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哈与他的金毛》玻璃瓶汽水

46、笔记 瓶罐·里：

　　江乐安仰面躺在床上，那条伤腿被两个枕头高高垫起，绷带裹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像个不合时宜的白色粽子。他一只手举着手机，拇指机械地向上滑动，短视频里嘈杂的音乐和快节奏的剪辑声充斥着房间，却怎么也驱散不了这份因行动受限而产生的、粘稠的寂静。

　　他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拇指机械地向上划，直到手机震了一下，屏幕顶端跳出那个熟悉的星空头像。

　　瓶罐·里：「腿怎样了？」

　　江乐安撇了撇嘴，心说这榆木脑袋还能发点别的么，问候语贫瘠得堪比小学生日记。他掀开被子一角，对着自己那只肿得发亮、颜色介于紫红与青黑之间的脚踝，“咔嚓”拍了一张特写。

　　易燃易爆·炸：（图片「老样子。怎么了？」

　　瓶罐·里：「来找你送笔记。」

　　易燃易爆·炸：「送笔记？」

　　江乐安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落下去。送笔记？这倒是不稀奇，林星屿这种模范生，笔记做得比参考书还详尽。但他这时间点选得……

　　瓶罐·里：「嗯，是的。」

　　易燃易爆·炸：「你人呢？现在在哪？」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就回了。

　　瓶罐·里：「站在你家门口。」

　　江乐安猛地从床上弹起，牵扯到伤处，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又栽回去。他手忙脚乱地抓过床边的拐杖——那是楚阿姨刚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旧物，长度还不太合适。

　　易燃易爆·炸：「这么快啊？！」

　　他看着屏幕，没再回复。心里骂骂咧咧地想，这林星屿是装了导航还是怎么着？怎么每次都能精准卡点。他咬着牙，用那只没受伤的脚和拐杖勉强支撑住身体，扶着墙，一瘸一拐、磕磕绊绊地挪下楼。每下一级台阶，受伤的脚踝就传来一阵抗议般的钝痛，像有人拿着锤子在敲打他的骨头。

　　门铃没响，但能听到院子里隐约的脚步声。江乐安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猛地拉开门。

　　门一开，林星屿就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双肩包，校服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麦色。他手里果然拿着一个文件夹，但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看不出品牌的纸袋。

　　江乐安看着他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硬邦邦地怼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火气：“你啥时候到的？！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还以为你起码得半小时才能到。”

　　林星屿看着他这副强撑着也要维持气势的别扭样子，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目光在他架着拐杖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我早就到了。只不过怕你睡着了，发个微信而已。”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毕竟，贸然敲门打扰病人休息，是不礼貌的。”

　　“你行，你厉害！”江乐安嘴上硬气，心里却知道他是体贴。这榆木脑袋虽然说话直，但做事总是细。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林星屿手里那个鼓囊的纸袋上，又忍不住怼回去，“怕不是只送笔记这么简单吧？这纸袋里装的什么？不会是砖头吧？”

　　“顺便来看看你练字如何。”林星屿从善如流地走进来，动作自然得仿佛进出自家客厅，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晚饭，“上次看你作业本上的字，结构松散，重心不稳。”

　　江乐安看着他，没好气地说，试图用音量掩盖那一瞬间的心虚：“我腿都肿成猪头了，你就不能让我休息会儿？还要监督我练字？”

　　林星屿换了鞋，将文件夹和纸袋放在玄关柜子上，然后转身，看着他肿得发亮的脚踝，又看了看他完好无损、正叉在腰侧的双手，精准地回怼，逻辑严密得让人发指：“腿受伤了，手没受伤。既然手还能握笔，为什么不能练字？还是说，你对自己有双重标准？”

　　“？？？”江乐安被噎得说不出话，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最后只能用鼻孔出气，“哼”了一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客厅挪，“懒得跟你理论，榆木脑袋！”

　　林星屿没理会他的无语，弯腰提起那个纸袋，跟在他身后走进客厅。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印着药店标志的药盒，还有一瓶冰镇的运动饮料，放在茶几上。

