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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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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香喷喷的烧烤拌饭,不仅填饱了肚子,也融化了杨枝与任雨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原本不对付的两个人,关系逐渐缓和许多。拌嘴与互怼成了日常,麻将馆大堂经常充斥她们吵闹的笑声。不过三岁的差距,说到底,都是没长大的孩子,凑在一起,自然能玩到一处去。
杨枝唯独不松口,那一声“姐姐”,她始终吝啬着。
在她眼里,任雨半点姐姐的稳重都没有,吊儿啷当,整日没个正形。反观任巧,穿着打扮虽显张扬,性格却妥帖,谈吐礼貌,比任雨好上太多。
杨枝一口一个巧姐,喊的清甜软糯,听得任巧心尖发软。
每回这个时候,任雨便会捏着嗓子,怪里怪气地模仿她那声甜腻的语调,惹得杨枝炸毛。
少女涨红了脸,气呼呼地追着她满屋子跑,打不过时,就扯着嗓子喊妈,毕慧英只在一旁好笑地看她们闹,轻声叮嘱她安分些,别到处蹦跶,当心摔着。
在任家姐妹这里住了好一段日子,安稳如温水。毕慧英带着杨枝出去看了两回房,眼看就要定下一套,不知怎么的,毕慧英忽然变得惶惶不安,常常一个人捏着手机,脸色白得吓人。
杨枝素来心细,平时再调皮,也不忘留意妈妈的状态。她一眼就看穿母亲的不对劲,私下里拉着毕慧英,小声追问。
“我……不打算买房了。”毕慧英一如既往的慈爱,一字一句却沉甸甸砸在杨枝心上说,“枝枝,我想把最后的钱,都留着给你读书。”
“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
杨枝紧紧牵着妈妈微凉的手,深感不安:“最近是谁给你打电话?是追债的?你不是换号了吗,他们怎么还能找到你……”
她咬咬唇,声音含着哭腔:“要不我们把钱都还了吧,大不了我不读书了,我跟你一起打工,我能吃苦。”
“胡说。”毕慧英轻斥一声,疾言厉色:“书一定要读,我决定好了,钱留给你,你就负责读书,其他的不要管。”
其实任雨猜测的没错,她背井离乡跑这么远的地方躲债,本就是想做一回老赖,她还有女儿要养,无论如何,都要为杨枝的将来铺路。
所有的后果报应全由她承担。
麻将馆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来往不断,治安也算不上严。夜班一向由任巧守着,等任雨开学了,她再雇个年轻小伙子搭把手。
这天夜里,俩姐妹正换班,任雨泡完手上的桶装面,准备端去吃了休息,突然有桌客人粗声粗气地喊,要加瓶红牛和一袋槟榔。
任巧应声给送去,把东西放桌上 转身走的时候,一只肥厚油腻的手摸上了她的臀部。
耍流氓的事她不是第一次遇见。尤其在这样的娱乐性场所,女人总是更容易被冒犯,只能强撑笑脸,嗔怪一句着化解,试图把这场性骚扰轻轻揭过。毕竟这间麻将馆是她的全部生计来源,有些客人,她得罪不起。
眼前这几个男人,赤着上身,胸口和后背爬满狰狞的纹身,他们是县城里游手好闲的混子,拘留所里的常客。
“ 哎呀。 ”任巧勉强笑着,锤了一下男人肩膀。
那人得寸进尺,站起来作势要搂任巧的腰,旁边几个同伙跟着□□起哄,刺耳又恶心。
“ 陪我们大哥打牌呀。”
“ 坐我腿上。 ”
男人肥胖的脸凑的极近,一股浓烈的口臭扑面而来,任巧被熏的几乎要吐出来。她强颜欢笑,拼命挣扎,可男女力量悬殊,肩膀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眼看那只脏手就要往更不堪的地方伸去,任巧脸色瞬间惨白,眼里蓄满耻辱的泪水,绝望一点点淹没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骤然炸开。
腰间的桎梏猛地松开,只见一桶滚烫的泡面,连汤带面全扣在那个男人肩膀上,热汤顺着脊背往下流,烫的他原地蹦起三尺高,惨叫连连。
出手的人是任雨。
她紧握双拳,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那几个混混,两只手在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露出獠牙,拼尽全力将姐姐护在后,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要命的狠劲。
后果可想而知。
麻将馆的桌椅被砸的稀巴烂,满地狼藉,其他客人吓得魂飞魄散,账也没结,一哄而散,损失惨重。
任巧站在门外抽烟,心情惆怅,这一闹,起码两个月白干了。更可怕的是,万一那些混混怀恨在心,隔三差五上门来找茬,往后的日子,那才真的难熬。
“ 姐。 ”任雨低着头,满怀愧疚:“ 对不起。 ”
“ 道什么歉,你又没错。 ”任巧吐出一口烟:“ 不过你下手真狠,刚烧开的开水,皮都烫红了……我估计这事没完。 ”
任雨鼻尖一酸,说:“ 咱不干这个了吧,我看不了你被欺负。 ”
“ 不干这个干什么。”
“ 干别的呗,开个小超市,小卖部,都行啊。”
任巧无奈地笑了:“ 你去街上看看,这条街有多少小卖部。 ”
任雨哑口无言,头垂的更低,长睫遮住了眼底的委屈与无助。
“ 最起码干到你上大学。”任巧揉了揉她的头,温柔地说:“我就关了,然后去广东那边跟你姐夫做生意。 ”
“ 还没结婚呢,就姐夫姐夫的。 ”任雨撇了撇嘴,她一点都不喜欢任巧的男朋友,对他丁点好感都没有,长的是不错,可为人太不成熟,不是能托付终身的人。
偏偏任巧喜欢。
屋内,毕慧英母女正默默收拾残局,清扫满地的玻璃碎片。
杨枝下楼扔垃圾时,恰好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尽收眼底。
那一刻,她对任雨的印象,彻底被重塑。
少女立于狼藉之中,眉宇间英气逼人,眼眸里光芒锐利,展现出来嫉恶如仇的锐气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豹子,随时要扑上去撕咬坏人。
挺酷的。
杨枝在心里默默想,这派头,她在学校应该没人敢欺负她吧?
