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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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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雨一把拽住正在往货架上摆货的姐姐,把刚才偷听到的话,凑在她耳边急火火地倒了出来。
任巧拿泡面的手一顿,表情瞬间凝住,满脸震惊。她怎么也想不到毕慧英母女俩来昌城竟然是来躲债的。
几天前,毕慧英在电话里跟她说的是厂子效益不好,赔了点钱,索性给卖了。想着昌城比较适合宜居,便过来考察考察,如果各方面合心意,就在昌城落脚,顺便见见她资助了多年的孩子。
愣神不过几秒,任巧的震惊渐渐褪去,反倒不以为然。做生意的有几个不欠债的,连她们姐俩这个小麻将馆没盈利之前不也欠了朋友不少钱。
“ 没事,这有什么。 ”
“ 还没事?”任雨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万一追债的找上门来怎么办,别把我们给连累了! ”
十六岁的少女,眉头拧成了疙瘩,焦急万分的模样,比大她几岁的姐姐还要操心。任巧却轻快笑一声,继续摆泡面:“来就来呗,杀人放火不成?光天化日的,他们敢乱来?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她们的直系亲属,真要追债,也追不到咱们头上,你放心好了。”
“ 万一把我们店砸了呢?”任雨跺了跺脚,又急又恼。
“ 电视剧看多了吧你。 ”任巧白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人家对我们有恩,要不是她每年按时寄来的钱,你连学都上不起。”
说到这个,任雨无言以对。
她当然明白这份恩情有多重,如果没有毕慧英的资助,还有任巧主动放弃学业,甚至瞒着对方自己初中就辍学的事实,谎称高中毕业才能继续获得资助款,她恐怕早就守在麻将馆里没日没夜的熬,哪会有今天安稳的学习生活。
没见面之前,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恩人充满感激。可刚才那番鬼鬼祟祟,刻意压低的谈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好感。
正常做生意欠债,哪会跑这么远躲到昌城来,该还就还,这明摆着,毕慧英想当老赖啊。
“ 姐”,任雨咬着嘴唇,语气带着商量:“要不,咱们出钱给她们租房子,让她们搬出去。 ”
任巧皱眉,面露不悦:“ 人家才来第一天呢,你急什么,她说了,不会在这常住的。”
任雨嘴翘的老高,一脚踢开空的泡面箱子,清亮的嗓音里裹着怒气:“ 随便你,到时候真有坏人来,我第一个跑,才不管你。 ”
“ 我不要你管,臭脾气。 ”
十几岁的年龄,正是受偶像剧和网络小说影响,总爱脑补些不切实际的剧情,任巧只当她中二病犯了,由着她别扭去,挥了挥手:“ 没事干,把桌上茶水杯收拾了,再去把晚上的菜买了。”
脾气归脾气,任雨终究还是听姐姐的话,气鼓鼓地瞪了一眼任巧的背影,还是乖乖把几张麻将桌旁散落的水杯一一收进托盘里,又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拿了些零钱,抓起钥匙,骑上电瓶车出门了。
日子一晃过去好几天。
毕慧英母女俩住在麻将馆二楼,隔绝了吵闹声,平日里倒也安静。中途毕慧英也出去看过几次房子,昌城的房价确实比南方低了不少,可她手里的钱若全部拿来买房,后续的生活开销就成了问题,若是先租房,又不是长久之计,更麻烦的是,没有本地户口,女儿杨枝的上学问题就得不到解决。
一来二去,她陷入了纠结。
任巧倒是格外热心,见她愁眉不展,劝她先别着急买房。先安心住着,还答应她帮忙问问朋友,有没有更便宜的房源。不仅如此,每天丰盛的一日三餐招待她们母女俩,生怕亏待了远道而来的客人。
这份热情,让毕慧英越发愧疚,于是她便在某一天的傍晚时分,趁着麻将馆生意没那么忙,两个人在门口聊天,她把自己来昌城的真实原因全盘托出。
任巧并不意外她会告知实情,时间早晚而已,眼神里有几分了然:“ 理解,你不容易。”
毕慧英鼻头一酸,眼眶微微泛红:“我是真没地方去了,身边也没个可靠的朋友。从当年决定资助你开始,我就特意了解过昌城,这是个不错的小城,生活压力小。你开麻将馆,大小也是个生意人,我想着,但凡做生意的,都会为自己铺好后路,从我开厂那天起,我就想过,万一破产了该怎么办。”
“ 我是你的后路?”任巧挑挑眉,打趣道。
