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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动摇 他确实动摇 ...

  •   早自习的铃声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分钟都过得格外缓慢。江乐安坐在座位上,椅子前后摇晃,手里的笔转得飞快,又“啪”地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又转,如此反复。课本摊在面前,那些字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苏闲言那句“老赵在跟林星屿说调班的事”,以及自己那句硬邦邦的“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滞涩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越收越紧。

      下课铃终于响了。

      江乐安几乎是弹起来的。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间充满窃窃私语和若有若无探究目光的教室,离开身后那个平静得让他心头发堵的源头。

      “安哥!”蔡亮从旁边探过头,察言观色地试探道,“下节是温强的体育课,要不咱们先去操场占个阴凉地儿?去晚了又得晒太阳。”

      “嗯。”江乐安闷闷地应了一声,抓起椅背上的校服外套甩在肩上。

      蔡亮和陈星河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默契地瞥向后排。林星屿还坐在座位上,没动,只是从桌肚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安静地翻开一页,修长的手指按在书页边缘,准备阅读。窗外走廊上已经聚了不少女生,探头探脑地往教室里看,其中就有叶诗桃纤细的身影。她隐在人群边缘,目光却清晰地穿过窗户,落向那个方向。

      陈星河用胳膊肘捅了捅蔡亮,压低声音问:“咱们……不去叫林大学神一起?”

      蔡亮看了眼江乐安紧绷的侧脸线条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咽了口唾沫,没敢吱声。

      江乐安把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来,灼烧着胸腔。他猛地转身,语气冲得能点火:“要去喊你们俩自己去喊!我不去!还去不去了?”

      陈星河被吼得一缩脖子,连忙摆手:“去去去!当然去!”

      蔡亮也赶紧跟上,声音都飘了:“对对对!怎么能不去呢!体育课可是咱的命!”

      江乐安不再看他们,率先从后门冲了出去,脚步又快又急,白色校服衣摆在转身时划出凌厉的弧线。他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噔噔噔”的闷响。蔡亮和陈星河赶紧小跑跟上,后面还缀着慢悠悠晃荡的苏闲言和一脸状况外的程盛。

      苏闲言看着江乐安几乎是“逃”走的背影,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胡茬,若有所思:“他这是咋了?吃枪药了?还是谁往他早餐里掺火药了?”

      蔡亮和陈星河又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蔡亮耸耸肩,声音压得更低:“谁知道呢,可能起床气还没散吧。”

      陈星河小声补充,带着点幸灾乐祸:“也可能是……某种周期性暴躁,你懂的,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这话正好被楼梯拐角突然停住脚步的江乐安听到。他回过头,死气沉沉地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你俩聊啥呢?再磨蹭,上课铃就响了,是想被温强罚跑圈跑到吐吗?”

      “没没没!安哥,我们马上下来!”几人赶紧噤声,连滚爬下楼梯,脚步声乱成一团。

      等江乐安转回头继续往下走,他们又凑到一起,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嘀咕:

      “看吧,绝对是吃错药了,火气这么大。”

      “该不会真是因为林星屿调班的事儿吧?”

      “嘘——小声点!”

      操场上,体育老师温强已经吹着哨子等在那里了。他皮肤黝黑,肌肉结实,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铁面教官”。

      “都给我听好了!”温强声音洪亮,“这几周的体育课被占了不少,好不容易逮着一次,都给我打起精神,好好练!”

      底下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地应着:“知道了——”

      “林星屿!”温强目光如电,突然扫向跑道入口处刚小跑过来的身影,“怎么迟到了?”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林星屿在他面前两米处站定,气息平稳,连额发都没乱:“没看时间。”

      温强上下打量他,大概觉得这理由从这位全校闻名的模范生嘴里说出来有点新鲜,但也没多计较,只摆摆手:“算了,下不为例,归队!”

      “嗯。”

      “今天不跑步,”温强宣布,底下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教你们打羽毛球基础。两人一组,自由组合,跟以前一样!有没有问题?”

      “没有——!”这次回答整齐响亮多了。

      “行,那就按学号,我念名字,念到的两人一组,去器材室领拍子和球。江乐安,林星屿,一组!”

