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萧瑟第二 不昧方得见 ...
-
野峰萧瑟 不昧因果
柳辞湫没有说错,她真的带穆潇峰找到了一条树林间的小路。这条路可以通向野狐峰的最下面。但小路并不好走,荆棘遍布,野草横生,穆潇峰好几次都差点绊倒,要不是柳辞湫扶着她,现在早就鼻青脸肿了。
在树林间时,柳辞湫握着穆潇峰的那只手,可谓是一刻也没有松开。
“再往前走一点就能出去了。”柳辞湫目光盯着前路,对穆潇峰道。
穆潇峰紧紧盯着脚下,道:“这么难走的路你是怎么发现的?”
柳辞湫回话回得磕磕绊绊:“就是……就是平常采药的时候发现的。”
穆潇峰又问:“采药需要来这样的地方吗?我刚刚看这附近没什么药材啊,都是杂草。”
柳辞湫没有说话,而是松开了拉着穆潇峰的手,拨开了前面的树丛,道:“我们到了。”
穆潇峰跟在柳辞湫身后,和她一起走出了这片树林。荒凉的悬崖底出现在她眼前。八年前穆潇峰并没有对这个地方有多少记忆,现在仔细来看,还真是比她想象中的更加疮痍。
柳辞湫道:“你说的婆婆家,在哪里?你带我去吧。”
穆潇峰点头,凭着回忆中的路线,带着柳辞湫找到了不远处的一处村子。但其实说是村子,倒不如说是残垣。一点人烟都没有。
柳辞湫有些怀疑道:“真的是这里吗?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啊……”
穆潇峰肯定道:“不会错的,就在最里面。”
两个人慢慢往里走,这么大的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影。她们踩着满地松土,在死寂的村子里又走了许久。
柳辞湫一直牵着穆潇峰的手,掌心微微出汗,却始终没松开。
就在穆潇峰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现偏差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眼睛直直地看向村子深处。
那里,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正蹲在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锄头,慢悠悠地翻着土,仿佛周遭的荒芜与她毫无干系。
穆潇峰兴奋地举起手用力地挥了起来:“曦阿婆!潇峰回来看您了!”
老人听见了有人叫她便抬起了头,脑袋左看右看地找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阿婆!我在这里啊!”穆潇峰又叫了一声。
终于,老人看见她们了。手中的小锄头掉在地上,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穆潇峰见此情形,跑了过去,柳辞湫紧随其后。
“阿婆,潇峰回来了。”穆潇峰对她笑了一下。
曦阿婆眼眶湿润,她伸手摸了摸穆潇峰的脸颊,手上的泥土粘在了她的下巴上。
“你回来了……”
穆潇峰握住了她的手:“是。潇峰回来了,我答应过您一定会回来的。”
曦阿婆擦掉眼泪:“比我想的快呢,你走前不是说要把那些背信弃义的人都杀光才回来陪我吗?这么快就报仇雪恨了?”
穆潇峰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用余光看了一眼柳辞湫。
曦阿婆也注意到了穆潇峰身边的漂亮姑娘,道:“这是……”
柳辞湫带着微笑道:“阿婆您好,我是她要杀的人中的其一。”
“什么!”
曦阿婆和穆潇峰两人同时惊讶地看向柳辞湫。穆潇峰更是惊得下巴就要掉到地上。
曦阿婆拿起身边的扫把,向后退了一步,将扫把头对准了柳辞湫:“潇峰!躲到我身后!婆婆帮你抽她!”
穆潇峰有些难堪,但又憋不住笑,挡在了柳辞湫前面对曦阿婆道:“阿婆……她胡说的……我们是旧识……”
曦阿婆还是没有放下扫把,戒心满满地看着柳辞湫:“潇峰你莫要骗阿婆!她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穆潇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真的阿婆……她是我朋友……”
柳辞湫在穆潇峰说完这些话后,捏了一下她的袖子。
“柳辞湫你说话啊……”穆潇峰一手抓着扫把,一手扯了扯柳辞湫。
柳辞湫走上前,道:“抱歉让您受惊了,我是潇峰的……姐姐。听说着八年间一直都是您帮忙照看潇峰我特地想来谢谢您。可惜今天来的匆忙,没有带什么礼物,等下次来的时候我再补上。”
曦阿婆扔了扫把,灰尘瞬间在空中扬起。她拍了拍手,道:“罢了,东西就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回屋吧。”
两人跟着曦阿婆穿过窄窄的过道,进了屋子。这房子果然很旧,土墙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梁上的木椽也露着斑驳的纹路,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木桌擦得发亮,墙角的陶罐摆得整整齐齐,连炕边的粗布褥子都叠得方方正正。
曦阿婆扶着门框,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天色不早了,你们想吃什么?”
