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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病假 ……算了, ...

  •   操场上的广播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夹杂着裁判尖锐的哨响、篮球撞击篮板的“砰咚”声,还有远处零星的欢呼与加油呐喊,衬得医务室里愈发安静。

      江乐安躺在白色的单人病床上,枕着有些发硬的枕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磨砂玻璃罩的灯。灯光是冷色调的日光白,把整个房间照得一片惨白,也把他那张因为疼痛和一点点发烧而泛着不自然潮红的脸映得更加清晰。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平时这个时候,蔡亮和陈星河这两个活宝早该凑过来没完没了地聒噪了,怎么现在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那俩货呢?”他侧过头,看向正坐在旁边塑料靠背椅上、低头看着手机消息的林星屿。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江乐安语气里带着点不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因为突然安静而产生的空落落,“咻的一下就不见了?也不知道去哪造谣了!肯定又在编排我和谁谁谁!”

      林星屿闻言,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下,回复完消息才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他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知道。没看到人。”

      “啧。”江乐安翻了个白眼,感觉脚踝传来的钝痛又加剧了几分。他试着动了动脚趾,立马一阵抽痛袭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皱着眉,看向林星屿,语气硬邦邦的:

      “喂,榆木脑袋,帮我去跟老赵请个病假!就说我……腿断了!彻底断了那种!”

      林星屿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看向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动作微小得几乎看不见:“早就请好了。”

      “?”江乐安愣了一下,整个人从病床上半撑起身子,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抽痛,但他顾不上,只是一脸“你认真的吗”的难以置信表情,“啥时候?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刚刚去拿药的时候。”林星屿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解一道习题的解题步骤,条理清晰得让人抓狂,“顺便跟班长报备了一下,让他转告老赵。你当时正忙着龇牙咧嘴,注意力全在你的脚踝上。”

      “……”江乐安被噎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感觉这榆木脑袋总有种未卜先知的预判能力,总能精准地在他最不想被照顾的时候,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看着林星屿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模样,心里那点憋屈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竟无语凝噎”的服气,还有一点点被细心照顾后的别扭暖意。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对着林星屿生硬地比划了一下,那个“赞”的手势做得敷衍至极,语气硬邦邦的,却透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和软化:

      “行,你厉害。你真行。”

      林星屿看着他那个明显是被迫营业的比赞手势,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弧度浅得像是错觉,随即恢复一贯的平静,用那种探讨学术问题的严谨语气回怼:

      “你也厉害。”

      “?”江乐安被这没头没脑的夸奖弄懵了,他指了指自己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甚至有点发亮的脚踝,一脸“你瞎吗”“你是不是故意的”的表情,“咋厉害了?腿都肿成猪头了,这也叫厉害?你这审美是不是有问题?”

      “嗯,也行。”林星屿从善如流地点头,仿佛在说“你说什么都对”“你的逻辑我不评价”。

      江乐安:“……”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棉花反弹了一脸,有力无处使。他没好气地怼了一句“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榆木脑袋”,然后像是怕再多说一句就要暴露什么似的,猛地把头一扭,背对着林星屿,赌气般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也不知道是药效上来了,还是医务室里太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碘伏的气息,竟然有种诡异的安神作用。江乐安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路灯的光晕在玻璃窗外晕染开来。医务室里亮起了灯,白炽灯光打在林星屿的侧脸上,柔和了原本过于分明的轮廓线。

      林星屿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英语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连翻页的动作都轻缓得几乎没有声音。

      “下课了?”江乐安刚醒,大脑还处在宕机状态,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刚睡醒的沙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语气,怎么跟他平时跟林星屿说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软绵绵的,甚至有点依赖感。

      林星屿闻声,合上书,抬眼看向他,平静地陈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医生说不宜乱走动。然后……”

      “然后什么?”江乐安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林星屿看着他瞬间警惕起来的眼神,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后半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然后,背你回去。”

      “!!!”江乐安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脸“你疯了吧”“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你认真的吗?”他在心里疯狂咆哮:你认真,我可不认真!谁要被你背啊!这要是被同学看见,社死还要不要了?!以后还怎么在年级里混?!

      林星屿看着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的样子,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用那种“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你逃不掉的”的平静语气,慢悠悠地补刀,精准踩在他的痛点上:

      “不背,难不成真让你蹦着去呢?还是你想表演单脚跳回家?”

