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云杉 姐姐你叫什 ...
-
屋内纷争凉人心 门外惊鸿窥暖意
夏末秋初。
近日云杉客栈得生意十分红火,各路绿林好汉纷至沓来。
而聚千堂已经派人在此蹲点多日了,作为一个专业的扒手帮,骗子团伙,他们定然不会错过如此绝妙的机会来大赚一笔。
穆潇峰已经在云杉客栈前偷偷摸摸的来回几趟,张望了许久,确认一番进出的大概都是些什么人,类似于穿着如何,气度如何,还有最重要的,腰间的荷包,是瘪是鼓。
她虽然是个扒手,专门赚取不义之财,不过身为一个扒手,她也是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标准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偷老弱病残,不骗穷困潦倒。
在终于进去第十五个人,出来第七个人以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大门。不是她穆潇峰害怕,主要是这的确也是她第一次在这种场面偷鸡摸狗,平日里她都是去些小摊贩,要么就是人多眼杂的饭铺。她仔细想来,从八岁开始,偷了这么些年,被发现过,打过,可居然连一次大酒楼大客栈都没去过?穆潇峰懊恼,被当家的知道又要被狠狠奚落她一顿了。
虽然她自己也想不通为啥叫她来,不就是阿筝被人打了还没恢复好,刘二叔腿伤又复发了整日躺在床上叫苦连天的动都动不了,其余的那些大哥大姐叔叔伯伯不是有事就是没空,不然,哪里轮得到她来。
话要抱怨,活还得干。人已经在云杉客栈里面了,穆潇峰再不情愿,还是被云杉客栈的装潢惊了一跳,她环视一圈,嘴唇微张,桌椅都是红木的,就连楹柱上密密麻麻刻着十分精致的浮雕,柳家真是,太有钱了!
一楼大厅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吃饭的吃饭,吃茶的吃茶,最旁边还搭了个台子,上面甚至还有先生在说书!穆潇峰一时被迷花了眼,饶有兴致的凑到中间,想听这先生讲的什么故事。
不过人群实在熙攘,她被挤在最外边,根本看不到一点人影,更别说听到了。
她一时一筹莫展,正焦急的抬头想窥探一点热闹的风光,却恰好在眺望时,用余光撇到旁边一个面容俊俏的男子,出于对美色的尊重,她偷偷的多看了一两眼,可就是多看的这几眼,就被她发现了那男子腰间一只精致的荷包,沉甸甸的往下坠。
穆潇峰脑中轰然炸开,她还有任务呢!
于是她便借着人群,慢慢往那个身影挪去,等肩膀都靠在一起后,她偷偷伸出手,朝那个荷包伸去。
怎么说穆潇峰也偷了这么多年,也算专业的了,可那男子生的好看,气度也是不凡,一看就是朱门大户,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一点防窃意识都没有。果然,穆潇峰刚摘掉那只荷包,就被人抓个现行。
那男子抓住穆潇峰的手腕,也不管她能不能听到,有些得意的质问她:“你想做什么。”
穆潇峰懊悔万分,这绝对是她从事多年最大的败笔!
还不等穆潇峰狡辩,那男子就拉着她的手腕退出了人群,拉高音量,喊道:“客栈里有贼!”
顿时客栈里的眼睛都看向了这个穿着和周围格格不入,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女孩。
穆潇峰被看的心里发毛,手腕也被箍的疼,脸上的颜色忽白忽红,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七嘴八舌的指责声回绕在房顶,整个云杉客栈霎时乌烟瘴气。
那男子束这穆潇峰的手顺势往前一用力,穆潇峰整个人踉跄了出去,整个人暴露在最中央。
“云杉的掌柜真应该在门口安排两个门卫,专门来抓你这种,穿的就上不了台面,就不该让你进来。”男子居高临下的看着穆潇峰,扫视了她一圈“灰布衣,却配了个价格不菲的皮质革带,这束腰,也是你偷的吧。”
任他怎么骂怎么羞辱,穆潇峰都没想反驳,毕竟确实是她想偷别人东西被抓了个正着,可一说这根束腰,她猛然抬眼,盯着那个男子,恶狠狠道:“这是我自己的!”
男子不屑:“你能买得起这种光泽的束腰?”
穆潇峰整个脖子急得通红:“真的是我的!”
