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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依依 姐姐你继续 ...

  •   雨落寒檐雁归处 心悦君兮君不知

      穆潇峰看着柳辞湫,目光算不上柔情,倒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担忧。

      柳辞湫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顺了顺穆潇峰的头发,接着拉起了她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胸口,是靠近心脏的位置。

      穆潇峰道:“这是何意?你说话啊……”

      柳辞湫沉重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穆潇峰无语喝道:“什么为了我自己?我就想知道一个答案,为何你总要答非所问呢!”

      柳辞湫好声安慰道:“我没有答非所问,潇峰……这就是我的答案。你对我来说不仅是妹妹,是朋友……更是自由。”

      穆潇峰蹙眉:“自由?”

      柳辞湫肯定且认真道:“没错,自由。”

      “你知道的,我以前在柳家,规行矩步,好像活下来的意义就是听从婆婆的话打理好柳家,打理好客栈。直到我遇见了你。你可以随心所欲活着,你不在意外界的任何,你只是你。是你的存在,才能让我体会到原来人生不只一种活法。我想让你自由,我想让你活下去,哪怕你恨我……”

      穆潇峰不可置信道:“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

      柳辞湫有些着急:“我没有背叛你!因为当时王昭龙对我说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而且他还提到了柳家……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我真的找不到别的方法了!我原本只是想封住你身上的筋络让你假死,之后我再偷偷把你运出去,这样不仅能保住你,还能保住柳家。可我没想到你会掉下悬崖……也没想到柳家会出事……”

      穆潇峰将手从柳辞湫胸口抽出。低着头,任由发丝在脸上作乱。

      “你也听到了,王昭龙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你怎么就觉得,这样浅显的把戏,他看不出来呢?王昭龙屠了聚千堂,之后是柳家,不是因为我们同他作对,是因为他需要掌管平朔,所以不管怎么做,柳家和聚千堂都会出事,我也一定会死。”

      柳辞湫道:“我当时……没有想这么多。我的脑子太乱了,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我只是想让婆婆平安……”

      穆潇峰也不好再责怪什么,她想叫住柳辞湫,但柳辞湫却不住地摇头,嘴中呢喃:“我只是……想让你们活下去……”

      穆潇峰握住她的肩膀:“柳辞湫。”

      可柳辞湫就像听不见一样,不停地摇头。

      穆潇峰又叫了一声:“柳辞湫!”

      柳辞湫扑进了穆潇峰的怀中,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你怪我是应该的,我太蠢了。”

      “其实婆婆……她早就发现了……是我……是我还在做我的春秋大梦……你们都已经发现了,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里。只有我一人……”

      穆潇峰被她突然一抱,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只好在空中起起落落。

      “潇峰。”过了一会,柳辞湫冷静了下来,“我还有一个问题。”

      穆潇峰道:“什么?”

      “既然王昭龙屠了柳家,也知道我侥幸存活了下来,那为什么在这八年间,他们不找机会杀了我?”

      穆潇峰思索,道:“平朔已经是掌中之物了,我也已经死了。你是死是活,我想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了吧。”

      柳辞湫没有松手,还是抱着穆潇峰。就在这时,原本无风的树林间,不知从哪处吹出一阵微风,将柳辞湫鲜红的衣摆吹了起来。穆潇峰只要微微低头,就能看见曾经那朵盛开在佛前的花。

      “柳辞湫……松手……”穆潇峰拍了拍她的背。

      柳辞湫还是没有松开。穆潇峰又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你松手,我带你去找一件东西。”

      柳辞湫把脑袋从她怀中探出来,望着穆潇峰,指尖轻轻攥着她的衣袖,问道:“找什么?”

      穆潇峰垂眸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一个祸害。”

      柳辞湫有些担心道:“去哪里找?”

