队服被他搭在肩上,两只袖子在胸前晃来晃去。林星屿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自己的那件队服,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江乐安那样随便揉成一团搭在肩上。
后面还跟着一串尾巴——蔡亮、陈星河、苏闲言,连一向慢吞吞的程盛也跟了上来。蔡亮一边走一边嚷嚷:“安哥等等我!我们一起换!比比谁换得快!”
“谁要跟你比这个,幼稚。”江乐安头也不回。
“你不敢!”
“激将法对我没用。”
“那你就是不敢!”
“…………”
两人一路拌着嘴,走进了厕所。
换好衣服后,几人来到操场。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清晨残留的凉意。跑道上的积水已经被阳光晒干,只剩下几处低洼的地方还泛着浅浅的水光。空气中的湿度刚刚好,既不干燥也不闷热,是那种最适合运动的天气。
接力赛是上午的重头戏。检录处已经围了不少人,各班参赛选手聚集在那里,有的在做热身运动,有的在互相加油打气,有的面色凝重地等待着。裁判老师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核对参赛名单。
很巧不巧,江乐安和林星屿被分在同一组接力队。当裁判念出分组名单时,江乐安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林星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听到没?咱俩一队。”
林星屿点了点头:“嗯。”
而蔡亮、陈星河和苏闲言,正好排在他们后面几棒。蔡亮一听这个安排,立刻兴奋地搓了搓手:“这安排绝了!咱们几个包揽接力赛前三棒,那不是稳了?”
“别高兴太早,”苏闲言泼了他一盆冷水,“其他班也不是吃素的。我刚看到九班那几个体育生都上场了。”
“那又怎样?”蔡亮不服气,“咱们有林大学神压轴!”
林星屿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我是第三棒,不是最后一棒。”
“呃……反正都一样嘛!”蔡亮打了个哈哈。
发令枪响。
“砰”的一声,白色的烟雾从枪口升起,在阳光下缓缓扩散。
江乐安是第一棒。他握紧接力棒,在枪响的瞬间猛地蹬地冲出。他的起跑反应很快,几乎是和枪声同步,比其他几个跑道上的选手都快了那么零点几秒。
他跑得极快。步伐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手臂摆动频率稳定。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能感觉到肌肉在运动中收缩和舒张的节奏。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交接区,以及那个已经站在那里等待的身影——林星屿正微微弓着身子,右臂向后伸展,掌心向上,做好了接棒的准备。
接近交接区的瞬间,江乐安调整了步伐节奏——不是减速,而是为了让交接更顺畅。他将右手往前一送,接力棒稳稳地递向那只等待的手。
“快接着!”他喊道,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发颤。
“接到了。”
林星屿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这不是紧张的比赛,只是一次普通的课后练习。他的手指准确地捏住了接力棒的另一端,在接触的瞬间完成了力的传递,没有一丝迟疑,没有半点晃动。然后他迅速加速,步伐流畅地衔接上江乐安的速度,没有丝毫停顿。
江乐安在交接完成后惯性跑出去几步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星屿的背影沿着跑道远去。那个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步伐稳定,节奏分明,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后面的几棒在蔡亮、陈星河和苏闲言手中依次传递。每一次交接都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和短促的指令——蔡亮接棒时大喊了一声“来了来了来了”,陈星河接棒时喊的是“冲冲冲”,苏闲言接棒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着牙闷头往前冲。跑道上只剩下脚步声、喘息声,以及接力棒在掌心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后面的几棒在蔡亮、陈星河和苏闲言手中依次传递。每一次交接都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和短促的指令,跑道上只剩下脚步声和心跳声。
最后一棒冲线的那一刻,几人几乎同时瘫倒在终点线后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江乐安仰面躺在草地上,胸膛剧烈起伏,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成绩公布:第二名。
虽然不是第一,但对于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来说,已经远超预期。
他只是翻了个身,侧躺着,目光穿过操场上的喧嚣人群,找到了那个正站在跑道边喝水的身影——林星屿正拧上保温杯的盖子,动作从容,像是刚才那场激烈的接力赛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热身。
接下来的项目是男子五百米跑。
检录处又热闹起来。参赛选手不少,一班、九班、十班都有选手报名,当然还有三班,以及二班。林星屿站在起跑线上,做着最后的热身——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又拉伸了一下大腿后侧的肌肉,动作标准而专业,一看就是经常运动的人。
江乐安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那个站在起跑线上的背影。
发令枪响。
几道身影同时冲出起跑线,像几支离弦的箭。一开始的几十米,大家的速度都差不多,几乎并驾齐驱。但很快,差距就开始显现出来——有的人速度开始下降,有的人呼吸开始紊乱,有的人步伐开始变形。
林星屿不属于这些人。
他的跑步姿势和他这个人一样——平稳、克制、节奏分明。他没有一开始就冲在最前面,而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步伐均匀,呼吸规律,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处在队伍的中间位置,不前不后,看起来并不起眼。
但江乐安知道,这只是表象。
果然,在最后半圈的时候,林星屿开始加速了。他的步伐频率没有明显变化,但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却变大了,速度也随之提升。他超过了一个,又超过了一个,再超过了一个——他的身影在跑道上稳步前进,一个一个地超过前面的对手。
江乐安看着他冲过终点线,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从台阶上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榆木脑袋,加油!”