可是就连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干的是见不了人的活儿,人也是灰头土脸,不管她怎么生气,怎么解释,都不会有人相信。果然,在她说完后,客栈内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轻笑。
“这小妮子脸皮真厚。”
“可不是,偷的就偷的呗。”
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一直在灶房的掌柜也听到了,她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边走边安抚着躁动的人群:“客官息怒,客官息怒。”
她走到穆潇峰和那男子中间,把两人隔开,对那男子露出微笑,问道:“客官出了什么事?为何面色如此难看?”
“呵!出了什么事?你问她啊!”
掌柜看了一眼低着头面露不甘衣裳破旧的穆潇峰,又看到了她手上那只精美的荷包,也懂了发生了什么事,她赶紧陪笑对那男子道:“抱歉啊客官,我的失职,您这顿酒钱我给免了,以后来我们家客栈都给您削价。”说着就去拉穆潇峰,面上笑容不减,语气柔和:“姑娘,快把荷包还给人家。”
穆潇峰有些奇怪,居然还有人愿意好声好气的和她说话,这时候不应该一脚把她踹出大门吗?
她抬头,眼前映入一个红衣翩迁,长得风华绝代的女子,她眉眼如画,正在在对她笑,似莹光如玉。
穆潇峰看的出神,磨磨蹭蹭的把荷包递给了那个人。
掌柜柔声说道:“道歉呀。”
穆潇峰这才回过神来,不情不愿的说了一声抱歉。
对面的人怎么说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对面的小毛贼都开口道歉了,他在咄咄逼人到显得他小肚鸡肠了。
他挥一挥手,哼道,便找了张桌子落座了。
穆潇峰站在原地,想找个时间等她没那么引人注目后偷偷溜出去,却没想到那个掌柜拉着她的手腕,缓缓动了起来。
手腕刚刚被拽的很痛,可是她拉着,不仅不痛,还多了一丝春风和煦的温润。
掌柜带着她走到了门口,整理了她被扯的乱七八糟的衣服,随即开口道:“要偷可以,以后别来云杉,不然在被我发现,我绝不在放过你。”她举起拳头,似是威胁,却被穆潇峰看出了些可爱的意味。
掌柜刚想转身进门,却被穆潇峰叫住,她扭扭捏捏的,像个刚学步的娃娃:“那个……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掌柜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心里虽然疑惑,但面上依旧平静和蔼,假装正经的说教:“不要乱问别人名字。”吱呀一声,门就关上了。
只留着穆潇峰一个人在原地回味那个笑容。
薄暮初醉,穆潇峰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聚千堂。聚千堂说的好听算个“堂”,外人看来也是江湖上风光无限的一个组织,人人都觉得里面的人个个身手不凡,行踪如鬼魅般莫测,但只有自己人才清楚,什么聚千堂,不过就是些没爹没娘野孩子的集中营,位置还偏,找了个没人的村子才安定的下来的,以前他们甚至都没有一个歇脚的地方,一大帮人散成几群到处漂泊。
在自己房门口溜达了几圈,她还是决定去慰问一下阿筝这个小聋子,绝不是因为今天被抓现行丢人丢大发了心里难受想找人发泄。
阿筝正躺在床上,背对着她。这个小聋子因为和别人起了争执,寡不敌众,腿被打伤了,现在还在修养。
穆潇峰虽然会叫他小聋子,但其实他听得到,只是听不清楚罢了,按他自己的描述,就像往耳朵里塞了一大堆的泥巴,听到的声音蒙蒙的,也是因为天生听不清,所以阿筝这人特别闷,总是独来独往,要不是穆潇峰也没什么朋友总是死皮赖脸的缠着他,他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
她大摇大摆的坐在了床边,喂了一声,见人没反应,便上手打了两下。
“聋子!起床!”
见那人还是没反应,穆潇峰捏了捏嗓子,故意用十分尖细的嗓子膈应道:“阿筝,阿筝——快起床——”
“哎呀!好了好了!你到底有什么事!”果然,他没能抵住穆潇峰的软磨硬泡,转身喝道,示意她闭嘴。
穆潇峰故作委屈,眼巴巴的盯着他:“这么凶……阿筝这名字还是我给你取得呢!不然你现在还得叫小聋子,不感谢我反而凶我……我走了!”
人已经站起来了,阿筝赶快擒住她的手:“大小姐我听不清啊,你大点声!”
穆潇峰无语:“我说!我不理你了!走了!”
阿筝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松了手:“慢走不送。”
“你要不要这样啊!”穆潇峰看他这幅态度,又一屁股坐到床边“不对啊,你这房间今日怎么这么安静,小二呢!这只笨狗不会又跑丢了吧!”