      穆潇峰抬眼望向山林深处,目光落向那些连绵起伏的峰峦:“山上。”

      柳辞湫轻轻蹙起眉,想起山路难行,又念及穆潇峰身上未愈的旧伤,迟疑道:“哪座山?过去很麻烦吧。”

      穆潇峰回头看向她,眼神笃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语气平缓道:“平朔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很容易就能找到的。”

      话音落下,穆潇峰便轻轻牵起柳辞湫的手,掌心裹着暖意,带着她一步步往深山里走去。脚下是厚厚的枯叶与松针,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风穿过林间枝叶,卷起淡淡的松脂香,周遭的草木愈发幽深,越往前走,越靠近边缘,穆潇峰脑中的回忆就更清楚一分。

      行至约莫两柱香的功夫,眼前的每一处景致都与当年穆潇峰和万龙堂众人血战的场景分毫不差。而一棵苍劲古朴、枝干虬结的老松树赫然出现在眼前,树根粗壮盘错,深深扎进泥土里,正是当年穆潇峰藏石盒的地方。

      穆潇峰停下脚步,没有伸手,只是微微俯身,看着老松根部被松针与浮土掩盖的树洞,缓缓蹲下身去。她伸出手,先轻轻拨开洞口厚厚的松针,又拂去表层松软的浮土,指尖慢慢探进狭窄的树洞里,指尖刚一深入,便触到了一块冰凉坚硬、质感厚重的石头物件。

      她屏住呼吸,手指小心扣住石盒边缘,缓缓发力,将那只尘封了多年、被藏在老松树根部洞里的石盒,一点点取了出来。

      石盒表面裹着湿润的泥土与松脂,多年时间,石盒依旧在这里,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看起来比第一次拿到它的时候旧了不少。

      穆潇峰起身,将石盒拿给了柳辞湫看。柳辞湫接过,仔细端详了一番,问道:“这就是你说的祸害?一个盒子?”

      穆潇峰点头:“就是这个破盒子才害得我当时被万龙堂的人抓住的。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打开它。”

      柳辞湫又端详了一番,道:“不能砸开吗?”

      穆潇峰摇头:“砸不开,连赤鹰都劈不开。我试过了。”

      柳辞湫放在手中摇了一下,问道:“里面是什么?”

      “说是王昭龙身世之谜,只要知道就能击垮万龙堂了。”穆潇峰道。

      “真的假的!”柳辞湫激动道,又看了一眼这个石盒。

      过了一会,柳辞湫道:“这里有一处突起,可能是机关吧……其余的我看不出什么了……”

      穆潇峰拿回石盒,收在了身上:“算了,我们先回客栈吧,石盒的事情之后再说。”

      柳辞湫应下,两人慢慢往山外走去。两人顺着山路慢慢往山外走,阳光正一点点漫上来,把平朔城的轮廓晕染成浅金的赤墨色。柳辞湫跟在穆潇峰身侧,一路无话。

      进了城,街上果然只有寥寥几人,连路被暖色浸得发潮。

      明明是正午,但现在客栈的红灯笼已经被点上了,昏黄的光在风里晃了晃,对冲这可怖的暖阳。

      刚跨进客栈门槛,卢薇薇就从里屋冲了出来,人还没到,声音先落了地:“穆潇峰!你去哪里了?怎么一天都没有回来!”

      她几步跑到穆潇峰身边,伸手就拉住了她的胳膊,晃了晃,焦急又莽撞。穆潇峰被她拉得一怔,一时竟说不上话,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卢薇薇见状,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立刻转了语气,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无妨无妨!你不是说要教我练剑吗?你现在就教我吧!正好院子里没人!”

      说着,她就拽着穆潇峰往客栈后院走,脚步轻快,连拉带拽的,没给穆潇峰半点反应的余地。

      柳辞湫站在原地,就在两人对面,静静看着。

      她看着卢薇薇拉着穆潇峰的手,看着穆潇峰被拽着往前走,看着那点昏黄的灯笼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和穆潇峰的影子分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着,目光落在穆潇峰被拉住的手腕上,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还残留着刚才牵过她的温度。

      风从客栈门口吹进来,卷起她的发梢,她却像是没察觉一样,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直到穆潇峰被卢薇薇拉着拐进了后院,再也看不见身影,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而陈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柳辞湫的身边的,她拍了拍柳辞湫的肩膀,柳辞湫一激灵,转头就看见了陈倩关切的目光。

      陈倩对她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不开心的样子真的特别明显。”

      柳辞湫摇头:“并未,你是第一个。”

      陈倩叹气道:“心中有话,还是要说出来为好,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你这个样子,先不提穆潇峰能不能感觉出什么,你是先要憋坏的。”

      柳辞湫对陈倩笑了一下:“谢谢。我和潇峰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些话,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说出口的。”

      陈倩道:“我不明白,你们的事你们心中有数就好了。我今日要回无翦轩,太久没回去了,师父会担心的。”

      柳辞湫紧张道:“还回来吗?”

