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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怪酒 都怪桃花源 ...

  •   镇渊峰上很静。
      逆鳞居所外罩着一层结界,微光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结界外头,两个弟子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见花断秋走来,两人连忙站直,退到一边。
      花断秋没看他们,径直往前走。
      那层结界在他靠近时裂开一道缝,容他侧身穿过,又在身后缓缓合拢。
      他推开门。
      屋内,药气混着檀香,闷闷地压在鼻尖。
      焚琴坐在床边,双手结印,掌心悬在逆鳞胸口上方,将灵力往他体内渡去。
      听见门响,焚琴抬眼。
      见是花断秋,她轻轻点了点头:“他已经醒了。”
      她侧过身,让出床边的位置。
      花断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逆鳞躺在床上。
      那张脸几乎认不出了。
      脸颊深深凹陷,皮肤干瘪地贴着骨头,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满头白发散在枕上,枯涩暗淡,没有半分光泽。
      逆鳞频频咳嗽着,每咳一声,整个人都跟着颤一下,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似的杂音。
      花断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逆鳞费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了不少,认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你来了。”
      说完又咳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焚琴收功起身。
      她看了逆鳞一眼:“神魂几乎散了。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她顿了顿,“日后怕是不能再用灵力了。”
      花断秋问:“会死吗?”
      “和死差不了多少。”
      花断秋没说话。
      “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谁?”
      “听不清。”
      花断秋的目光重新落在床上那张干瘪的脸上。
      逆鳞的呼吸又浅又碎,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过了很久,花断秋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多谢”。
      门关上时,焚琴看向逆鳞。
      他的眼睛闭着,眼角有一道细细的水痕,已经干了。

      花断秋刚迈下台阶,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喊:“站住。”
      他回头,见门又开了条缝。
      逆鳞不知哪来的力气撑起了半个身子,正扒着门框,喘得厉害。
      焚琴在里面扶也不是拦也不是:“你起来做什么!”
      逆鳞没理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净世剪。
      “拿着。”逆鳞手抖得厉害,“以后……用得上。”
      “呵。”花断秋没接,冷哼一声,“它不是掉下裂缝了?”
      逆鳞咳了两声,嘴角扯出难看的笑:“谢忱回来的时候,你会需要它。”
      “他还会回来?”
      逆鳞没回答,只是把剪刀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回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被焚琴一把扶住。
      “你——”
      “送客。”逆鳞打断焚琴。
      焚琴看了花断秋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逆鳞往回走。
      门在花断秋面前合上了。

      花断秋沿着山道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净世剪握在手里,冰凉的刃口贴着掌心,硌得有些疼。
      走到半路,喉咙忽然一阵发痒。
      他轻轻咳了一声,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可那痒意没散,反而顺着喉咙往下爬,又一股气顶上来,咳得更厉害了。
      咳意一阵比一阵凶,他停下脚步,抬手捂住嘴,把声音闷在掌心里,咳了好一阵。
      他拿开手,低头一看——
      掌心一滩暗红。
      他盯着那滩血,然后慢慢握拳,继续往前走。

      路过步挽舟的居所时,他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昏黄的一小团透过窗纸映出来。
      花断秋站在门外,抬手想敲,指尖快碰到门板时又停住了。
      太晚了。
      他收回手,正要转身,余光瞥见窗扇微微开着一条缝。
      夜风从缝里钻进去,屋内的烛火晃了晃,噗的一声灭了。
      窗内暗下来。
      花断秋站在原地,指尖凝起灵力,隔着窗轻轻一推。
      窗扇无声地合拢,把夜风挡在外面。
      他在门口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步挽舟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他睡不着,也没什么睡意。
      睡了太久,骨头都躺软了,脑子反而清醒得很。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
      但沉誓峰的夜太静了,静得连花瓣落地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步挽舟等着。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人进来。
      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晃了晃,噗的一声灭了。
      紧接着,一声细小的关窗声——窗扇轻轻合上了。
      门外没有动静。
      步挽舟等了一会儿,缓缓坐起身。
      外袍还搭在肩上,花断秋走时替他裹好的,他一直没有解开。
      他推开门。
      月光铺了一地,蓝紫的花浪一波一波地涌到脚边。
      一片花瓣被风卷起来,落在他的手心里,薄薄的,凉凉的。
      步挽舟低头看着那片花瓣,想起一些事情。
      步挽舟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无边的蓝紫,站了很久。
      第一次来沉誓峰的时候,白玉阶梯很长,两边开着星星点点的勿忘我。
      他一路往上走,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那时候他以为以为花断秋只是个热心的师兄,以为谢忱……
      他又想起谢忱了。
      想起内门大考的幻境里,他冲过来把他从泥泞里拉起来,转头就对着那几个人凶巴巴地吼。
      想起谢忱总笑嘻嘻地凑过来,叫他“挽舟挽舟”,抢他的糕点吃,还振振有词。
      想起谢忱被焚琴罚抄门规,抄到一半睡着了,笔在脸上画了道黑印子,自己不知道,第二天顶着印子去上课,被笑了整整一堂——
      那件事谢忱自己气得好几天没去膳堂,但每次有人提起来,他嘴上骂骂咧咧,耳朵尖却是红的。
      步挽舟轻轻笑了一声。
      那时候谢忱和花断秋还不对付。
      谢忱说花断秋“长得歪瓜裂枣、五大三粗”,花断秋就故意在他面前给自己送糕点,一次比一次精致,谢忱在旁边看着,脸都绿了。
      有一回谢忱实在忍不住,趁花断秋不在,偷偷把那盒糕点藏到自己床底下,第二天理直气壮地说“丢了”。
      当时自己问他藏哪了,他死不承认,结果晚上睡觉忘了这回事,翻身压上去,糕点在盒子里碎成渣,沾了一背。
      第二天谢忱顶着满背的糕点渣子去上课。
      花断秋正好路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谢忱追上去骂了他三条街。
      ……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得很。
      练剑、听课、被谢忱拉着偷溜下山、被花断秋逗得满脸通红。
      一碗馄饨就能高兴半天,一只编得丑兮兮的竹蚂蚱也敢巴巴地送出去。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想起这一世,第一次见到花断秋的那天。
      树上那人直直翻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摔在他面前。
      酒气扑面而来。
      他吓了一跳,低头去看。
      地上那人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额头,甩了甩头,这才慢悠悠抬起脸——
      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
      他当时红了脸,连忙拱手道歉:“抱歉师姐,是我唐突了。”
      “师姐?”那人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撑着身子凑近两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小师弟再仔细瞧瞧,我像女子吗?”
      温热的呼吸裹挟着酒香拂过脸颊,他的脸瞬间烧得厉害,猛地后退一步,差点绊倒自己。
      他慌忙稳住身形,垂着头不敢再看,讷讷道:“对……对不起,是我认错了。”
      那人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笑得更欢了。
      ……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是知道的吧。
      知道他忘了,知道站在面前的这个小弟子,就是他的师尊。