阿筝又转过身去,不耐烦道:“你才要不要这样?我受伤了啊,你还来烦我。小二被刘二叔带去遛弯了,我嫌他烦,老来舔我。”
“得了吧,丢了你比谁都着急。”
穆潇峰刚调侃完阿筝,就突然回忆起早上发生的事,蔫了下来,扣着自己的手指头,摸了摸腰上那根已经很旧的革带,似是漫不经心道:“其实我也不想来烦你,只不过,今天又有人说我爸留下来的这根束腰是我偷来的了。”
她也不管阿筝能不能听清,自顾自的就说起来了。
“你说我下次出门,是不是应该吧这根束腰给藏起来,不带出去啊?”她又转念一想“可是凭啥啊!这是我爹的!凭啥不能带出去啊!”
声音一大,阿筝便把身子转了一面,正对穆潇峰,他勾了一把这根已经有些年份的束腰,漫不经心道:“都破成这样了,你还当宝贝供着呢。”
“我撕烂你的嘴!你再说!”穆潇峰一把护住腰上的宝贝,把刚刚阿筝说的话给瞪了回去。
其实穆潇峰和阿筝做了这么久的朋友,他也知道这根束腰对她而言,有多重要,这么说不过也是想让她放轻松,别这么纠结。
想清楚后,穆潇峰果然冷静了下来,她叹了口气,憋屈急了,又憋屈又委屈。轻轻的把束腰解了下来,放在手里端详起来。
阿筝说的对,它已经很破很破了,皮料都已经发毛了,束腰上镶嵌的金属圆片倒是被她一天擦个几百回,亮的刺眼,上面还刻着几只正在翱翔的鸟儿,不过穆潇峰认不出这是什么鸟,只能用手颤颤的抚摸。
她又走神了,张嘴唤:“爹……娘……”
阿筝看她这个样子,微微直起腰,拍了一下她的脑门:“喂,你今天又出事了?”
穆潇峰没搭理他,还在看这根束腰,点了点头。
“被人打了?”
穆潇峰终于舍得回他:“那也没有,有个女菩萨帮了我。”
阿筝也是像听到了奇话,嘲笑道:“还有人会帮你?又白日做梦,我看是被打傻了。”
穆潇峰急道:“不是!真有一个长得极美的女菩萨帮了我!还对我笑!”
阿筝这回没憋住,直接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疯了吧!谁会对我们笑啊。”
穆潇峰的脖子又红了,伸手要去打他:“真有!你怎么也不信我!”
见对方还是不信,她就原原本本的把今天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听完阿筝便伸手要去碰她的脑袋,穆潇峰以为对方又要拍自己,下意识躲了一下,又被对方揪了回来。
手掌贴到她的额头,阿筝皱了一下眉:“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穆潇峰一把甩开他的手:“你这聋子!倔的和驴一样!怪不得被人打!”
阿筝生平,第一最烦别人叫他聋子,第二就是别人说他固执,穆潇峰一句话连犯两条,他也不惯着对方,直接开口嘲讽:“那你说,那女菩萨叫什么名字!对你这么好肯定告诉你名字了吧!”
穆潇峰被问住了,对啊,她没告诉自己名字。阿筝见她答不上来,又换上了一副黯然神伤的表情,一不忍心,语气又软了下来,可还是嘴硬:“醒醒吧,这世上,就没人会对我们好,就算有,那也是别有所图。”
按平常,穆潇峰也就同意了他的想法,顺着他的话嗯一声,这事也就了了,可是这回,她却铁了心要和阿筝杠到底。
她眨了眨眼,眼神坚定了几分。
秋天来了,这是穆潇峰最喜欢的季节,村里的槐树叶慢慢开始凋谢,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桂花扑鼻香。
阿筝说的对,没人会对他们这种人好,也没人会对她这种小泼皮笑,没遇见之前,她断然也就信了这话,可今日,那抹微笑却实实在在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即便是假的,即便是客套,可这也是穆潇峰长这么大,除了梦里的父母,第一次看见别人对她笑。
不是拳打脚踢,不是恶语相向,是笑靥如花。
她缓缓起身,香气更盛,萦绕在她的鼻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闩上,欲要推门,却忽的转头看向阿筝。
她笑了一下,笑的很纯粹,很毅然,甚至有三分开心,前排牙齿露出,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一身灰布衣,青麻裤,扔在人群里也毫不起眼,泛不起任何浪花。
她将那根束腰紧握手中,认真道了一声。
“我会知道她的名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