      陈倩笑道:“过两日就回来,我得把万龙堂那边的情况上报,找点帮手。不然我们单枪匹马的,难有作为。”

      柳辞湫低头,神色有些难堪:“抱歉啊,害得你掺了这趟浑水……”

      陈倩摆摆手,将拂云背到身上:“没有什么抱不抱歉的,你们是我朋友。我先走了啊。”

      柳辞湫目送陈倩离开后,自己也走进了客栈。她能隐约听见后院传来的吵嚷声,在心中一番挣扎后,她还是下定决心,推开了后院的门。

      正是深冬正午,日光冷白,穆潇峰正握着卢薇薇的手腕,手把手纠正她握剑的姿势,手臂微圈,两人贴得极近,衣料几乎相叠。卢薇薇笑得毫无顾忌,仰着头听得认真,对柳辞湫的目光浑然不觉。

      两人谁也没有看见门口的柳辞湫。

      只一眼,柳辞湫心口便骤然一紧,酸涩与闷怒撞得她指尖发颤。她没停留,没出声,转身便狠狠甩上院门。

      砰——

      木门撞得门框剧震,惊落檐角尘灰簌簌落下,像是平朔今年的第一场雪。

      余声环绕,穆潇峰浑身一僵,当即松开手,猛地推开卢薇薇。

      卢薇薇踉跄着后退,剑落在地上发出轻响,茫然抬眼:“穆潇峰?”

      穆潇峰没看她,也没动脚步,只僵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喉间发紧。她看见了柳辞湫那抹鲜艳的裙摆。穆潇峰愣在原地,想要追出去,可脚步沉沉,怎么都动不了。

      卢薇薇又问了一句:“你怎么了?继续啊。”

      穆潇峰不知是哪里来的气,恼道:“不练了不练了!你笨得要命还非要我手把手教!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习武的念头吧!你没天分!”

      说完,穆潇峰就收好赤鹰走回了房间,也用力将门甩上,再也没出来过。

      接下来的一整天,客栈里都静得有些异样。

      谢参商和柳辞戚几乎形影不离,两人时常低声说着什么,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像是浸在一种安稳的暖意里。卢薇薇依旧像往常一样黏着穆潇峰,一会儿问剑谱,一会儿拉她比划,可穆潇峰的心思却总有些飘,时不时就往柳辞湫的方向看。

      可柳辞湫却像是没看见她一样。

      她和谁都说话,独独不接穆潇峰的话,连眼神都不肯往她身上落半分。吃饭时坐得离她最远,走路时也刻意避开,整个人闷闷不乐的。穆潇峰被她这副冷淡模样弄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的闷意越攒越沉。终于在晚饭过后,她找了个没人的机会,拦在了柳辞湫面前。

      “你怎么了?”穆潇峰的声音除了有些紧绷外,还带着些许得意,“这一天都不对劲。”

      柳辞湫抬眼,目光却没落在她脸上,只淡淡扫过她的袖口,语气平静道:“无事啊。”

      穆潇峰笑笑,带点逗弄般的不相信道:“你别说谎了,我都看出来了。”

      柳辞湫看了穆潇峰一眼,皮笑肉不笑道:“陈倩走了,我担心她。你要是看出来了想帮我排忧解难,就帮我把她找回来吧。”

      这话一出,穆潇峰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一股酸意混着火气直冲上来。她盯着柳辞湫的侧脸,咬紧牙关。

      她原以为柳辞湫是瞧见昨日的场景吃醋了。没想到根本不是,她根本就不在意。

      原来这一整天的冷淡,不是因为她,是因为陈倩。

      她看着柳辞湫波澜不惊的样子,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堵在胸口:“要找你自己去找。”

