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我坠落》小眼绘子

7、7

　　　　任雨没让杨枝跟着，而是让她在医院楼下等，或者找个咖啡店坐着打发时间。

　　杨枝点点头，视线安静地追随她的背影。任雨先走进了一家水果店，几分钟后，提着一只包装精致的水果篮，消失在门诊大厅的玻璃门后。鲜艳的彩带随风一晃，刺的她眼睛有点涩。

　　她一走，周遭忽然空落下来。杨枝在车里坐得发闷，于是出来透气，冷风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她裹紧身上的大衣，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了片刻，最终定格在不远处那个冒着白烟的红薯摊。炉火橙红，是这片灰白天地间唯一生动的亮色。

　　“ 来个小点的。”她声音轻软，微笑着对摊主大爷说。

　　大爷麻利地挑了个圆润的，往电子称上一放，抬头报数：“ 六块二，给六块吧。 ”

　　杨枝扫了码，大爷热心地问她要不要勺子。

　　“ 要的。 ”她接过，指尖传来纸袋温热的触感，笑着搭话：“ 现在吃红薯都配勺了啊。 ”

　　“ 这两年咱这旅游发展的不错，有很多南方游客，他们斯文爱干净，吃啥都配勺。 ”

　　一句寻常聊天，记忆毫无征兆地撬开一道缝隙。

　　那时候她才初一，晚自习放学的路，冷得人缩手缩脚。那时候的任雨高一，少女清瘦挺拔，俩人并肩走在夜色里，晚风飘来烤红薯滚烫的甜香，勾得她脚步慢了半拍。

　　任雨一眼看穿她的馋，大方掏钱，给她挑了个比手掌还大的，往称上一搁，也才两三块钱。

　　暖烘烘的红薯捧在手心里，烫得她指腹轻跳，她仰起脸问人家老板要勺子。

　　老板当时就笑出了声，说红薯哪有配勺子的，直接掰开吃呗。

　　任雨也跟着笑，说她矫情，还让她把城市里的臭毛病给改了，要学会入乡随俗。

　　杨枝听了不高兴，心里闷闷地不服气，什么矫情，她明明是爱干净，不想嘴巴周围都是红薯泥，脏兮兮得难看死了。

　　那一路她都没怎么说话，慢吞吞地剥着皮，赌气似的不肯大口吃，任雨看不过去，伸手直接拿过来，掰成两半，金黄色的红薯瓤冒着热气，她张口就咬，也不怕把嘴烫个泡。

　　“ …… ”

　　杨枝学不来任雨的豪迈，只敢口小口地咬，甜糯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等到麻将馆了，手里半块红薯还没吃完。

　　“嘀──”

　　短促的喇叭声惊醒了回忆。

　　任雨从医院里出来时，一眼看见杨枝靠在车身上，指尖捏着红薯，慢条斯理地用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喂，姿态轻缓，像在吃一块精致的甜品。

　　她今天穿的格外文艺，棕色羊毛大衣叠着深绿色内搭，低调沉静的颜色搭配展现她这个年纪独有的温柔知性。清爽松弛的半丸子头落在颈后，素净的一张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竟有种时光倒流的恍惚感，仿佛见到了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边，需要被照顾的小姑娘。

　　只是安静站在那儿，像有一块隐形的磁铁，牢牢吸住任雨的目光，扯着她心里那根锈蚀的弦，生疼。

　　“ 这么快？”杨枝看看她，眼睫轻颤，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 你吃烤红薯吗，我再去买一个。 ”

　　“ 我不吃。 ”

　　“ 那……回去？ ”

　　“ 先不回。”任雨移开视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淡淡地说“去商场逛逛，我想买两件衣服。 ”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车流，密闭的空间里，沉默犹如堆积的雪，越来越厚重，杨枝握着方向盘。无意识摩挲着皮质纹路，试图找点什么话题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 姐夫还好吗？ ”她轻声问。

　　这一声“姐夫”，亲昵又自然，身旁的气压骤然降低。

　　任雨别过脸，看向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紧绷着下颌线，从齿缝里冷硬地丢出一句：“ 我不想说话，开你的车。 ”

　　脾气依旧臭得不讲理，讨好不行，不讨好也不是。所有试图靠近的触角都被这冰冷的回应狠狠弹回，杨枝不再说话，一声不吭，放任沉默在车厢里无限蔓延，只有引擎低鸣，载着两个各怀心思的人，驶向繁华的商场。

　　杨枝陪着她在一家品牌女装店里选衣服，导购殷勤推销，任雨试衣，买单，豪爽利落，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果决，直到导购将话题引向在沙发上放空的杨枝。

　　“不用了。”杨枝摇头拒绝。

　　导购倒是机灵，不放过任赚提成的机会：“现在有活动，第三件八折哦，任何款都行。”

　　“选一件吧，反正打折。”任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真不用，我前几天买过衣服了。”杨枝推辞，借口拙劣，其实衣服很好看，可她舍不得买这么贵的。

　　“我给你买。”

