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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变化 这一切,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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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乐安一晚上没睡踏实。
倒不是认床,也不是窗外吵闹——事实上,夏夜的街道安静得很,连蝉鸣都在后半夜歇了。可他就是翻来覆去,像煎锅里的鱼,左边躺躺,右边靠靠,怎么都不对劲。
脑子里像有个自动放映机,一遍遍重播昨晚路灯下的画面:林星屿站在光晕里,手里捧着那个深蓝色礼盒,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我让她帮忙买的,一模一样的款式,专门送给你的。”
还有他说“六一儿童节快乐”时,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江乐安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闷哼。他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明明就是个误会,明明人家解释清楚了,可心里那股劲儿就是下不去。一会儿甜丝丝的,像含了颗化不完的糖;一会儿又空落落的,好像哪里缺了一块。
就这么折腾到天蒙蒙亮,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光怪陆离,巧克力礼盒长出了腿,追着一枚钥匙扣满世界跑,最后两个撞在一起,“砰”地炸成一朵烟花。
“安哥,想什么呢?”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憋不住的笑意。江乐安一个激灵,猛地抬头,额头差点撞上前桌的椅背。
蔡亮那张放大的脸就在眼前,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快咧到耳根:“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江乐安下意识抹了把嘴角——干的。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顿时火冒三丈:“干嘛呢你们!干缺德事呢!”
“没想什么。”他强装镇定,坐直身体,翻开桌上的物理课本。书页哗啦啦响,就是没翻对页。
蔡亮撑着下巴,眯着眼睛打量他,一脸“我信你个鬼”:“没想什么,那发呆干嘛?从早上来就蔫了吧唧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不能发呆啊?”江乐安没好气地怼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角,“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陈星河也从前排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安哥,说真的,前几天你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难不成真是因为林大学神收了叶诗桃的礼物,你没收到,才蔫了?”
江乐安:“???”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谁说的?!谁蔫了?!我那是……那是心情不好不行吗?你俩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
教室里原本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停了,周围几桌的同学都转过头,好奇地看过来。江乐安脸一热,压低声音咬牙道:“看什么看,背书去!”
蔡亮和陈星河对视一眼,脸上露出那种“懂了懂了”的坏笑。蔡亮故意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说:“是吗?安哥——心情不好啊——”
陈星河立刻跟上,捏着嗓子学,声音矫揉造作得能拧出蜜来:“是啊~是啊~安哥哥心情不好呢~”
江乐安被他俩这恶心巴拉的语气弄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抓起桌上的橡皮就要砸过去:“你俩是欠揍吗?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橡皮还没出手,蔡亮已经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还假模假样地用袖子抹眼角:“呜呜~安哥不爱我们了~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陈星河也跟着捂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是啊,安哥心里只有林大学神了~我们这些陪了他两年的兄弟,说扔就扔了~”
江乐安被他俩这浮夸的演技整懵了,举着橡皮愣在那儿,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星屿背着书包走进来。清晨的光从走廊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浅金色的边。他走到座位放下书包,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江乐安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那两个醒目的黑眼圈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这是……”他顿了顿,用那种探讨学术问题的语气,平静地开口,“晚上通宵去了?”
江乐安刚被蔡亮他们气个半死,又被他这“精准打击”弄得火冒三丈,没好气地吼回去:“滚!哪通宵了?你看我这样像是通宵的人吗?还有,我是那种人吗?”
他指着自己的脸,就差没把“我很困但没通宵”写在脑门上。
林星屿看着他炸毛的样子,认真地想了想,睫毛在晨光里扑簌了一下,然后清晰地回答:
“从黑眼圈的浓度和分布来看,符合熬夜特征。但具体是熬夜学习还是其他活动,数据不足,无法判断。”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应该是吧,也应该不是……”
江乐安:“……”
他感觉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这榆木脑袋,每次说话都能精准地气死人,还偏偏一副“我在认真分析”的学术脸。
“榆木脑袋,你是跟他们一伙来气我的吧?”江乐安指着一旁已经憋笑憋到肩膀发抖的蔡亮和陈星河,咬牙切齿,“一上来就……就分析我黑眼圈?你怎么不去当法医啊你!”
林星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平静地陈述事实:“我哪天不是这样气你?”
江乐安被噎得哑口无言。
是啊,这榆木脑袋哪天不气他?不是用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说些气死人的话,就是用那种“我在认真解答”的态度把他堵得没话说。可偏偏……偏偏他还就吃这套。
“噗哈哈哈哈!”
旁边的蔡亮和陈星河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蔡亮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林大学神说得对!哈哈哈!安哥,你就认了吧,你就是被林大学神吃得死死的!”
陈星河也笑出眼泪:“安哥,你这辈子是逃不出林大学神的手掌心了!”
“笑什么笑!”江乐安恼羞成怒,抓起物理课本作势要打,“上课了!上自习课了!再笑我让老赵请你们去办公室喝茶!”