      “你跟这茬过不去了是吧!”江乐安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感觉这榆木脑袋专挑他痛处戳,一句话就能让他所有的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路灯一盏盏亮起,还有自己那只根本使不上力、稍微动一下就钻心刺骨般疼痛的脚,江乐安知道,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哼了一声,极其不情愿地,慢吞吞地往床边挪,动作僵硬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行。算你狠。”

      林星屿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动作利落地背对着他蹲下,脊背宽阔而平直,像一座沉默的山。江乐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趴了上去,手臂有些僵硬地环住林星屿的脖颈。林星屿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和后背,借力站起身时,江乐安下意识地抓紧了林星屿校服衬衫的衣领,脸颊贴在他有些单薄的后背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他自己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点汗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安静的街道上慢慢移动。江乐安起初还僵硬着身体,后来实在是困倦,加上脚踝的疼痛,竟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

      到了院门口,江乐安被轻轻放下。江乐安还有些迷糊,眼皮打架,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不清:“我自己进去,不用送了……不麻烦你了……”

      林星屿看着他迷迷糊糊还要强撑着维护那点可怜自尊心的样子,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嗯。”

      江乐安扶着冰凉粗糙的墙壁,单脚蹦跶着挪到熟悉的门前,抬手用拳头敲了敲门板,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软糯:“楚姐!楚姐!开门!”

      门很快被打开,楚阿姨看到江乐安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哎呀!小安!这是怎么了?腿怎么肿成这样?看着吓人得很!”

      “没事,楚姐,扭了一下。”江乐安摆摆手,侧过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院门口阴影里的林星屿,“这是我同学,林星屿。今天多亏了他。”

      林星屿对着楚阿姨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阿姨好。他脚踝扭伤了,不宜走动。”

      江乐安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我母亲呢,还没回!”

      楚姐直接对他说:“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呢,估计他们还在加班呢。”

      江乐安“哦”了一声,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安心。

      楚姐看向院门口的林星屿,问:“那是你朋友吧?看着是个懂事的孩子。”

      江乐安点了点头,平静地说:“嗯,同班同学。”

      “哦,这样啊。”楚阿姨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林星屿,热情地招呼道,“那这位同学,不进来坐坐?喝口水再走,天黑路滑的。”

      林星屿摇了摇头,态度礼貌而坚决:“不了阿姨,家里还有事,爸妈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那……辛苦你了小屿,快回去吧,注意安全。”楚阿姨也没多留,转而扶住江乐安,语气担忧,“小安,来,我扶你上去。这孩子,逞什么强。”

      “不用,楚姐,我自己能行。”江乐安嘴硬,但还是借着楚阿姨的力道,一瘸一拐地往楼上挪,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还要故作轻松。

      到了客厅,楚阿姨还是不放心,围着他又是一通检查:“要不,还是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没事没?万一有裂缝没看出来呢?”

      “真不用,楚姐。”江乐安坐在沙发上,把那只肿着的脚架在茶几上,茶几上还放着楚阿姨没吃完的苹果核,“在学校医务室看过了,拍了片子,医生说没伤到骨头,就是韧带拉伤,软组织挫伤,养两天就行。林星屿还帮我拿了药,涂过了。”

      “那……跟老师请假了吗?功课怎么办?”楚阿姨又问,母爱泛滥。

      “请好了!”江乐安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炫耀,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成就,“早就请好了,老赵那边都打过招呼了,连作业都帮我免了。林星屿办事,靠谱。”

      楚阿姨看他这副“我很乖”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行行行,那你自己注意点,别乱动。我给你热点吃的去,晚上也没吃好。”

      江乐安看着楚阿姨进了厨房,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等楚阿姨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出来时,他已经扶着沙发扶手,艰难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挪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世界终于清静了。他把书包随手扔在椅子上,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子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星空头像。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微微泛红的耳廓。

      易燃易爆·炸:「@瓶罐·里喂,榆木脑袋。」

      几乎是秒回。

      瓶罐·里:「?」

      易燃易爆·炸:「今天……谢了。虽然你那个背人的方式真的很欠揍,跟扛麻袋似的。」

      瓶罐·里:「嗯。不客气。」

      易燃易爆·炸:「……你这‘嗯’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还是知道了?能不能有点情绪起伏?你这回复比我奶奶家的座机还冷淡。」

      瓶罐·里:「知道了。」

      江乐安看着屏幕,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丢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那点别扭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混着脚踝的钝痛,一齐将他淹没。

      ……算了,不跟榆木脑袋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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