声音淹没在周围的欢呼声中——旁边有人在大喊“九班加油”,有人在挥舞班旗,有人在吹哨子——他的声音像是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但他看到林星屿在冲线后,放缓脚步,回头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林星屿就转回头,走到跑道边,弯腰撑着膝盖调整呼吸。他的后背在阳光下微微起伏,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队服显现出来。
江乐安放下手,重新坐回台阶上。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压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是跳高比赛。
阳光比上午更烈了一些,晒得操场上方的空气微微扭曲。跳高区设在操场东侧,黄色的软垫已经铺好,金属支架上的横杆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江乐安站在跳高区附近,活动着手腕和脚踝。他做了几个深蹲,又扭了扭腰,试着小跳了几下,感受了一下地面的弹性。前面几个选手陆续跳完,成绩有好有坏——有人轻松过杆,有人碰掉了横杆,有人助跑了几次却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
轮到江乐安前面那位十班的选手时,他站在旁边观察了一下高度。横杆的高度不算太高,对于他来说应该不难。他暗暗估量了一下,心里有了数。
“要不要先试跳一下?”裁判老师问,手里拿着记分板和笔。
“嗯。”江乐安点头。
他退到助跑起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锁定前方的横杆。然后他开始助跑——步伐由慢到快,节奏由松到紧,在接近横杆的瞬间,他左脚用力蹬地,身体腾空而起,腰部发力,双腿先后越过横杆——
动作不算完美,但勉强过去了。
落地时,他的右脚先着地,踩在柔软的黄色垫子上。那一瞬间,右脚踝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又像是一根橡皮筋在内部弹了一下。刺痛很短暂,转瞬即逝,如果不仔细体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顿了顿,活动了一下脚踝,转了转,没有感觉到明显的不适。他没有在意,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下垫子。
正式跳的时候,高度升了一点。裁判老师把横杆往上调了两格,银白色的杆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江乐安站在助跑起点,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锁定前方的横杆。他告诉自己,刚才那个刺痛只是错觉,或者是不小心扭了一下,现在已经没事了。他活动了一下右脚踝,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开始助跑。
这一次的动作比试跳时流畅了许多。他的助跑路线更准确,起跳时机更精准,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背部弓起,双腿先后上扬,整个人像一只展翅的鸟一样越过横杆,然后稳稳落在垫子上。
横杆纹丝未动。
裁判举旗示意通过。
旁边传来几声零星的掌声和叫好声。江乐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右脚落地时,那股刺痛又隐隐传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某个隐蔽的位置按了一下。
他垂下眼,没有表现出来。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不影响走路,就走下了垫子,把位置让给下一位选手。
但林星屿注意到了。
他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似随意地观看着比赛。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江乐安身上,尤其是在江乐安落地的那一瞬间——那个几不可察的停顿,那个微微皱了一下又迅速展开的眉头,那个落地后比平时多花了半秒才站稳的瞬间。
他的眉头微蹙。
等江乐安走下场,他迎上去,在江乐安面前站定。他没有绕弯子,没有铺垫,直接低声问:“你没事吧?是不是旧伤复发了?”
江乐安抬头看他,对上那双平静却带着审视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直达真相。他几乎是本能地否认,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没有。”
林星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移开,就那么静静地、耐心地看着江乐安,像是在等待什么。
江乐安被他看得有点心虚。那种目光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等你告诉我实话”。他被那种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看向旁边的跳高区,补了一句:“真没事。就跳个高而已,能有什么事。”
林星屿依旧没说话。
但那道目光,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牵在江乐安身上,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