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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小雨 “你小时候 ...

  •   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脆响。
      后山的林木长得茂盛。
      老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一手举着片宽大的荷叶,勉强遮着头顶的雨,另一手在泥地里扒拉着什么。
      步挽舟放轻脚步,缓缓走过去。
      离得近了,他才听见孩子小声的嘀咕,像是在跟泥地里的什么东西说话。
      快走到树下时,步挽舟忽然顿住脚。
      他轻轻收了伞,指尖凝起一道薄薄的灵力,结成一个透明的结界。
      结界稳稳罩住两人。
      那孩子动作停了下来,缓缓转过头。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弟子服。
      他小心翼翼地把下摆蜷在怀里,生怕沾到地上的湿泥。小脸上,沾了些泥点子。
      “秋儿。”步挽舟也蹲下身,“你在做什么呢?”
      那孩子将手往身后缩了缩:“师、师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蜷在怀里的衣摆,又飞快抬眼瞄了步挽舟一下,才小声回道:“我在找……找虫子。”
      “找虫子?”步挽舟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泥地。
      只见湿润的泥土里,几只小小的蚯蚓正慢悠悠地爬着,还有一只金龟子被雨水打湿了翅膀,趴在草叶上动弹不得。
      花断秋点点头:“雨大,它们都被冲出来了。蚯蚓要回土里,金龟子的翅膀湿了,飞不起来。”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先回屋?万一淋了雨,该着凉了。”
      花断秋小声道:“我怕他们会冻死。”
      步挽舟闻言,也在一旁找了根小树枝。
      师徒二人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把蚯蚓一条条送回土里。又找来一片干燥的荷叶,轻轻盖在金龟子身上。
      做完这一切,花断秋才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点的小手,又摸了摸崭新的弟子服:“衣服……好像还是脏了。”
      步挽舟忍不住笑了。
      他抬手,轻轻拂过花断秋的脸颊和双手,那些泥点子瞬间消失无踪,连带着他衣摆上沾着的一点湿痕也渐渐散去。
      “不脏了。”步挽舟说道。
      花断秋抿着嘴甜甜地笑。
      步挽舟看着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糖,递到花断秋面前:“这个给你。”
      花断秋愣住了,看着那颗花花绿绿的糖,又抬头看向步挽舟。
      “是糖,很甜。”步挽舟笑着解释。
      花断秋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那颗糖。
      糖纸有些粗糙,隔着纸,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甜香。
      他攥着糖,舍不得立刻拆开。

      雨还在下。
      步挽舟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屋顶,熟悉的窗棂,熟悉的……
      花断秋侧着脸,枕着手臂,趴在步挽舟的床边。
      银发散落,有几缕还沾着他的袖口。
      步挽舟没有动。
      他就这么躺着,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花断秋。
      他想起梦里的画面——撑着荷叶的小小身影,沾了泥点的小脸……
      他轻轻抬起手,想去拂一拂花断秋散落的银发。
      手刚抬到半空,又放下了——万一吵醒他呢。
      他笑了笑,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过了很久,花断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对上步挽舟的视线,愣了一瞬。
      “师尊?你醒了!”
      步挽舟点点头。
      花断秋揉了揉眼睛,刚要说话——
      “我梦见你了。”
      花断秋一愣:“梦见我?”
      “嗯。”步挽舟轻声说,“梦见你小时候,在下雨天救虫子。”
      花断秋耳尖染上一缕薄红:“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步挽舟说,“你在泥地里扒拉,把蚯蚓送回土里,还给金龟子盖荷叶。”
      花断秋小声嘟囔:“师尊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步挽舟沉默了片刻,轻声问:“……现在,过去多久了?”
      “约莫四天了。”
      四天。
      步挽舟缓缓闭上眼。
      眼前开始浮现出补天裂时的画面——
      “师尊。”
      花断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伸手轻轻按上步挽舟的肩:“都过去了。”
      步挽舟睁开眼,眼底的混沌散去些许。
      “掌门已经派人去善后了。”花断秋低声道,“没有什么需要您再操心的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您放心,都处理好了。”
      步挽舟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好。”
      雨渐渐小了。
      花断秋絮絮叨叨说着这几天的事,说掌门如何派人来探视,说云无筝每天都来问师尊醒了没有,说逆鳞长老也被救醒了,只是还在休养。
      步挽舟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我出去走走。”过了一会儿,步挽舟开口。
      花断秋立刻应声:“一起。”
      他扶起步挽舟,一手稳稳托住对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

