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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     开学在即,毕慧英忙前忙后终于为杨枝落下了昌城的临时户口。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杨枝的名字正式写入实验学校的花名册,成为一名初中生。

      当女儿崭新的学生证捏在手里时,毕慧英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才悄悄落下一角。

      任雨也变了模样。

      曾经一个暑假扎眼的火焰红发染回了柔顺的乌鸦黑。那身上狂放不羁的气质也被这深色悄然吸走,套上宽松的校服,竟也有几分好学生的雏形。可那股子野气藏不住,只要别开口,谁都要被这副假象给骗过去。

      开学当天清晨,任巧给她整理掖进颈窝里的衣领,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你在学校照顾好杨枝。”

      任雨转着书包带,整个人懒散的没正形,她还没玩够呢,就又开学了,漫不经心地说:“放心吧姐,谁敢动她,我弄谁。”

      “……”

      任巧听惯了她的粗野话,只剩一声无奈的叹息,没有父母护着的孩子,凶悍,从来都是她的保护色。

      另一边。杨枝正跟妈妈说话,耳尖清楚捕捉到那一句。她没有反感和不适,只是转头,望向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任雨穿着最普通的白色校服上衣,下身宽大的深色校裤被她偷偷改成了小脚款,妥帖地包裹着笔直的腿型。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随性,散漫,散发一种蓬勃又不管不顾的张扬劲儿,鲜活又耀眼。

      杨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红白相间的校服款式,丑的实在扎眼,嫌弃地撇了撇嘴。不过,也是最近这段时间,她才从毕慧英和任巧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缘由,任雨平日里那副不良少女的模样,只是想把自己伪装的凶一点,不好惹一点,好镇住麻将馆那些来麻将馆闹事的混混,人是唬住了,代价便是生意一落千丈。

      想到这里,杨枝心里一软。

      任家姐妹俩,过得不容易。

      以后她对任雨还是客气些吧,毕竟……在这陌生的学校里,还得指望她“罩着”呢。

      学校是初高中一贯制,面积很大得让初来乍到的杨晕头转向,小县城人口聚集,所有的少年都挤在这一方天地里。任雨在东边高中部教学楼,杨枝在西边的初中部,长长的连廊仿佛一道模糊的分界线,却又在课间休息时,偶尔还能打个照面。

      杨枝是土生土长的南方姑娘,骨架纤细,个子在北方同学中显得格外小巧。脸庞白白嫩嫩的,说话语调温柔,带着天然的文静秀气。新来的转生面孔总是引人好奇,一进班就成了焦点,男孩觉得她好看,私下互相怂恿去要□□号,也有活泼的女生主动靠近,下课挽着她手臂,结伴去厕所、小卖部,很快就有了三五同行的小伙伴。

      这里的教育方式不如城市里那般规整严肃,部分老师讲课带着浓重的乡音,但意外地风趣诙谐,课堂氛围轻松热闹,学生们听的很快乐,杨枝发现自己也不像过去那样,听着听着,思绪飘到窗外,昏昏欲睡了。

      初一和高一开学头几天免了晚自习,下午早早的放了,杨枝和新朋友说笑着下楼,喧嚣的人群中,她一眼就看见了倚在墙边的任雨。

      她斜挎着单肩包,懒懒地斜靠在灰白的墙上,肩膀松垮,姿态散漫,却在看见的杨枝那一刻,站直了身子。

      任雨没喊名字,只是轻抬下巴,眼神示意:过来。

      “那是你姐姐呀?”

      “高中部的吧?长得好漂亮。”身边两个同学好奇地追问,面露崇拜,“还很酷,一看就是大姐头。”

      “……”

      杨枝含糊地“嗯”了一声,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走向任雨,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出了校门。外面是乌泱泱的家长和嘈杂的交通工具鸣笛声,没走几步,就有好几个穿着高中部校服的学生,熟稔的和任雨打招呼。

      任雨笑起来,大大咧咧地回应,哥们姐们的同杨枝介绍,夕阳的光恰好落进她眼里,她忽然偏头看杨枝,浅淡的琥珀色瞳孔被映的干净灵动,像漂亮的琉璃,清透的晃眼。

      “学校还习惯吗?”她问,语气比平时软一点。

      “还好。”杨枝小声答。

      对话突兀地中断,一种微妙的尴尬在沉默的间隙里滋生,杨枝捏了捏书包带,没头脑地问了一句:“你是特意来等我的?”