两人立刻缩回座位,肩膀还一耸一耸的,像两只偷了腥的猫。
林星屿看着江乐安那副气鼓鼓又拿人没办法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蜻蜓点过水面,转瞬即逝。他平静地应了一声:“嗯。”然后坐下来,翻开书,一副准备开始学习的样子。
江乐安坐回座位,胸口还在起伏。他抓起笔,在草稿纸上狠狠划了几道,纸都快被戳破了。心里那点因为收到礼盒而升起的甜意,又被这榆木脑袋的“日常操作”搅得乱七八糟。
昨天才和好,今天又气我。这个榆木脑袋,一天不气我,他就牙痒痒是吧?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像顶了个鸟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肚里摸索,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动作顿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东西拿了出来——是一个手工做的钥匙扣。皮革编织的绳结,下面挂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金毛犬模型,木头雕的,上了色,金黄色的毛发光泽柔和。小狗歪着头,吐着舌头,眼睛是两个黑色的小圆点,看着傻乎乎的。
钥匙扣背面,用很小的字刻着:“六一快乐。”
说实话,江乐安手工还行。小时候跟他爷爷学过点木工,虽然只是皮毛,但雕个小玩意儿还凑合。这只金毛他雕了三个晚上,手被刻刀划了两道口子,最后还是勉强满意了。
本来……是做了两个的。
他盯着掌心里的小金毛,指尖摩挲着木头光滑的表面。晨光从窗外洒进来,在钥匙扣上跳跃。教室里渐渐响起读书声,英语单词、文言文、化学公式,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江乐安深吸一口气,撕了张便签纸,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字迹是他特有的那种,努力想写工整,却依旧带着点飞起的架势,像要挣脱横线格子的束缚。
他团成团,捏在手心,等讲台上的值日生转身擦黑板时,反手一丢。
纸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林星屿摊开的物理书上。
林星屿动作一顿,抬眼看过来。江乐安已经转过身,假装认真背书,耳朵却竖得老高。
他听见身后传来纸张展开的细微声响。过了几秒,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然后,纸团又被丢了回来,落在他手边。
江乐安展开。
他写的是:「放学有东西给你。」
林星屿在下面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可江乐安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个榆木脑袋的字还挺好看。工整,清晰,笔画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把纸团小心展平,夹进物理书里。然后继续背书,可嘴唇在动,眼睛却老往窗外瞟。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一节自习课,两节正课,三节……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缓缓西斜。黑板上的粉笔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江乐安第一次觉得,学校的钟是不是坏了,怎么走得这么慢。
终于,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沸腾。桌椅拖动声,书包拉链声,说笑声,混成一片。值日生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
江乐安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把书一本一本塞进去,又拿出来,再塞进去。笔袋的拉链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眼角余光一直瞟着后座。
林星屿早就收拾好了。他没走,只是背起书包,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胳膊搭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渐渐稀疏的人流。夕阳给他周身镀了层暖金色的光边,白衬衫的衣角被晚风轻轻吹起。
江乐安磨蹭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两个值日生在扫角落。他才背起书包,一步一步挪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林星屿听到声音,转过身。他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很亮,像落进了夕阳光。
“什么东西?”他问,语气依旧平静,像在问一道题的答案。
江乐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钥匙扣,递过去。手心有点汗,木头小狗摸起来温温的。
“喏,自己做的。”他别开脸,盯着栏杆外那棵老槐树,“一枚钥匙扣。雕得不好,将就着用吧。”
林星屿接过来。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拂过那只小金毛,动作很轻。然后又翻到背面,指腹抚过那几个小字。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走廊很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哗,和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过了大概五六秒,也许更久,林星屿才抬起头。
“很好看。”他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像掺了夕阳的温度,“谢谢。”
江乐安松了口气,刚想说“喜欢就好”,就听见林星屿又问:
“不过,你不是说两枚吗?还有一枚呢?”
江乐安心里一跳。
他确实说过。那天手工课上,蔡亮凑过来看他在雕什么,他随口说了句“做俩钥匙扣”。当时林星屿就在旁边写题,头也没抬,他还以为这人没听见。
“那个……”江乐安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没做好。雕坏了,扔了。”
“是吗?”林星屿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你雕工还行。这只金毛的毛发纹理很清晰,眼睛的位置也很准确。雕坏的概率,应该不大。”
江乐安:“……”
他梗着脖子,硬撑:“就是雕坏了!木头裂了,不行啊?”
“行。”林星屿点点头,然后很自然地问,“那裂了的木头呢?我看看。”
江乐安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林星屿看着他这副明显心虚的样子,平静地戳穿:“真没做好,还是说……你私藏了?”
“你看我像会私藏的样子吗?”江乐安声音都提高了,耳根发烫。
“有点像。”林星屿诚实地回答,还补充了一句,“根据你平时的行为模式分析,这种可能性在百分之六十七以上。”
江乐安:“???”
他彻底没话说了。这榆木脑袋,连概率都算出来了?
其实,另一枚做的是哈士奇,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他没想好要不要送,或者说,没想好以什么理由送。
“那个……六一儿童节快乐,榆木脑袋。”江乐安别开脸,飞快地说了一句,耳根有点热。
“嗯。”林星屿应了一声,把那个金毛钥匙扣小心地收进口袋,然后看着江乐安,很轻地补了一句,“也快乐。”
晚风带着盛夏的微凉,吹过空旷的走廊。江乐安看着林星屿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线条,和那双映着些许灯光的平静眼睛,心里那股乱七八糟的情绪,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他好像……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生气,不是憋屈,也不是单纯的“和好”。
而是一种更微妙、更悄然的变化,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经过昨晚礼盒的浇灌,和今晚钥匙扣的阳光,正在悄悄地、不可阻挡地,破土而出。
“走了。”林星屿说,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哦。”江乐安应了一声,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斑驳的墙面上交错,分开,又重叠。楼下还有零星的学生,推着自行车,说说笑笑地往校门口走。
“那个……”他忽然开口。
林星屿转过头看他。
“明天……”江乐安舔了舔嘴唇,手指攥着,“明天早上,一起走?”
林星屿看着他,夕阳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燃起两簇很小的火苗。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这一切,好像真的……开始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