　　“换药了吗？”他问。

　　“早上换过了。”江乐安闷声回答，瘫坐在沙发上，把那条“粽子腿”架在茶几边缘，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

　　“药盒里是新的药膏和纱布。冰袋如果化了，冰箱冷冻层有备用的。”林星屿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让他心惊胆战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江乐安心如死灰地接过，翻开第一页——好家伙，数学和物理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图表都画得一丝不苟，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难点和易错点，层次分明。这根本不像是在医院候诊区或匆忙间写的，倒像是用了整整一个晚自习精心雕琢出来的。

　　“榆木脑袋，”江乐安翻着笔记，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却井井有条的公式，语气酸溜溜的，“你上课是用两只手写字的吧？又是你的笔记，又是我的笔记，你分神分得这么均匀？你这大脑构造是不是跟常人不一样？”

　　“下课留的余温，顺手写的。”林星屿语气平淡，给自己倒了杯水，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顺便整理一下思路，巩固记忆。”

　　“你怕不是把你自己当神仙了吧？”江乐安翻了个白眼，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烫手山芋，“下课不休息，就为了抄笔记？你这人就没有一点娱乐精神吗？”

　　“嗯，抄笔记啊。”林星屿从善如流地应道，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对我来说，这就是一种放松。”

　　“……”江乐安无言以对。他觉得跟这人聊天，永远处于被降维打击的状态。

　　两人正互怼着，楚阿姨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和哈密瓜推门进来，贴心地放在茶几上，还顺手把那个药盒往江乐安面前推了推：“小屿来了啊，来，吃点水果，补充水分和维生素。顺便再帮小安复习复习！他这脑子，一玩起来就忘形，也不知道落下了多少功课。”

　　林星屿对着楚阿姨点了点头，礼貌地说：“嗯，谢谢楚姨。我会看着他的。”

　　江乐安：“……”他瞪了林星屿一眼，心里哀嚎：楚姐你这是引狼入室啊！

　　楚阿姨笑眯眯地关上门走了，客厅里又剩下他们两人。江乐安看着林星屿那副“我是来监督你学习”的正经模样，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凑过去，压低声音：

　　“榆木脑袋，下学期要一起住校吗？”

　　林星屿正拿起一块西瓜，闻言动作一顿，平静地反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好好的家不睡，睡什么住校。你家离学校又不远。”

　　“就当体验体验生活呗！”江乐安立刻换上一副“商量”的笑脸，凑得更近了些，那股子机灵劲儿跟刚才判若两人，“你说好不好嘛？两个人有个伴儿，万一晚上做噩梦了还能互相壮胆。而且住校不用早起赶公交，多睡半小时它不香吗？”

　　林星屿看着他这副难得软下态度、甚至带着点谄媚的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在他那张写满“求答应”的脸上扫过，然后移开视线，看着茶几上的笔记，淡淡地应道：“嗯，到时候再说吧。”

　　“行！那就说定了，到时候再说！”江乐安立刻拍板，生怕他反悔，一拍大腿——幸好拍的是没受伤的那边，“一言为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星屿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去拉钩，只是拿起那本笔记，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别贫了，从这章开始看。动能定理的应用，你上次月考这里扣了四分。”

　　“……知道了知道了。”江乐安蔫了，乖乖接过笔记，趴在茶几上看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客厅里就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江乐安虽然腿不能动，但手没闲着，一边对照着林星屿的笔记，一边在草稿纸上演算。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这里，”林星屿用笔尖点了点江乐安的草稿纸，“摩擦力方向画反了。”

　　“怎么可能！”江乐安凑过去看，眉头拧成死结，“明明是向左……”

　　“相对运动趋势是向右，所以摩擦力向左？”林星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再想想，如果没有摩擦力，物体会往哪滑？”

　　江乐安盯着题目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没拍到，拍到了完好的那条腿：“……靠，我又被惯性思维带跑了。”

　　“嗯，又。”林星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继续低头讲题。

　　江乐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心里那点别扭的悸动，又悄悄漫上来。

　　算了，跟榆木脑袋一起住校……好像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