      任雨斜睨她一眼,用那种“明知故问”的眼神瞅着她,开口就是惯有的欠揍:“不然呢?我旁边站的是小狗吗。”

      杨枝耳根一热,闭了嘴,这天没法聊。

      刚回到麻将馆,浓郁饭菜香气扑鼻而来,酸菜鱼的鲜辣,麻婆豆腐的辛香,还有糖醋里脊的甜香,交织在一起。杨枝一闻就知道是毕慧英的手艺。

      任雨也闻出来了,脚步都快了些,她姐可做不出这么勾人馋虫的手艺。

      四个人围坐在小方桌前,任家姐妹几乎是狼吞虎咽,一边竖起大拇指边含糊不清地夸赞。

      任雨嘴巴最甜,一口一个:“ 毕阿姨,你这手艺绝了啊,比馆子里的还好吃! ”

      “ 就是,我感觉我俩最近脸都圆了。”任巧也笑着附和。

      毕慧英被夸得眉开眼笑,不停给姐妹俩夹菜:“ 喜欢就多吃点,长身体呢。 ”

      杨枝吃得斯文秀气,小口小口地扒饭,偶尔从碗沿上方悄悄瞥一眼对面吃得毫无形象的任雨。

      真是两幅面孔,她可没忘,最开始任雨有多瞧不上毕慧英,私下对着任巧一口一个“ 老赖 ”,有一回无意间听见了,要不是毕慧英拦着,杨枝真会跟她闹起来。

      可现在看着这人满嘴甜话,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杨枝心里又闷又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月,似乎一夜之间,夏天的燥热彻底退去,天也短了,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毕慧英领着杨枝去县城的服装店给她添几件过冬的衣服。

      她拿起一件深色外套在女儿身上比划大小,目测合适就让她试穿,杨枝听话照做,最后买了两套。

      “妈妈你不买吗?”杨枝看着母亲空着的手。

      毕慧英牵着她,走出店门。说:“我有衣服,不用买。”

      话音刚落,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毕慧英眉头倏地一拧,松开杨枝,快步走到一边,没有接听,看都没看一眼屏幕,直接挂断。

      她最近总是这样,来电话不接,要么接了匆匆挂断,杨枝问过好几次,她都用轻飘飘的理由搪塞。

      杨枝不傻。

      她曾亲眼见证毕慧英把厂子经营的红火,又亲眼看着它衰败破产,负债累累,最终欠下巨额债务,母女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不得不一路逃债,躲到这陌生的小县城里。

      毕慧英眼角日益深刻的纹路和时常走神的状态,她都看在眼里,妈妈只是不愿说,不想把压力过早地分担她稚嫩的肩膀上。

      因为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杨枝只有听话再听话,尽量不给她添麻烦。

      可是这一次,母亲紧锁的眉头和下意识回避的姿态,她还是没忍住问出口,在回家的路上问:“是追债的电话吗?”

      毕慧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次却没选择隐瞒:“是,不过问题不大,你别担心。”

      又是这句话。

      杨枝低下头,踢开路上小石子,强烈的不安感堵在胸口,装作平静地转移话题:“ 我们不买房,也不租房了吗,就一直住在麻将馆? ”。”

      毕慧英停下脚步,眼神复杂,酝酿了许久,才用一种异常温柔的语调:“枝枝,妈妈是说万一……万一妈妈暂时不能在你身边,你能一个人好好生活吗? ”

      杨枝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上涌:“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的,枝枝。”毕慧英勉强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疲惫:“妈妈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你身边,万一,我需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工作挣钱呢,你一个人必须学会独立起来。”

      杨枝狐疑看她,用力点头:“我可以,我会下面条,炒饭,也会洗衣服,能照顾好自己。”

      语气近乎哀求,仿佛想证明些什么,挽留什么。

      毕慧英眼中闪过痛色,只是点头:“ 那就好。”

      从那之后,一种强烈的、即将失去的恐慌感攫住了杨枝。她开始一点一滴回想这段时间母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教她做可口的西红柿炒蛋,反复叮嘱她用电用气安全,告诉她如何分辨蔬菜是否新鲜,还教导她,以后花钱要节制,不能大手大脚,在学校里对同学不可以太阔绰,不要随意相信人,更不要轻易借钱给别人。

      无数个不要,当时只觉得是寻常唠叨,此刻串联起来,像极了临别前事无巨细的交代,更像一份沉甸甸的、关于“ 如何活下去 ”的嘱托。

      恐惧在心底蔓延,听课开始走神,被老师点名好几次,晚上放学和任雨一块走,她也总是魂不守舍。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啊?”任雨看她小脸紧绷,心不在焉,像憋着一肚子委屈似的。

      她闺蜜芹菜也在,闻言立刻帮腔:“谁啊?这么不长眼?敢欺负你,跟你姐说,我们去找他! ”