      于此同时,屋门外。
      几道身影衣衫微乱,脸颊贴在门板上,正听着门内动静。
      “掌门,里面怎么没动静?”左侧一位留着长须的长老压低声音。
      “急什么。”右侧的掌门淡淡瞥了他一眼,“补天耗损神魂,能醒过来已是万幸,我们且等等,莫要扰了他休养。”
      那长老嘴上说着不急,目光却又飘向门板,脑海里全是那日天裂中所见的景象——
      步挽舟周身涌起的金色灵力,那浩荡纯粹的气息,与宗门典籍中记载那位因补天身亡的薄锈长老……
      “说起来,”另一位脸上带痣的长老开口,“当年我们还没坐上如今的位置时,就听过……‘那位’长老的事。听说他与裁玉——啧啧,师徒情深得很!”
      “走到哪都形影不离,那时候还觉得年轻一辈的师徒,难得有这般亲密的。”留长须的长老说道。
      “没想到啊没想到。”带痣的长老一拍大腿,又连忙捂住嘴,生怕声音传进门去,“我就说这裁玉今年怎得突然收徒——这弟子,竟然就是当年那位长老的转世!
      “难怪两人这般投缘,怕是连骨子里的羁绊都没断。”长须长老感叹。
      掌门沉默着,指尖的玉牌被摩挲得愈发温热。
      那时他也只觉得裁玉当时莫名要和逆鳞抢人,只是临时起意,万万没料到,这竟是跨越了生死的重逢。
      说道逆鳞……
      “真是世事难料。”长须长老又道,“谁能想到,他竟又回来了。”
      “也是奇怪,怎得先前一点也瞧不出来……”带痣长老摸索着下巴。
      “步长老醒了,是宗门之幸。”掌门终于开口,“日后我等需得好生敬重,莫要再失了礼数。”
      几位长老纷纷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传来“吱呀”一声门轴响——
      门,开了。

