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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慈悲 姐姐你不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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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藏幽境尘未停 相视一眼定同心
柳辞湫的手马上就要碰到翼秋的面具了。
就差一点点。
那只手在她的面前,不断的被放慢,放慢,就连窗外本来呼啸的风声此刻都显得格外平静。翼秋心道,如果她摘掉了自己的面具,看到了这张脸,那她会是什么反应,愤怒,还是不舍?翼秋突然不想躲了,不如就这样让她摘掉,然后把真相摊开,让她发现,原来自己就是穆潇峰,破罐子破摔算了。
翼秋的眼前,只有即将被戳破的释然,她甚至躲都不想躲,可当她向旁边轻轻一瞟,却看到了柳辞湫的那张脸,月白风清。
翼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眼神清亮了一分,忽的,她一个转身,躲过了那只手。
她本想直接转身就走,结果,肩膀被一道力量强劲的拉住,她一个没站稳,向后趔趄,而此刻,柳辞湫的手已经碰到那张面具了,翼秋眉头皱了起来,用力握住了柳辞湫碰到面具的那只手,可是柳辞湫却没有想要停止的意思,反而步步紧逼,所有的力气顶在翼秋的肩膀上,硬生生的挣脱开来,而翼秋也没停下,她弯腰闪开,脚步变得飞快,从背对柳辞湫换成了正面对抗,柳辞湫的手近在咫尺,翼秋也随之出掌,于是,两人的力量在掌中不断增强,在双掌相碰时,柳辞湫飞快的看了一眼翼秋,眼底闪过惊异。于是,僵持过后,她率先收起内力,也收起针锋相对的戾气,向后退了一步。
她似是不在意道:“不想摘就罢了吧。”
接着,柳辞湫笑道:“闹的这样不愉快,我还是再去要一间房吧。”
还没等柳辞湫动身,翼秋就率先一步出了房门,刚刚的事,她也并未放在心上,只觉得过了八年,柳辞湫似乎好战了许多。
她也并未发觉柳辞湫刚刚的眼神,困惑后乍起层层涟漪,似要一层一层刨开她,看个仔细。
夜已深了,今日又赶了许久的路,刚刚又和柳辞湫缠斗好一会,现已是累得没有精力思考了,于是匆匆要了间房就歇下了。
随着一声鸡鸣,晨光初升,翼秋缓缓睁眼,昨夜的奔波让她浑身酸痛,她费力的起身,洗漱完后戴上面具就下楼了。柳辞湫此刻已经在用朝食了,看见翼秋下来,连忙向她挥手,示意她快点过去。
翼秋入坐后,看着柳辞湫一脸轻松的模样,不解道:“不累吗?怎么精神还这么足。”
柳辞湫捂嘴偷笑一声:“不累啊,昨日又不是我与那些拦路毛贼交手。”
翼秋无奈,将包子大口塞进嘴中。
柳辞湫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道:“一会先去城中转转吧。”
翼秋点了点头。
金城算是个大城,可城里的人,和那客栈掌柜说的一样,几乎都是寻常百姓,都穿着粗布麻衣,布鞋在脚,并没有看到任何绫罗绸缎,而那些城中的居民,看到有陌生人就仓皇而走,翼秋想要伸手挽留,他们就像看到瘟神一样直接紧闭大门。
因此整个城中毫无生气,死气沉沉,唯一惹眼的,只有插得遍地的赤焰旗。
柳辞湫叹了口气,无奈道:“看来万龙堂的人已经来过这边了。”
翼秋看着这些人,看着那些赤焰旗,云里雾里的,还没来得及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想追上去问个明白,柳辞湫就拉住了她,眼神向东南处一瞥,便看到了一面派头不小的宅门,而这同时也是她们绕了一大圈,唯一一户大门敞开的人家,两人对视了一眼,一齐跨过门槛,这是座带天井的宅院,清黛砖瓦,墙壁上雕刻着如意云纹,正房厢房规整。虽是琼楼玉宇,但整个院子看起来灰蒙蒙的,似是很久没有打理。
两人在这座宅院里走了许久,却并未发现任何人影,可就在两人刚准备出门之时,突然柳辞湫停下了脚步,道:“等等,你听。”翼秋也停下来,竖起耳朵来,才发现,东边的厢房中,传来了一阵女声。
两人放轻脚步走到东厢房前,为了听的更清楚些,翼秋弯下腰,贴着房门听了一段传出来的声音,抬头看着柳辞湫,疑惑道:“这是在,诵经?”