      “没谁。”杨枝摇头,声如蚊蝇。

      “没谁?”任雨却较真了,拦在她面前,非要问个清楚:“ 没谁你能是这副鬼样子?被人欺负了不敢说。 ”

      杨枝被她逼得退无可退,手上用了力,书包带勒的掌心疼,对上任雨固执的目光,知道躲不过去,只好说:“初三有个女的,讹了我二十块钱。”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你怎么不跟我说啊。”任雨的音调拔高。

      杨枝的心全被毕慧英的事占得满满的,哪还顾及得了其它,更没想过告诉谁。

      “你妈也是,一天给你那么多零花钱。”任雨皱眉,口气不自觉得冲了点。

      这句话像火星,瞬间点燃了杨枝连日来挤压地惶恐和不安,眼睛都红了,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戾气:“ 跟我妈有什么关系!她给我钱还有错了,二十块又不是我一天的零花钱!”

      “那也不能一次给你那么多啊,分开给不行,肯定是你花钱多,别人眼红,你又看着好欺负,不抢你抢谁的。”任雨也来了火气,冷嗤一声:“你就跟我龇牙咧嘴,被欺负的时候屁都不敢放吧。”

      芹菜连忙出来打圆场:“她都够难受了,别这么说,明天咱俩去把钱要回来。”

      任雨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话说重了,脸色稍缓:“叫什么,哪个班的,知道吗?”

      “谁要你管了!”杨枝用力推开她,朝麻将馆的方向跑,背影又小又倔。

      任雨被推得踉跄一下,咬咬牙,别扭劲也上来了:“妈的,这钱狗才去要,她有的是钱,二十块钱对她大小姐来说,算什么呀。”

      就是有钱烧的慌,她一个星期零花钱才多少,尤其麻将馆被砸之后,更是紧巴巴的,想吃袋干脆面都要犹豫半天,凭什么杨枝被讹走二十,还要她低声下气去帮忙?

      “别置气了,明天去要回来。”芹菜劝她。

      “你自己去要,又不是我的钱。”任雨扯扯书包,满脸不爽地往家走。

      因为这点事,两人冷战几天没说话,直到周五放学,任雨和芹菜在楼下等她。

      杨枝装作没看见,想从旁边绕过去,还是芹菜将两张有些皱的十块钱塞进她书包侧袋。

      “我跟你姐四处打听,把钱要回来了,把那女的收拾了一顿,不敢再欺负你了。”

      “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你报我跟你姐名字。 ”

      杨枝小声说:“ 报了,她们说不认识。”

      芹菜&任雨“ ……”

      任雨无奈地扶额,难得有些窘:“初中部的不认识我们正常,我们上高一了啊。”

      回家的路变得各外漫长和安静,路过炸串摊,孜然香气顺着风飘来,任雨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杨枝心领神会,过去买了两份,一份塞到任雨手里。

      “知道你最近零花钱不多。”

      任雨立刻笑了,没心没肺地凑上来:“还是我们杨枝富婆大方。 ”

      一句话又把杨枝惹生气了。

      任雨跟在后面,一路哄,一路赔笑,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那点微小的裂缝,似乎被这廉价却温暖的炸串,勉强粘合起来。

      可谁也没想到,这点小小的和好,在即将来到的暴风雨面前,脆弱的不值一提。

      距离麻将馆还有一段距离,她们远远就看到周围聚集了很多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两辆印着法院字样的车子停在路边,格外扎眼。

      杨枝的血液,瞬间被冻住,巨大的恐慌将她淹没,她拔腿就往里冲。

      人群四处分开,毕慧英被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夹在中间,手腕上,赫然是一副冰冷的银色手铐。

      毕慧英也瞧见了杨枝,她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只是红了眼眶。

      “ 妈妈──! ”

      杨枝尖叫着要冲过去,被穿制服的人阻挡住,她拼了命想挣脱,眼泪糊住了眼睛,声音嘶哑。

      任雨和任巧一左一右紧紧拉住她,用力按住她的肩膀,一遍遍安抚。

      “枝枝!枝枝别过来!”毕慧英挣扎着回头,声音嘶哑,用尽全力喊道,“记住妈妈跟你说的话!一定要记住——!”

      车门关上,隔绝内外,引擎发动,车子在杨枝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绝尘而去。

      后来杨枝才知道,毕慧英因欠款拒不执行被几位债主联合起诉,且经核查确无偿还能力,最终被判入狱服刑。

      从此之后,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为她做酸菜鱼、教她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妈妈,被一副冰冷的手铐,带离了她的世界。十月微凉的风吹过空荡的巷口,只留下一个十三岁的少女,站在风里,脸上淌着怎么也擦不干的泪。

      而身边唯一能抓住的手,是那个说话总带刺,行事不着调,却一直没松开她的任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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