柳辞湫愣了一下,随即温和笑道:“阿婆做什么我都可以的。”
曦阿婆挑了挑眉,语气不太好:“没有‘都可以’这道菜。”
柳辞湫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有些无措地看向穆潇峰,又连忙道:“那……我帮您打下手吧?”
“算了,”曦阿婆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嫌弃,“问也问不出什么,你们在这儿坐着,我去弄。”
说罢便转身进了狭小的灶房,锅碗碰撞的轻响很快传了出来。
柳辞湫松了口气,凑近穆潇峰,压低了声音:“曦阿婆一直都这样吗?”
穆潇峰趴在桌边,用手指戳了戳桌面,笑道:“比方叔的脾气还大。”
柳辞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她的家人呢?怎么就她一个人住在这里?”
穆潇峰的动作顿了顿,语气轻了些:“没怎么听她提起过。好像是她女儿当年嫁人,她不同意,就闹掰了。她和我说过,她女儿那边好几次来接她去平朔城上住,但她不肯。”
穆潇峰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她好像还有个外孙女。只是两人没见过几面。”
柳辞湫若有所思道:“这样啊……”
穆潇峰道:“对,阿婆还把那孩子以前写的字收了起来,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看。”
这时,柳辞湫突然开口:“潇峰,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我总觉得曦阿婆,长得很像一个人……”
穆潇峰道:“谁?”
“这样吧,你帮我个忙。”柳辞湫趴到穆潇峰耳边,轻语一番。
灶房里的锅碗声渐渐停了,曦阿婆端着两碗糙米饭和一盘清炒野菜、一碟腌菜走了出来,放在那张掉漆的木桌上。
柳辞湫和穆潇峰的心思早不在饭菜上,筷子捏在手里,却都没怎么动。
曦阿婆却像没察觉一般,只顾着给穆潇峰夹菜,把她碗里堆得高高的:“多吃点,你以前就爱啃这腌萝卜。”
穆潇峰慌忙摆手:“阿婆,不用了,我已经够了。”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柳辞湫,得到肯定的眼神后,穆潇峰下定决心,轻声问道:“我不在的这些年,您……和您的家人,见过面吗?”
曦阿婆夹菜的手猛地一顿,筷子重重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别过脸,语气冷了下来:“提他们做什么?我没家人。”
“阿婆,您别这样说……”穆潇峰的声音放软了些。
“怎么不说?”曦阿婆的声音带着点闷,像是压着什么,“自从我捡了你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来看过我!”
穆潇峰抿了抿唇,小心地接话:“那……您的外孙女呢?”
曦阿婆嗤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语气里裹着说不清的凉:“白眼狼一个,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算算年纪,现在也该二十七八了,五岁那年见了她一眼,就再也没露过面了。”
穆潇峰的筷子在碗边轻轻敲了敲,顺着话往下说:“这样啊……那她小时候写的字,您还存着吗?”
曦阿婆抬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看透了什么,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有话直说。”
穆潇峰被她看得有点发慌,硬着头皮道:“我……我想看看。”
曦阿婆没立刻答应。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炕边的木柜前,打开最里面的一个小抽屉,翻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本子,不情不愿地递了过来:“别给我弄脏了。”
穆潇峰连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毛边纸,纸上是稚嫩却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透着孩童的认真。柳辞湫也凑了过来,目光落在那字上,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字迹她认得。
柳辞湫看着纸上熟悉的笔锋,心中瞬间了然。
晚饭吃得安静,柳辞湫和穆潇峰都没怎么动筷,倒是曦阿婆,看着穆潇峰,扒了两碗饭。
收拾完碗筷,穆潇峰搓了搓手,起身道:“阿婆,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话音刚落,窗外的风便卷着夜色,呜呜地拍着窗棂,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连一点月光都被乌云遮住。
“走什么走!这荒山野岭的你也不怕被狼叼走!就住这里!”
柳辞湫听到后,立刻接话:“对啊潇峰,外面太黑了,山路又难走,我们今晚暂住一晚,明天再走吧。”
曦阿婆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也是个不知害臊的人,跟着别人就往陌生人家里钻。”
穆潇峰连忙打圆场:“阿婆……”
“好了好了!”曦阿婆摆了摆手,语气却软了下来,“我去给你们准备房间。”
走前,她又转头对穆潇峰道:“我这就两间屋子,潇峰你跟我睡吧,让客人自己睡一间。”
柳辞湫听到后,立刻就拒绝了。
“不用!”柳辞湫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阿婆您年纪大了,要好好休息,夜里也需要人照应。我和潇峰二人一间就行了,正好也能说说话。”
曦阿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再坚持,只是嘀咕了一句:“随你们吧,我去给你们抱床褥子。”
穆潇峰愣在原地,她就没说上两句话,全部都是柳辞湫和曦阿婆说的。
“柳辞湫……你为何同意在这里住上一晚?阿婆年纪大了又要给她添乱了……况且客栈还有人等我们回去呢……”穆潇峰抱怨道,见柳辞湫想要驳她,她又道,“你别和我说什么怕狼叼走,她吓你的你还真信啊?我刚来没多久的时候天天想要逃跑,除了累晕就没有一次是被狼咬晕的……”
柳辞湫却答非所问道:“客栈有谁在等我们?卢薇薇吗?”
