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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物 苏念从内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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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从内院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被傅沉舟握过的手。现在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握住,可那种温热的触感还在,像印在上面一样。
回到偏院,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阿芳睡得正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苏念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握她的手了。
那个冷冷的,硬硬的,三米之内没人敢靠近的傅沉舟——
握她的手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可翘到一半,又落下来。
他手那么凉。
像一块冰。
要冷成什么样,才会连手都是凉的?
第二天早上,苏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阿芳正对着镜子梳头,看见她睁眼,挤眉弄眼:“昨晚去哪儿了?我半夜醒来,你床是空的。”
苏念心里一跳,面上装傻:“起夜而已。”
“起夜起俩小时?”阿芳翻个白眼,“骗鬼呢。”
苏念没接话,爬起来穿衣服。
阿芳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去内院了?”
苏念的动作顿了顿。
阿芳一看她这反应,眼睛瞪得溜圆:“真去了?你疯了?那边有保镖守着,你怎么进去的?”
“就……走进去的。”苏念套上外套,“他让我进去的。”
阿芳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傅沉舟?让你进去?”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震惊,“他不是不见人吗?上次有个经理来汇报工作,都在门口站了半小时——”
苏念没解释,端起脸盆往外走。
阿芳追上来:“哎,你跟我说说,他到底什么样?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可怕?”
苏念想了想,说:“不可怕。”
阿芳不信:“不可能。我每次远远看见他都腿软。”
苏念没再说话,脑子里却浮现出昨晚那双眼睛。
冷冷的,深深的。
可她看见了底下的东西。
早饭后,苏念去东厢继续整理旧物。
那间屋子还有大半没弄完。堆得满坑满谷的纸箱,落满灰的书柜,角落里还放着几个锁着的柜子。
她之前翻出相册的那个箱子已经搬空了。现在她盯上了墙角那个木柜——老式的,双开门,挂着把生锈的锁。
苏念蹲下来,试着拉了拉锁。锈死了,打不开。
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从一个工具箱里翻出把螺丝刀。
撬锁不对,但这锁本来就坏了,她只是“不小心”弄开的——
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已经动了。
螺丝刀插进锁鼻,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锁开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打开柜门。
里面是一摞旧书,还有几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拿出来,打开第一个。
是一叠信纸,发黄发脆,字迹是娟秀的毛笔小楷。
“沉舟吾儿——”
苏念的呼吸停住了。
这是傅沉舟妈妈写的信?
她往下看:
“沉舟吾儿,见字如面。娘在这里一切安好,勿念。天冷加衣,听吴妈的话,莫要挑食……”
信不长,只有半页纸。落款是“母字”,没有日期。
苏念翻开第二封。
“沉舟吾儿,今日是你四岁生辰。娘不能陪在你身边,托人带了一双虎头鞋给你,不知你穿着可还合脚……”
四岁。
他四岁的时候,妈妈已经走了。
她还在写信,还在托人带东西。
苏念的眼眶发酸,继续往下翻。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每一封都很短,絮絮叨叨说着家常:天冷了要加衣服,吃饭不要挑食,晚上睡觉盖好被子,要听吴妈的话……
没有一个字说她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只说让他好好的。
最后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沉舟,娘想你。”
苏念盯着那五个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他。
她走了,可她一直在想他。
那他想她吗?
那个跪在雪地里哭着喊“妈妈别走”的孩子——
后来收到这些信了吗?
她正想着,胸口忽然一疼。
眼前的画面变了——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在后山那块无字碑前。
一个人。
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没哭,没喊,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下山,穿过桂花林,走进老宅。
从头到尾,脸上没有表情。
画面消失了。
苏念扶着柜子,大口喘气。
那个孩子。
那个在碑前站着的孩子。
后来,再也没有人给他写信了。
那些信——
他收到了吗?
她低头看手里的信纸,忽然发现最下面那封的背面还有字。
翻过来,只有一句话:
“信被退回。查无此人。”
苏念愣住了。
查无此人。
那个女人,那个给儿子写了一封又一封信的女人——
她死了?
还是去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她攥着信纸,手在发抖。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苏念猛地回头。
傅沉舟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沉舟走进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纸上。
他看见了。
那一瞬间,苏念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把那叠信纸抽走。
低头,看。
一张一张,看得很慢。
苏念站在原地,不敢动,不敢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剩翻纸的声音。
看完了。
傅沉舟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苏念从没见过。
不是冷,不是空。
是某种很深很深的,她说不清的东西。
“这些,”他的声音很淡,“哪儿找到的?”
苏念指了指那个柜子:“里……里面。”
傅沉舟没说话。
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信。
然后他做了一个苏念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没回头。
“别再找了。”
声音很低。
苏念忍不住问:“为什么?”
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她死了。”
三个字。
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苏念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傅沉舟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这些信,是她走后一年寄来的。”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淡,“寄了两年,然后断了。”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让人查过。”他继续说,“她走的那年冬天,在邻县病死了。这些信,是她死前写的,托人寄出来。”
苏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个女人。
那个跪在碑前,一铁锹砸死二叔,救了自己儿子的女人。
她走了,死了。
死之前,还在给儿子写信。
一封一封,写着“天冷加衣”、“听吴妈的话”、“娘想你”。
那些信,被退回来。
查无此人。
“傅沉舟……”苏念的声音发颤。
傅沉舟转过身,看着她。
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双眼睛,苏念看见了——
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很久,一直没有拼起来。
“别再找了。”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点她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命令。
是请求。
苏念看着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还是凉的。
“好。”她说,“不找了。”
傅沉舟低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
很小,很暖。
他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
“你手很热。”
苏念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只是盯着那只手。
“我手一直是凉的。”他说,“从小就是。”
苏念心里一酸。
从小就是。
从那个雪地里,从那个被埋的坑里,从那个跪着喊妈妈的夜里——
就是凉的。
她握紧了些。
“那我给你焐热。”
她说。
傅沉舟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很长。
长到她以为时间停住了。
然后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回握住她的。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他没回答,拉着她往外走。
走出东厢,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走进内院。
走到他书房门口,他推开门。
“以后,”他说,“想找什么,直接来问我。”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背对着光,脸上有很淡很淡的——她说不上来是不是笑。
但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他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