　　任雨没再看她，也懒得在口头上和她客套与推拉，径直走过去，精准地拿起一件呢子外套，递给导购。

　　刷卡买单，行云流水。

　　纸袋递到杨枝手上，带着昂贵的气息，她道了声谢，又殷切地帮忙提起其它袋子，像个乖巧的妹妹。

　　刚好到了午饭时间，杨枝顺势说：“你给我买了衣服，中午我请客吧，你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我不挑。”任雨大步向前，踏上电梯。

　　杨枝亦步亦趋，目标四楼餐饮层，顺便打开团购，选了一家环境评价都不错的中餐，然后买下一份搭配合理，菜品不算少的团购套餐。

　　年底了，商场人声鼎沸，比平时多了几倍的人，每家餐厅都排起了长队，大概排了二十多分钟，由服务员带领用餐，落座在一处角落。

　　四处喧闹，反而衬得她们之间安静的诡异。杨枝把团购二维码出示给服务员，一张二人桌半小时内就摆满了菜，她早饭没吃，饿的前胸贴后背，她吃得认真，像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投入进食这件事，以躲避无处不在，令人心慌的沉默。

　　任雨吃得很少，筷子偶尔抬起，又落下。看着她半晌，忽然说：“你手头是不是没钱？”

　　杨枝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她慢慢咽下食物，喉咙滚动了下，才抬起眼，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手头是不太宽裕。”顿了顿，又像要挽回什么似的补充：“但也不是特别没钱。”

　　“我这几年还给你的那些钱呢？”

　　餐厅客满，叽里呱啦的很吵，好在她们坐在角落里，隔壁桌的客人是小情侣，安静的吃饭玩手机。

　　任雨的声音很清冽，温凉如水，她好好说普通话时，没有浓重的北方口味，冷淡却抑扬顿挫，在嘈杂的公共场合，她刻意加重音量，甚至带着一种审视意味，惹得邻座女孩好奇地瞥来一眼。

　　能这样问，不是没有理由。这些年，钱还得很勤，挣来的钱除去基本的生活开销，一笔一笔，准时准点地打过去。任巧也还了不少，甚至带了利息，她以为，至少在经济上，杨枝不应该是这副捉襟见肘的模样。

　　更不至于前几天买来一件厚重、廉价，并不保暖的黑色大棉袄，来抵御风寒。

　　“我也还账了。”杨枝喝了口热汤，热气氤氲了她白里透红的脸，：“我妈欠的那些钱也要还的。”

　　任雨又垂下了眼，全然没了胃口，指尖轻点桌面，一下又一下，敲在贴着“ 禁止吸烟”的塑料膜上。嘈杂的人声、碗碟碰撞声忽然变得遥远，只觉得一股沉重的酸涩感从心底漫上来，

　　“没听你说过。”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这些年，她刻意屏蔽关于杨枝的一切消息，以为不闻不问，划清界限，那些被辜负的情意和被抛下的痛楚就能慢慢结痂。可原来，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以为已经过得很好的人，竟独自背负压力在泥泞里跋步。

　　“我们也没联系。”杨枝轻飘飘的一句，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里面包含的心酸、委屈、无措，被她自己嚼碎了，全数吞进肚子里，烂在心底。

　　“还完了吗？”

　　“快了。”

　　对话再次中止，她们没再说话，之后的时间里，基本只有杨枝轻微的咀嚼声，和碗筷的碰撞声。任雨没再动筷，只是看着，看着杨枝将剩下的仔细打包，看着她平静地开车返回归途。

　　“既然你要还钱，就该待在大城市，昌城工资能有多高？”任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打破了车内凝滞的空气。

　　老生常谈的问题，杨枝盯着前方的道路，语气平淡：“我跟你说过，工资高是高，开销也高，存不下钱。”

　　“那你对象呢。”任雨转过头，语气紧了几分，目光锐利：“ 他有没有帮你一点儿？你说他回去相亲，为什么不跟你结婚？”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像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着两人之间那层勉强维持和平的薄膜。杨枝视线掠过中央后视镜，与镜子里任雨沉郁的目光交汇，很快移开，看向前方蜿蜒曲折的弯道，语气淡得像水：“ 忘了跟你说，我前对象，是女的。 ”

　　“ ”……

　　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车轮碾压路面的噪音，窗外呼啸的风声，甚至彼此的呼吸声，都在此刻被抽离。只剩下那句话，在紧闭的环境里反复回荡，撞击四壁，震得耳膜发疼。

　　任雨僵在那里，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看着杨枝平静的侧脸，这张脸上没有赌气，没有炫耀，只有近乎残忍的坦诚。

　　她的喉咙发紧，压抑着痛楚与不解。

　　“你非得走这条路吗？”

　　杨枝看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里总是盛着笑意，“别再问我回答八百遍的问题，没意思。”

　　任雨目光乌云沉沉，翻涌着怒意与心疼，那些激烈的情绪在眼中激烈交缠，只化作一片荒芜的沉寂，最终，带着无力的妥协：“ 行，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