穆潇峰道:“陈倩在等你。”
柳辞湫冷笑了一下。这是穆潇峰认识柳辞湫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她脸上出现不屑的情绪。
“就住这里,我说的。”柳辞湫固执道。
这时,曦阿婆也收拾好房间出来了:“收拾好了,潇峰你带她去吧。我睡觉去了。”
穆潇峰刚在柳辞湫这里吃了瘪,愤愤道:“知道了!”
她领着柳辞湫进了那间收拾好的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旧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墙角堆着两床薄被。
她没好气地往床边一坐,刚想开口抱怨,就见柳辞湫也跟着坐了过来,肩膀几乎要贴上她的。
她往旁边挪了挪,柳辞湫也跟着挪了挪,距离半点没拉开。
“你靠我这么近干什么?”穆潇峰的耳根有点发烫,声音也没了刚才的火气。
柳辞湫却像没听见似的,伸手摸了摸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耳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现在是冬天,你知道的,我怕冷。”
穆潇峰愣了一下,窗外的风确实呜呜地往窗缝里钻,屋里没生火,确实有些凉。她只好往旁边让了让,却还是被柳辞湫顺势靠在了肩头,连带着那点暖意都一并贴了过来。
“你……”她刚想再说什么,就被柳辞湫的手轻轻按住了腰,“别乱动,再动床要响了。”
“潇峰。”柳辞湫轻轻叫了她一声。
“干什么……”
柳辞湫认真道:“曦阿婆,和云云,长得真的很像。眉眼简直一模一样。”
穆潇峰道:“你确定云云就是曦阿婆的外孙女吗?”
柳辞湫把脸埋进穆潇峰的肩头,声音闷闷的:“我确定。云云喜欢写字,她以前给我看过很多她写的字,从小到大,我都看过,我不会认错的……”
穆潇峰在心中沉思:“难怪八年里她的家人杳无音讯……女儿一声不响的人间蒸发……换谁都要崩溃的……”
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被当成宝贝一样好酒好肉的供着,护了八年。
穆潇峰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什么状态来面对这个事实。她很愧疚,可除了愧疚,再也拿不出什么东西来还给云云,还给曦阿婆了。
柳辞湫道:“这不怪你。”
穆潇峰道:“我又没说怪我。”
“你就是这样想的,我听见了。”
“……柳辞湫,我当真是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穆潇峰笑了一下,有些无奈,抬手搂住了柳辞湫的肩膀。
这一晚过得很快,快到穆潇峰甚至没有柳辞湫在自己身边的实感。
快到自己心中的内疚,已经累积成了百年仇怨。
但这份仇怨,是对她自己的。
第二天清早,穆潇峰睁眼,看向身边,柳辞湫还在睡。
突然间,穆潇峰觉得自己很可悲。恨来恨去这么多年,心中执念积积攒攒,放不下忘不掉。到现在,柳辞湫再一次躺在了自己身边,她反而不怨了。穆潇峰终于想通了,也许,她只是痛。
那些怨的、恨的,从头至尾,也仅有自己一人罢了。
等柳辞湫醒了后,两人收拾好床铺就出了房间。
曦阿婆早就已经起床了,正在准备早饭。
穆潇峰走了过去,对曦阿婆道:“阿婆,我来吧,你去休息。”
曦阿婆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了愁眉苦脸的?有心事吗?”