“ 你看什么?”任雨握着一截断裂掉的桌腿,皱眉瞥向她,眼里带着不自在的警惕,总觉得这小屁孩在嘲笑自己刚才的狼狈。
杨枝不说话,安静继续扫地,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 我看有几张桌子还行,修一修能凑合用。”毕慧英拿着几个桌子腿比划。
任巧喜出望外:“ 姐,你会修啊?”
“ 底下加块木板固定就行。 ”毕慧英这些年一个人摸爬滚打,早已学会了各种生存技能,简单的修修补补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做生意不容意,能省就省,县城有二手市场吗。 ”
任巧说:“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买二手麻将桌。 ”
“ 你这还好不是全自动的。 ”
“ 是呀,那时候没舍得,不然我今天亏大了。 ”
任巧和毕慧英一边聊着,一边合力将还能修复的麻将桌搬到一旁。
而刚刚经过大闹一场的任雨,那股戾气也逐渐褪去,只剩下后怕,手心里都是冷汗。缓过来后,她突然觉得饿了,泡了桶面,坐在小凳子上吸溜吸溜地吃着,试图用热气驱散身上的寒意。
杨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面前。
一抬头,便撞进了少女清澈又带点倔强的眼睛。
瘦瘦小小的,薄的跟一片纸似的,所幸她长的白白嫩嫩,像刚剥壳的煮鸡蛋,透着软乎乎的无辜感,要是黄不拉几,那就挺丑的了。
任雨嚼着面,含糊不清地问:“干嘛?”
杨枝看她吃得香,鼻尖轻轻动了动,勾起肚子里馋虫:“ 我也想吃。 ”
“ 想吃自己泡。 ”
杨枝垫脚尖,努力去够柜台上的红烧牛肉面。
“ 五块。 ”任雨淡淡报出价格。
杨枝一脚落地,皱眉:“ 你卖这么贵。 ”
“ 我这麻将馆,肯定不能跟外面小卖部比啊。”任雨气定神闲,眼角却微微弯了弯。
杨枝没了兴致,也不饿了。
她拉过一张小板凳,在任雨面前坐下,捧着小脸看她,声音软软的:“ 你刚才不害怕吗? ”
任雨仰头喝汤,泡面桶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如果你妈被欺负了,你会害怕吗? ”
杨枝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害怕,但我也要保护她。 ”
“ 那不就得了。 ”任雨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桶,发出一声叹息,外加一个饱嗝。
杨枝看着她:“ 你在学校混的好吗?”
“ 问这个干什么? ”任雨挑眉看她,嘴唇被辣的红红的,眼神有点玩味。
“ 我开学跟你一个学校啊。”
“ 然后呢?”
杨枝也学起了北方人说话的腔调,细细柔柔的嗓子,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是被人欺负了,提你名字,好使不?”
滑稽的口音瞬间戳中任雨的笑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沉重的心情好了大半。
“ 太好使了。”任雨扬起下巴,故意摆出一副大姐大的架势,毫不掩饰的骄傲劲儿,“我初中时候是大姐头,无人不知,你还挺聪明啊,知道提前找靠山。 ”
杨枝也得意笑了,双眸弯成小月牙,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
她当然聪明。
新环境,新的陌生校园,需要一段时间融入,谁也无法预料会遇到什么,提前抱紧这座强大又可靠的“靠山”,总归是没错的。
看来往后,要跟任雨搞好关系了。
她悄悄抬眼,看着身旁张扬笑容的少女,心里生起柔软的依赖与期待。
而任雨望着她亮晶晶的眼,也莫名心软,暗暗想着,城里来的大小姐,以后归她罩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