      江乐安立刻举手,手臂绷得笔直:“报告老师!我不跟他一组,申请换组!”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连隔壁班都有人看过来。

      温强挑眉,黝黑的脸上露出“有点意思”的表情:“为啥?给我个合理的理由。”

      江乐安:“……”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总不能说“因为我不想跟这个可能要调班、还害我从早上开始就心里堵得慌的榆木脑袋一组”吧?那听起来简直像……

      “没理由不换!”温强一锤定音,又转向林星屿,语气稍微缓和了点,“林星屿,你要跟他换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林星屿身上。

      林星屿平静地摇头,声音清晰:“不换。”

      “那就这么定了!下一个,蔡亮,陈星河……”温强不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继续念名单。

      “……”江乐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耳根发红。他狠狠瞪了林星屿一眼,对方却已经转开视线,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平静无波。

      队伍解散,大家吵吵嚷嚷地涌向器材室。江乐安故意放慢脚步,等林星屿走过来时,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喂,榆木脑袋,刚才老师明明说可以换,你为什么不换?”

      林星屿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本来就没想换。不过你要是真想换,现在也可以去找温老师说。”

      江乐安被他这“以退为进”噎得说不出话,干脆甩下一句“懒得跟你说”,转身大步朝体育器材室走去。

      林星屿看着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也跟了上去。

      体育器材室在教学楼底层最西侧,常年不见阳光,推开铁门能闻到一股混合着橡胶、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里面堆满了各种球类和器材,有些凌乱。靠墙的铁架上,羽毛球拍和羽毛球所剩无几,而且大多是别人挑剩下的——拍子手柄磨损得发亮,网线松弛,羽毛球更是没几个完好的,羽毛都耷拉着,像斗败的公鸡。

      江乐安皱着眉,在一堆“破烂”里翻找。指尖蹭上一层灰,他嫌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总算从架子最深处掏出两把还能将就用的拍子。拍柄的胶皮已经有些脱落,握着有点硌手。他又弯腰在纸箱里翻找羽毛球,结果只找到一个半旧的——羽毛还算完整,但球头已经有些磨损了。

      “喂,榆木脑袋,”他没好气地喊,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激起轻微的回响,“你那边找到没?”

      “没。”林星屿的声音从另一头的篮球架后面传来,闷闷的。

      器材室里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其他同学早已选好东西出去了。空气有些沉闷,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

      短暂的沉默后,林星屿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江乐安,你是不是在生气。”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乐安翻找的动作一顿,随即头也不抬,硬邦邦地否认:“没生气。怎么可能。”

      林星屿朝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用那种探讨问题般的、直白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

      “那你没生气,为什么从早上开始就不理我?”

      江乐安被他问得心头火起,猛地抬头:“我哪有不理你?难不成生气还需要理由?你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

      林星屿迎着他恼怒的目光,平静地、一条一条地罗列:

      “第一,你平时不生气的时候,话很多,就算怼人也会接话。今天早上到现在,你主动跟我说的话不超过三句。”

      “第二,分组的时候,你反应过度。”

      “第三,”他顿了顿,看着江乐安的眼睛,一字一句,“苏闲言在教室说调班的事之后,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

      “综上所述,你生气了。而生气的直接原因,很可能就是调班这件事。”

      江乐安被他这番冷静的“逻辑推理”砸得有点懵,张了张嘴,下意识顺着他的话承认:“……嗯。”刚发出一个音节,他立刻反应过来,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嗯个屁啊!这不就等于承认了吗!

      林星屿看着他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想起上午在办公室,老赵说完那些话后,自己那片刻的沉默和动摇。

      回四班吗?那里有熟悉的竞赛队友,有针对性的辅导,一切都更高效、更“适合”他所谓的“学霸”路径。老赵虽然没说,但话里话外也暗示,留在三班,某种程度上是“耽误”。

      他确实动摇了。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想点头。

      但下一秒,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教室里前排那个总是不安分的后脑勺……

      就是这些杂乱无章、毫无逻辑、甚至有点“耽误”的碎片,让他在那个本该干脆利落做决定的瞬间,动摇了。然后,一种更清晰、更坚定的感觉压过了那丝动摇。

      他看着江乐安,清晰地、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上午在办公室里给出的答案:

      “我没有同意回四班。”

      江乐安正沉浸在“被看穿”的窘迫和“承认了”的懊恼中,闻言先是下意识地“哦”了一声。过了足足三秒,他才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说啥?榆木脑袋?!”

      林星屿看着他这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对方别扭而产生的无奈,忽然就散了些。他甚至好心地,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确保在略显嘈杂的器材室里,对方能听清:

      “我说,我没有同意调回四班。”

      江乐安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那点强装的恼火和别扭,像阳光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释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悄悄亮起来的光芒。

      他最终只是又干巴巴地“嗯”了一声,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继续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完好的羽毛球,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声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羽毛球好像就剩这个了,有点烂……要不,咱们还是先去找个能打的球?”

      林星屿看着他通红的耳廓和故作忙碌的样子,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平静地应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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