柳辞湫也在听,她点了点头,默认了翼秋的想法。
可突然,诵经的声音停止了,只听一声悲嚎,里面本来平静的诵读转变成凄厉的哭喊,尖叫划透了被灰覆着的宅院,翼秋听不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只能依稀辨别出罪过,报应什么的。
翼秋还来不及细想,柳辞湫忽的神色凝重起来,道一声:“不好!”随后飞快闯入厢房中,翼秋也跟着进去了,只见一根白绫悬在房梁之间,那女子已经头过白绫,正在窒息边缘疯狂挣扎!柳辞湫虽然紧张,可面上依旧看不大出来,只见她伸手,匕首飞过白绫将其割断,在那女子落地之前,翼秋则将她稳稳接住。
柳辞湫上手测这人脉搏,道:“并无大碍。”
翼秋看着怀里的人:“可人已经晕了。”
“人没呼吸都会晕,一会就好了。”她边说边走出房门,转身看着翼秋一摆头,示意她赶紧跟上。
回到了正殿,翼秋把那女子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两人就在一旁守着她。果然如柳辞湫所言,不出半柱香的时间,人就醒了。可人醒了没有一点惊喜,反而大哭了起来。见此情景,柳辞湫赶忙蹲下轻拍那女孩的背,慢慢哄她。
翼秋看着柳辞湫的举动,脸色黑了三分。可她又转念一想,人家姑娘刚从鬼门关回来,正是脆弱的时候,可不能再此关头又犯了小心眼的毛病。但只见怎么都无法让对方冷静下来,柳辞湫已经要伸手去抱对方了,于是,翼秋也蹲了下来,把柳辞湫顶了开来,自己抱住了那个女孩,其实翼秋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只是身体动的比脑子快。
柳辞湫怔怔的看着翼秋,眼睛都瞪出来了,翼秋根本没敢看她的表情,但出于理亏,抱着那个女孩的手劲道也加重了不少。半晌没有反应,沉默了好一会,对面的女孩终于开口了,她抽抽嗒嗒的,哑着嗓子道:“为什么要……要救我。”
柳辞湫柔声道:“那你又为何要求死呢?”
那女孩激动起来:“为何求死?你说我为何求死?你看看这地方!除了我还有活人吗!”
翼秋起身放在柳辞湫身前,开口道:“那人呢?都去哪了?为何只剩你一人?”
女孩冷笑一声白了她一眼,道:“大侠问的好问题。你说呢。人不在了除了死了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翼秋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柳辞湫斩钉截铁道:“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和我们讲讲吧。”
女孩沉默了很久,许是觉得自己已经山穷水尽了,便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我们家本是金城里颇有威望的一户,靠卖盐赚了不少钱,三年前,金城边的野山上,不知道来了个什么人,尽然在上面建了一座观音庙,我们一家不信这些,因此也没人去拜。”
她停顿了片刻,继续道:“可就是一年前,万龙堂决心要收并金玉盟,贿赂讨好没用,就把金玉盟附近的村子里的人都抓走关押俘虏以此来威胁金玉盟,弄得天下人心惶惶,生怕那些个大帮派的恩恩怨怨让我们普通老百姓遭殃。人难自保,生意不好做了,可一家人还要吃饭啊,阿爹也不知搭错了什么筋,竟也听信了那些荒诞不经的说法,不仅上山供香,还在本就没钱的时候,问亲戚借钱在东厢房打了一座菩萨像,还要在上面贴上纯金,口口声声说观音娘娘大慈大悲,定能助我们度过难关。”
说着,便抬头透过窗子看了一眼东厢房,她刚哭过,双眼通红,就这么目不斜视,愤愤的盯着。
“可是你们看,纯金的观音在莲花座上,眉间一点莹红多么神圣,多么慈悲啊!”她猛地抬起手,指着东厢房“可就是她!我爹在上山祭拜她的时候失足滚下山崖活活摔死!就连尸首都找不到在哪里!”
