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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医务室 “……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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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裁判尖锐的哨响,以及远处围观同学兴奋的欢呼声,隔着一段距离,闷雷般滚过操场。这些属于竞技的热浪,反倒衬得通往医务室的这条僻静小径,气氛更加微妙而凝滞。
林星屿垂眸,视线落在江乐安那只肉眼可见肿胀、甚至有些发亮的脚踝上。那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像一颗熟透过头的果子,轻轻一碰仿佛就会破皮出水。他抬起头,对上江乐安那双强撑着不肯示弱、却因为忍痛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用那种探讨物理受力分析般平静无波的语气,清晰地指出:
“你打算单腿蹦着去?你属兔子呢?”
江乐安:“???”
他被这句话噎得喉咙一紧,所有准备好的逞强台词都卡在了嗓子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跟失控的霓虹灯似的来回闪烁。他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只惨不忍睹的脚踝,心里疯狂腹诽:好你个林星屿,真被你说中了?我属兔子关你屁事!你才是属木头的吧!脑子里除了公式是不是就没别的了!
林星屿看着他这副明明痛得要死、却还要硬扛着的别扭样子,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生物。
他顿了顿,看着江乐安依旧梗着的脖颈,那截脖颈因为用力而绷出清晰的线条,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为你智商着急”的意味:
“你要真蹦着去啊?”
“你才蹦着去呢!”江乐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眼眶因为充血和强忍的疼痛而有些发红,恶狠狠地瞪着林星屿,语气冲得能刮下一层皮,“我怀疑你这个榆木脑袋是真的榆木!脑袋呢!都长歪了吧!除了冷嘲热讽你还会什么!”
他吼完,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不远处那栋挂着醒目红十字标识的平房——医务室。心里天人交战:不走过去,难不成爬着去?还是说……真要人送呢?可是这张脸往哪儿搁?
林星屿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激烈的挣扎,看着他肿得发亮的脚踝,又看看他强撑着不肯服软的眼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甚至比夏风拂过湖面的涟漪还要短暂。随即,他用那种“我为你这智商感到悲哀”的慢悠悠语气,慢条斯理地说:
“大可不必爬着去。可以坐轮椅。”
江乐安:“……”
他刚张开嘴,那句“谁要坐轮椅”的反驳就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轮椅?他倒是想,但哪来的轮椅?这荒郊野岭的操场边,难道还能变戏法变出个轮椅不成?林星屿这是在嘲讽他异想天开吗?
就在这时,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从篮球场方向一溜小跑着窜了出来。正是蔡亮和陈星河。
“安哥!安哥!你这腿咋了?”蔡亮眼尖得像鹰,隔着老远就锁定了江乐安那只不正常的脚踝,夸张地惊呼,手舞足蹈,“不会是扭到了吧?看着好严重!都紫了!跟茄子似的!”
陈星河也凑近了看,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摆出一副“痛在我身”的浮夸表情,甚至伸出手指虚虚地探了探:“安哥,你这腿……不会是废了吧?都肿得跟石头一样了!这还能走路吗?要不要给你叫个救护车?”
江乐安看着这俩一唱一和的损友,气得想把手里根本不存在的绷带甩他们脸上。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俩怕不是林星屿派来气我的敌友吧?嘴巴这么损!是不是串通好的?”
蔡亮立刻看了一眼旁边一脸“与我无关”的林星屿,又看看江乐安,一脸“我是清白的”无辜表情,甚至还捂了捂胸口:“才没有呢!安哥,那种会是敌友呢!我们这分明是关心,爱的关心!是真爱!”
陈星河也赶紧点头如捣蒜,配合得天衣无缝:“对对对!安哥,我们怎么会是敌友!我们这是纯纯的兄弟情!爱的供养!比黄金还真!”
江乐安看着他俩这演技浮夸到突破天际的“兄弟情深”,没好气地怼回去:“你俩只要别给我插刀就行!心口上插的那种!这算哪门子的关系?怕不是你俩脑子被气出毛病了吧!我看你们才需要去挂号!”
他说完,懒得再看这两人,也不管脚踝传来的阵阵刺痛,单脚蹦跶着,试图用那只没受伤的脚发力,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挪。那姿势,像极了一只断了一条腿还要硬撑的螳螂,每一步都伴随着肌肉的抽搐和隐忍的吸气声。
林星屿见状,二话不说,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江乐安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甩开,却被那只手稳稳地架住,动弹不得。那只手干燥而有力,带着薄茧的指节抵在他的臂弯处,传来稳定的支撑力。
蔡亮和陈星河跟在后面,看着这画面,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补刀:
“哎哟,安哥,慢点慢点!这姿势……挺别致啊!独脚大侠!”