      步挽舟与花断秋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外的光景,几道身影便顺着门势猛地扑了进来——
      为首的掌门也被这股冲势带得往前踉跄两步,脚尖猛地顿住,才没顺着摔进去。
      他立刻站直身子,抚了抚衣襟,清了清嗓子。
      “步……长老。”掌门率先开口,“听闻你醒了,我等几位便前来探望,并无他意。”
      步挽舟目光扫过身旁的花断秋,又落回几位长老身上。
      他们此刻正背着手站在原地。
      “掌门客气了。”步挽舟声音还带着些许虚弱。
      掌门补充道:“那日天裂——我等也是久闻长老威名,今日见你无恙,实在是……宗门之幸。”
      他说着,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眼神扫过身后的几位长老:“既然步长老已醒,且无大碍,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休养了,先行告辞。”
      “掌门慢走。”花断秋扶着步挽舟,轻声应道。
      几位长老闻言,立刻齐齐应声,齐齐背手,齐齐转身,齐齐顺拐着离开了。
      “看来,长老们倒是比我们还着急。”花断秋轻声笑道,“要不要去溪边坐会儿?那边风凉,也安静。”
      步挽舟点点头,由他扶着,沿着廊下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残雨渐渐落尽,后山溪边,几株勿忘我顺着长了过来,蓝紫的花影映在水里。
      花断秋扶着步挽舟,从袖中摸出块干净的帕子,铺在石面上:“师尊,坐这儿吧,石头不凉。”
      步挽舟坐下:“逆鳞怎么样了?”
      “伤了神魂,目前还没醒。”花断秋顿了顿,“师尊放心,掌门已派了焚琴去照看,他应该……没什么大碍。”
      步挽舟点点头,没再说话。
      溪水从脚边淌过。
      花断秋在他身侧坐下:“前几天云无筝来问,问你什么时候醒。”
      “我说快了。她说那她过几日再来。结果第二天又来了,带了一篮子野果子,说是山下摘的。”
      “她认得路?”
      “不认得,走错了三次,天黑才到。”
      “果子压坏了一半,她蹲在门口挑了半天,把好的拣出来搁碗里,坏的自己吃了,酸得直皱眉。”
      步挽舟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花断秋往他身边挪了半寸。
      过了一会儿,步挽舟开口问道:“你这些天都在做什么?”
      花断秋浅笑,心说这些天一直在陪着师尊,等着师尊醒来。
      花断秋道:“有时候去花田看看,粉紫的那片开了大半了。还去厨房煮过一回面,咸了。”
      步挽舟转头看他。
      花断秋立刻补充:“没烧锅。”
      步挽舟轻轻笑了一声。
      花断秋也笑,笑完又安静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顺着目光,他看到一只蜻蜓落在水边的草叶上,翅膀被雨水打湿了,飞不起来,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花断秋伸手把草叶轻轻拨到离水面更近的地方。
      他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指尖:“师尊。前几日膳房新换了个厨子,做桂花糕的方子也改了。”
      “比以前的甜些。”他又补了一句。
      步挽舟嘴角动了动。
      花断秋瞥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碎了两块,碎渣沾在布上。
      “我出来的时候顺手带的。”他把布包递过去,“尝尝?”
      步挽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确实甜,桂花香很浓,碎渣落在膝上。
      “还有呢。”花断秋把布包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步挽舟又拿起一块,这次吃得很慢。
      花断秋把碎渣从布上拈起来,一粒粒放进嘴里,舔了舔指尖。
      “你小时候也这样。”步挽舟忽然说。
      花断秋手指一顿:“什么样?”
      “吃糕点先把碎的吃了,好的留到最后。”
      花断秋笑了笑。
      步挽舟低头看着水里的花影。
      花断秋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袖中,又伸手把步挽舟膝上的碎渣拂掉。
      “师尊。”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吃了几块?”
      步挽舟一愣:“……两块。”
      “还剩四块。”花断秋认真地说,“明天再吃,放久了会潮。”
      步挽舟看着他,没忍住又笑了。
      花断秋见他笑了,也跟着弯起眼睛。
      风从溪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
      花断秋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步挽舟肩上,自己只穿着件单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淡淡的疤。
      步挽舟目光落在那处,花断秋已经伸手把领口拢了拢。
      “风有点凉。”他说。
      步挽舟把外袍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留出一半位置:“你也披着。”
      花断秋犹豫了一下,往他身边又挪了半寸,肩膀挨着肩膀,把外袍的一角搭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溪水把花瓣一片片送远。
      “这个桂花糕……”步挽舟突然开口。
      “什么?”
      “谢忱很喜欢。”步挽舟顿了顿,“有一回他偷吃了半盘,被焚琴罚抄门规。他抄到一半睡着了,笔在脸上画了道黑印子,自己不知道,第二天顶着印子去上课,被笑了整整一堂。”
      花断秋正要开口,却被步挽舟打断:“回去吧。”

      两人沿着溪边的小路慢慢往回走,谁也没说话。
      到了屋门口,步挽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花断秋:“天不早了。”
      花断秋点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步挽舟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走,又补了一句:“先回去吧。”
      花断秋应了一声,把搭在两人肩上的外袍取下来,重新披回步挽舟身上。
      这回没留一半,整个裹严实了。
      步挽舟站在门口,看着花断秋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花断秋走出去很远才停下来。
      山道分叉的地方,左边通往自己的居所,右边通往镇渊峰。
      花断秋站了片刻,抬脚往右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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