她本就怨恨,可说到这里时,眼里的恨意却渐渐化为愤怒:“爹爹死了,欠的钱,也是要还的。我的那些个亲戚在我们家盛时,个个都溜须拍马,隔三差五就来我家,谄媚逢迎。可是我家败了,没钱了,一个个的就露出真面目!一定要把最后一点积蓄吃干抹净!家被他们搬的什么都不剩了,仆人走了,就连阿婆……也在他们想要搬走那座金菩萨时和他们起了争执,脑袋撞到桌角,死了……”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手慢慢放下来,捂住脑袋,用一种近乎悲怆的声音哭嚎道:“婆婆……你怎么这么笨啊,他们要你就给他们好了,你一个老太太怎么拼的过他们啊,爹走了以后你就每天把自己锁在东厢房,说这是爹留给我们的最后一样东西,可是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都是你养的我,你也是我在这个家唯一的念想了,你走了,让我怎么办啊!让我怎么办啊……”
翼秋和柳辞湫在旁边静静的站着,看着她哭的喘不上气的模样,柳辞湫的眉头锁了起来,眼神也逐渐混乱,可马上,翼秋就拉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她了解柳辞湫性子,如果此时她不上前握住她的手,这人定要心神不宁,思前想后一番有的没的,像什么这人都这么痛苦了,自己救了她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翼秋不理解柳辞湫为何这么想,可她就是看不得柳辞湫心烦难受的样子。不过,翼秋并没有发现,柳辞湫看着她的神情,微微发生了点变化,不再像初次见面时冷漠,反而如水面荡起鳞波般温润。
等柳辞湫平静下来后,翼秋松开了拉着她的手,弯腰,直接将那个女孩打横抱了起来,顺势抗在肩上,任凭她乱动撒泼,就是不放,还空着的一只手,便再一次拉上了柳辞湫,大步走出了这家宅院。临走前她回头望了一眼,看着门匾上刻着的“苏府”,心中不住惋惜,但脚步还是没停,三人风风火火地回到了昨日歇脚的客栈,安顿好了那女孩,两人便准备上山看看。
翼秋看着闹的精疲力尽的女孩,道:“我们准备上山看看那座庙,你在房间里等着我们,我们会和掌柜说好,到了饭点就给你送点吃食,千万别在寻死觅活的了,万一另有隐情,你难道不想给你的阿婆爹爹报仇吗。活着尚有一线生机,可是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女孩把头转过去,故意不看翼秋。柳辞湫本就心软,想再劝两句,可她也深知时间不早,再拖下去天又要暗了,于是也咬咬牙,拉着翼秋走了。
上了山以后,翼秋才终于明白为何要叫这座山野山,杂草丛生,地势险峻,完全没有一点开拓过的样子,这样的地方怎么会平白无故建起一座寺庙呢?翼秋越想越觉得不对,不过在往上走的途中,却看到了不少同样要去祭祀的人,年过半百的老人,尤其多。
荒山野路,如此陡峭,那些满头白发瘦骨嶙峋的背影,走三步就跪下来,以最虔诚的姿态趴在地上,把头重重的磕在泥里,周而复始,毫不懈怠。
柳辞湫不忍,在那老妇人起身之时上前搀扶了一把。开口问道:“小心,这地方碎石多,千万别踩空了,您每次都要这样上山吗?”
老人点了点头,转头看了她一眼,似是惊讶:“你这小闺女生的好漂亮啦,真是人美心善,就是看起来太愁了,以后要多笑笑啊。”
柳辞湫有些不好意思:“奶奶,我一直笑的。”
“诶,不对不对,凝慈道的大师说过的,相由心生,人心里开心了,长得自然就敞亮了,可你不是的,你的眉毛离眼睛太近了,愁被压在眼底,放不开,散不去,那怎会开心?”说着,就伸手轻轻抚平柳辞湫的眉头。
不过柳辞湫也从这位老妇人的话中找到了疑点,开口道:“奶奶,您说的凝慈道的大师,是何人啊?”
“你们不知吗?大师对我们啊,那是比亲儿子还亲嘞!每次上山都会给我们发馒头,还会教我们悟修行,从不让我们捐款捐财,说心到了就好,观音娘娘慈悲为怀,普渡天下,不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她只求天下平安。”
翼秋站在一旁,许久不发一言,听完这些话才开口:“所以您才会如此,慢慢跪上山去?”
“娘娘普度众生,那我又怎能独善其身呢。”说罢,又跪了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一路上见了多少这样的信徒,两人才终于走到了寺庙前。
不过和两人想的不一样的是,这寺庙,只有小小一间,完全没有想象之中的宏伟,只是一间由木头建成的小寺庙罢了,大门上挂着“凝慈道”这一牌匾。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齐齐跨过门槛,而引入眼帘的,是一座用石头雕刻的观音像。这观音像不算小,在如此逼仄的的屋子里面,可以算非常大了,寺庙里零星几个人,都跪在蒲团前双手合十,双眼紧闭。
也许是两人站在观音前太过突兀,寺庙里唯一的住持朝她们走了过来:“二位看起来面生,是新搬来金城的吗?”
柳辞湫有些警惕道,但还是好声说:“路过罢了。”
住持看了两人一眼:“小僧名唤,了尘,需要我带你们参观一下小寺吗?”
柳辞湫草草望了一圈这个一眼能望到头小寺庙,虽是不知有什么可参观,可还是礼貌道:“有劳大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