“就是就是!林大学神这体力活干得挺熟练啊!这扶持的力度,专业!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护送!”
一路上,江乐安在前面单脚蹦跶,林星屿在旁边稳稳扶着,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而蔡亮和陈星河这对“嗑学家”跟在后面,像两只聒噪的麻雀,一路叽叽喳喳,硬生生把江乐安这场“英雄气短”的社死现场,直播到了医务室门口。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带着一种医院特有的、令人神经紧绷的洁净感。校医是个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性。她看了看江乐安的脚踝,手法娴熟地按了按几个关键位置,最后甚至开了单子去拍了X光片,松了口气:
“还好,没伤到骨头和韧带。就是软组织挫伤,韧带轻微拉伤。典型的扭伤。”她一边写病历,一边嘱咐,语气不容置疑:“每天按时擦药,这两天尽量少走动,多休息。严禁剧烈运动,听见没?尤其是篮球,最近绝对不能碰。”
林星屿一直站在床边,扶着江乐安坐下。听到医生的话,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对着医生,语气平稳地应道:
“好,知道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还在龇牙咧嘴、但硬挺着不吭声的江乐安,用那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平静语气,清晰地重复医嘱:
“听到没有?少运动。”
江乐安被他这“复读机”般的行为气得想翻白眼,但医生的话又不能不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复制了之前林星屿怼他的那句经典台词,闷闷地、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回怼:
“听见了,又不聋。”
林星屿:“……”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医生写好的药方,对江乐安说:“我去那里帮你拿点药。”
“嗯。”江乐安应了一声,看着林星屿转身去取药的背影,心里那点别扭,和刚才被他扶着的触感搅在一起,乱成一团糨糊。
医务室里暂时安静下来。但蔡亮和陈星河这对“嗑学家”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凑到江乐安床边,一左一右,脸上挂着那种“我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极其欠揍的坏笑。
“安哥~”蔡亮拖长了调子,眼神在江乐安和取药回来的林星屿之间来回扫射,像探照灯一样,“你俩关系啥时候这么好了?都能坐轮椅——哦不对,是扶着来了?这进度条,可以啊!突飞猛进!”
陈星河也一脸“我嗑到了”的表情,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就是就是!安哥,你以前不是最烦林大学神吗?说他装模作样、假正经?怎么现在……啧啧,这照顾得无微不至啊!是不是爱的力量?真香定律虽迟但到?”
江乐安被他俩这阴阳怪气的调侃弄得脑仁疼,太阳穴突突直跳,直接送上一句:“你俩闭嘴!总比你俩好!闹腾!一天不找事做是不是浑身难受!”
“安哥!你变了!”蔡亮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心碎的样子,甚至夸张地踉跄了一下,“你不爱我们俩了,只爱那个榆木脑袋了!我们太难了!”
陈星河也跟着演,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呜呜呜,安哥重色轻友!有了‘哥哥’忘了兄弟!我们要去告诉校长,有人虐狗!”
“我靠!”江乐安被他俩这“重色轻友”和“哥哥”的梗气得想吐血,脸涨得通红,直接怼回去,“我啥时候爱过你俩呀!你俩怕不是有病!病得不轻!”他指着门口,“刚好医务室就在这,要不,下去检查一下你俩的脑袋,看看是不是都秀逗了!一起挂号,打对折!”
蔡亮和陈星河被怼得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容更盛,显然把江乐安的愤怒当成了“被戳破心事”的害羞和掩饰。两人交换了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过了一会儿,林星屿拿着药水和棉签回来了,还有一瓶冰袋。医生也把写好的注意事项单子递给江乐安,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忌口”、“休息”、“禁止剧烈运动”等条款,医生还特意念叨了一遍,从饮食到作息,事无巨细。
江乐安看着那张纸,感觉头都要炸了。他烦躁地打断医生:“行了行了,闭嘴,知道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没再多说,转身去接待下一个病人。
江乐安看着那张单子,又看看旁边正在仔细看说明书、准备帮他上药的林星屿,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消散了一些。他看着林星屿专注的侧脸,在喧闹、疼痛和消毒水味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谢谢。”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在安静的医务室一角,或许,还是被谁听到了。
林星屿正低头看着药水说明书,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棉签蘸了药水,轻轻涂抹在江乐安红肿的脚踝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然后,他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清晰地回应:
“嗯。”
一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江乐安那颗乱糟糟的心湖,漾开一圈圈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