      穆潇峰丢下这句话后就走了。

      又过了一天,两人之间依旧火药弥漫。就连客栈剩下几人都能看出气氛不对劲。

      好巧不巧的,天还下雨了。

      雨敲在瓦上的声音单调又绵长,穆潇峰在房里坐不住,索性起身,百无聊赖地在屋里晃荡。

      她东看看,西摸摸,指尖拂过桌沿,又掀开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目光忽然落在靠窗的书案上。那里压着一张泛黄的宣纸,边角被压得平平整整,她伸手抽出来一看,纸上竟是她自己的字迹。

      那是多年前随手写下的两个名字,笔锋还很潦草。

      “穆潇峰”,“柳辞湫”,一笔一画,被保存得干干净净,连折痕都没有。

      她捏着那张纸,指尖有些发僵,心里说不清是涩还是暖,只觉得这湿冷的雨天里,竟有一点热意慢慢浮了上来。

      穆潇峰想起了曾经还是小泼皮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嘴角在毫无预兆地上扬。

      她以前写过很多次两人的名字,穆潇峰还记得,以前自己偷偷藏过一张,但早就找不到了。

      她把纸小心放回原处。又转身扫过书柜,忽然看见顶层搁着一个旧面具,黑底描金,花纹繁复,看起来很新,应该是刚买来没多久的。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取了下来,往脸上一扣,冰凉的木面贴着皮肤,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玩心一起,她索性把窗户推开大半,冷雨立刻斜斜打进来,砸在面具上,又顺着缝隙渗到脸上,凉得她打了个颤,却莫名觉得痛快。

      就在这时,一只大雁扑棱着翅膀,低低掠过来,落在窗沿上,缩着脖子躲雨,羽毛被打湿了大半,却还是倔强地抬着头。

      穆潇峰眼睛一亮,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瞬间忘了刚才的闷气,也忘了那张纸上的名字,只觉得这只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飞来,撞进了她沉闷的雨天里。她几乎是立刻就冲出了房间,连门都没关,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她想去找柳辞湫,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就想找柳辞湫。

      她忘记了自己正在生气,忘记了两人正在闹别扭。穆潇峰什么都忘记了,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要见到柳辞湫。

      她要看到她、要摸到她。

      她要对她说,今天下雨了。

      而柳辞湫正坐在柜台前,面对屋外的雨发呆。

      “姐姐!”穆潇峰喊道。

      柳辞湫听见声音后,立刻转头。看见了浑身雨水的穆潇峰。

      她今天没有把头发束上去,而是草草抓了半把头发,用一根簪子挽住,大半的头发都垂在肩后,上面还残留着细细水珠。

      柳辞湫从座位上起来,走到了穆潇峰身边:“你怎么又淋雨了。”她搂了一把穆潇峰的头发,用袖子擦掉了她脸上的雨水。

      穆潇峰奇道:“你知道吗!我房间刚刚来了一只大雁!像是在躲雨!你说冬日之间怎么会有大雁呢!真是太稀奇了!”

      柳辞湫捂住嘴,笑了出来。穆潇峰眼睛亮亮的,漆黑的面具压不住那双漂亮的杏眼。

      “我给你买的面具,喜欢吗?”柳辞湫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反问道。

      穆潇峰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的面具还没有摘下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随即伸手,将后面的绑带松开,面具滑落。

      “买这个做什么。”穆潇峰问道。

      柳辞湫理了理她散乱的外衣,道:“从金城回来时我看你原来的面具旧了,就买了一个,可惜没机会送给你,连我自己都忘记了。幸好前段时日辞戚来客栈的时候帮我带过来,我就放在了书柜上,今天就被你发现了。”

      说完,柳辞湫的眼神一直停留在穆潇峰的脸上,看了好一会,盯得穆潇峰浑身不自在。

      她像是瞥见什么,眼波流转。

      “还痛吗?”

      柳辞湫的指尖,停留在穆潇峰眉尾的旧疤上。

      “不痛了。”穆潇峰轻声回应。

      屋外雨声渐急。淅淅沥沥,水色沉沉。

      柳辞湫眯起眼睛,右眉尾的那颗痣忽闪亮光。

      她道:“雁落窗棱。许是春日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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