穆潇峰指尖蜷缩,垂在身侧攥得很紧。喉间像堵着一块滚烫的木炭,又沉又涩。
她想了一整夜,她想开口对曦阿婆说,其实您的外孙女是为了护她,没了性命。
这么多年,曦阿婆守着空屋、守着几张旧字,熬了一年又一年。而她这个罪魁祸首,却被阿婆疼了八年、护了八年。
她想坦白,可是她害怕。
她怕得要命。
怕一开口,阿婆眼里的温和与疼惜会瞬间变成冰冷的恨意;怕这好不容易才攥在手里的亲情,一戳就破;怕阿婆知道真相后,会把她赶出去,再也不认她这个捡回来的孩子。
怕她像失去方叔一样,彻底失去最后一道防线。
穆潇峰垂着头,肩膀微微垮着,一副做错事不敢吭声的模样。
曦阿婆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木勺,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潇峰,你知道吗?早几十年前,国中内战火连天,帮派还没兴起,想习武就得去从军。”
“我女儿原本心气高、志向远,偏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本该更精彩的一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穆潇峰紧绷的脸上,带着几分心疼与笃定:“潇峰,阿婆喜欢你。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原则,有爱有恨,更有别人没有的勇气。所以,不管你想说什么,不管你发现了什么,阿婆都会尽力理解你。”
曦阿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清晨的阳光落在她的瞳孔中:“谁让你是这么多年里,阿婆唯一的亲人。”
穆潇峰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差点砸下来。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哭声漏出来,心里的愧疚与不安翻江倒海,却还是没敢把那句“对不起”说出口。
“您就不好奇您的外孙女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您吗……”
曦阿婆道:“好奇哇,怎么能不好奇。但我知道,她们一定是有事情才不来的。”
“您还记得您孙女的名字吗?”穆潇峰试探问道。
曦阿婆想了想,道:“我记得是叫……云曦玥。曦还是从我名字里取的呢。”
穆潇峰有些着急,又问:“那为什么这八年间,从未听你提起过这个名字?”
曦阿婆笑道:“你也没问我啊。”
穆潇峰也笑了出来。她嘲笑自己,原来是自己安稳日子过得太久了,才不愿意再提起那些往事。仿佛把自己困在安全的地方,就可以一辈子都这样,当个傻子,幸福地过完下半辈子。
“曦阿婆。其实您外孙女她……”
“饭好了。我们先吃饭吧。”
曦阿婆打断了她:“那个,潇峰她姐姐,别傻站着了,来吃饭,吃完饭你们就回去吧。”
穆潇峰拉住了她:“您不想让我再多陪你两天吗……”
曦阿婆道:“你们肯定还有一大堆事,陪我个老太婆做什么?别忘了我就行。”
三人吃着早饭,穆潇峰攥着衣角,眼眶一直红着。柳辞湫安静地陪在一旁,什么也没多问。
临出门时,穆潇峰回头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曦阿婆。老人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模样,却轻轻朝她摆了摆手,像八年前她离开时一样。
“阿婆,我会再来看您的。”
“记得就好。”曦阿婆淡淡应着,转身关上了门,把一屋寂静留在身后。
走出荒村,踏上那条荆棘丛生的小路,冬日之间,天刚破晓,凉意刺骨。
穆潇峰脚步越来越沉,终于在一片枯树林前停了下来。
四周无人,寂静无声。
穆潇峰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柳辞湫,我总觉得……阿婆她知道什么……”
柳辞湫踩断了一根树枝。
穆潇峰道:“我跟你说件事。”
柳辞湫轻声应和:“你说。”
“云云已经死了。”
“八年前城门上挂着的那颗人头……是她。是云曦玥,曦阿婆的外孙女。”
柳辞湫身子猛地一震,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凶,可她还是咬着牙,用力点头:“我知道的。”
穆潇峰抬眼,眼底通红,强颜欢笑道:“那你还说不怪我?”
“本来就不怪你。”柳辞湫哽咽着,伸手想去碰她,又怕被躲开,停在空中不上不下,“那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
“你别骗我了。”穆潇峰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往后退了半步,“这就是我的问题。从头到尾,都是我。”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自己的心生生挖出来:“这么多年,我恨这个、怨那个,把所有不满都往别人身上砸,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可我明白,错的人只有我一个,不愿意承认罢了。”
“如果不是我,如果当初我不那么冲动,这么爱逞英雄,我就不会被抓走。虽然平朔的未来是肯定的,但好歹云云就不会死……这就是我的错。”
柳辞湫上前一步,牢牢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那你告诉我,在你心里,对是什么?错又是什么?”
穆潇峰愣住。
“我们只是……想守住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柳辞湫望着她,眼泪还在落,“守住的可以是家人,是原则,是爱,是命。活下去没有错,潇峰。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护住想护的人。”
穆潇峰心口一缩,喉头发紧。薄光脆弱,照透树荫。
她怔怔看着柳辞湫:“可是没有人告诉我,活下去的人,需要承受这么多。”
柳辞湫不知道怎么回答,穆潇峰又开口,轻声问道:“那你当年那样做,是为了守住我吗?”
穆潇峰已经知道答案了,可是她还是想问。
柳辞湫脸颊一烫,眼底泛起赧然,却没有躲闪,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是。”
野狐峰下依旧死气沉沉,连一阵风都没有,萧瑟非常。可就是这样萧瑟的地方,穆潇峰此时却觉得,悬崖之上,燃起了生机。
穆潇峰屏住呼吸,问:“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家人、命,还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