      风又吹过来,把手里那片花瓣卷走了。
      它飘进花海里,和千万朵勿忘我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哪一朵。
      “勿忘我……”
      他想着想着,鼻尖仿佛真的嗅到了酒香——
      不是后山那夜清冽的酒气,而是桃花源能把人醉倒的桃花酿。
      他想起了那个晚上。
      一个人走在桃林里,月光很好。
      然后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道身影从树上直直翻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摔在他面前。
      好像。
      那人撑着身子坐起来,揉额头,甩头,慢悠悠抬起脸——还是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只是眼神迷蒙,醉得厉害。
      “花师兄……”他当时这么喊。
      可那人歪着头看了他许久,忽然软了声调,腻腻地唤了一声:“师尊。”
      然后一把抱住他:“师尊……你终于来了。”
      “师尊你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寻我的吗?”
      他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又慌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人松开手,可怜巴巴地仰起脸,伸手扯了几缕垂落的银发给他看。
      “师尊,你看……我等得头发都白了,你才回来。”
      “不是你让我,不要把你忘记的吗……”
      “你给我的勿忘我花种……我一直有在种,年年都种……”
      “我把你记得牢牢的,可你怎么把我忘了……”
      他那时,伸手推开花断秋:“我不是你的师尊。”
      “你就是。你就是我的师尊。”
      然后他自己就哭了,说了一句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你最重要的人……但你能不能……不要喝醉了连徒弟都不认,只记得他……”
      步挽舟抬手捂住了脸。
      月光从指缝里漏进来,凉凉的。
      他的耳朵尖烧得厉害,明明周围没有人,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过了好久,步挽舟才回过神来,慢慢放下手。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已经站在后山的小路上。
      他沿着小路往里走,转过那道弯——
      那棵歪脖子树。
      枝干斜斜地伸出来,像一个人歪着头靠在半空。
      他正要转身回去——
      酒香扑面而来。
      不是回忆里若有若无的那一丝,是真真切切的,醇厚的——
      树上有人。
      衣角从枝桠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那道身影从树上直直翻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面前。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
      银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衣襟前,被风一吹,细细碎碎地飘着。
      花断秋看见他,愣了一下。
      “师尊?”他眨了眨眼,“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酒气从他身上漫过来,混着勿忘我淡淡的花香。
      步挽舟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月光把花断秋的银发照得发亮,酒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步挽舟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师尊?”花断秋又唤了一声,“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步挽舟摇了摇头。
      “那你……”花断秋顿了顿,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又收回来,“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步挽舟点头。
      花断秋便不说话了,只是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步挽舟觉得别扭。
      他也说不上哪里别扭。
      站在面前的,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是沉誓峰的长老。
      可他就是别扭,像是有根细线吊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都怪桃花源那场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随即他在心里摇了摇头:不对,不怪酒。
      ……丢人。
      太丢人了。
      他垂下眼,盯着花断秋衣摆上沾的一片草叶,强迫自己想些别的。
      花断秋是他的徒弟。
      从小带大的徒弟。
      花断秋是个会蹲在泥地里救虫子的小不点,追着他喊“师尊师尊”,吃一碗馄饨就能高兴半天。
      那是徒弟对师尊的依赖。
      天经地义的。
      那他呢?
      步挽舟想了想。
      那时候他是“步挽舟”,是刚入内门的小弟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花断秋是“花师兄”,是那个会在后山喝醉了从树上摔下来的奇怪师兄,是那个陪他抓鱼、逗他笑、给他送药膏和糕点的花师兄。
      他欣赏花师兄。
      依赖花师兄。
      看到花师兄对别人好会不开心。
      那是徒弟对师尊的依赖吗?
      一定是这样的。
      吧?
      步挽舟的耳朵尖又开始烧了。
      花断秋看着步挽舟的脸色先是发白,然后发红,最后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师尊,你到底怎么了?”
      步挽舟深吸一口气:“没什么。你摔着没有?”
      花断秋一愣:“没有。就磕了一下手肘,不碍事。”
      “怎么从树上掉下来了?”
      “喝多了。”花断秋答得坦然,还抬手比了比,“在上面睡着了,翻身的时候没注意。”
      步挽舟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多大的人了。”
      花断秋笑了一声,没接话,往步挽舟身边靠了半步,像是要替他挡风,又像是自己觉得冷。
      步挽舟没躲,也没动,就这么让他靠着。
      “走吧,”步挽舟说,“回去。”
      花断秋应了一声,转身跟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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