毕慧英笑了,眼里的阴霾散去,她也不遮掩,直言不讳:“ 我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总比我像无头苍蝇似的躲债强。 ”
她顿了顿半晌,又看向任巧,“ 你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虽然我们一直没见过面,但逢年过节总能收到你的祝福短信,还有你寄的土特产,我都记在心里。”
这话一出,任巧脸“腾”地一下红了,臊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攥了攥手指,犹豫了半天,还是把自己初中辍学,继续骗取她资助的事情如实告知。
毕慧英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短暂的意外,并未丝毫不悦,只是问:“ 那你妹妹还在上学吗? ”
“ 在上呢。”提到妹妹,任巧神色柔和“只要她愿意读,我砸锅卖铁,也会一直供她读下去。”
毕慧英笑了:“ 那就行,这钱花在你们姐妹俩谁身上,都一样。 ”
彼此彻底卸下心底包袱,吐露心声,再无隐瞒,相处起来比之前更亲近了。
毕慧英和任巧的相处日渐融洽,而另外两个小姑娘却水火不容。
杨枝慢慢地和任巧熟络起来,一口一个“巧姐姐“喊得格外甜,唯独对任雨,俩人互相看不顺眼。
任雨看不惯杨枝的高傲,端着一副大小姐的架子,一天天把眼睛挂头顶上的目中无人。她心里冷哼,都沦落到躲债了,还装什么装。
而在杨枝眼里,一直记恨任雨对毕慧英的不礼貌,在心里给她扣了个没素质,没教养的帽子。
俩人就像一对冤家,在同一屋檐下几乎零交流,连眼神交汇都带着火花。
任巧看在眼里,劝任雨不要这样子,多大了还跟小的计较。
毕慧英也私下教导杨枝:“枝枝,我们现在需要她们的帮忙,要跟任家姐妹搞好关系,不要总耍小脾气。”
可这两个半大孩子,没一个听进去的,你不理我,我也不睬你,我行我素。
这天,轮到任雨做晚饭。
临近饭点,任巧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看见任雨窝在收银台后面,眼睛盯着台式电脑的屏幕,乐呵呵地玩斗地主。
“ 你去做饭啊。”任巧过去,敲了敲收银台。
任雨头也没抬,朝后面厨房的方向甩了甩头,漫不经心道:“有人在做呢。”
任巧掀开帘进去。
煤气灶前,毕慧英系着围裙,手持菜刀,熟练地切五花肉,案板上的肉被切得厚薄均匀,而杨枝则蹲在垃圾桶旁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正认真的剥大蒜。
“ 给我给我,怎么能让您动手。 ”任巧说着就要去抢毕慧英手里的菜刀。
毕慧英侧身躲开,切肉动作没停:“ 我来这么久了,天天吃你们做的饭,什么都没干过,心里怪过意不去的,今天我来做,你们姐妹俩歇着。”
“您是客啊。”任巧不依,还要去抢。
“ 什么客不客的,以后做饭我包了。”
俩人拉扯着,蹲在地上的杨枝抬起头,看了看她们,糯糯地插话:“ 巧姐姐,你就让我妈做吧,我妈烧菜可好吃了。 ”
话音刚落,她似乎意识到这话不太妥当,小脸上露出紧张:“ 我、我没有说你们做菜不好吃的意思。 ”
任巧莞尔一笑,弯腰拍了拍少女的头顶,耳朵上的圆形耳环随着动作晃荡,杨枝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浓烈的劣质香水味。
这味道,任雨身上也有,只是比她的淡一些,都不好闻。杨枝不动声色地皱鼻,埋头继续剥蒜。
没多久,饭菜做好,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番茄鸡蛋汤,香气扑鼻。
毕慧英母女和任巧就在厨房支了张小桌子,摆了四个小矮凳准备吃饭。
杨枝屁股刚坐下,就听见毕慧英说:“枝枝,去喊任雨姐姐来吃饭。 ”
杨枝脸上的不情愿几乎快要溢出来,撅起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任巧就抢先开了口说:“ 不用,前头还有客人在打麻将,我给她端过去。 ”
“ 枝枝端。 ”毕慧英放下筷子,不容拒绝的口气。
“ 啊…… ”
杨枝小脸皱成一团,布满了抵触。
让她去给任雨送饭,话都没说过一句的讨厌鬼,那是尬上加尬,她觉得浑身不自在,恐怕一晚上睡不着觉。
“ 听话,枝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毕慧英脸色微沉,眉头微皱,眼神里透着强烈的严厉。
杨枝僵着不动,眼眶立即红了,从小到大,妈妈从来不会强迫她做不愿意干的事情,这还是第一次。
凭什么要去讨好一个她讨厌的人,完全做不到!
任巧见状,连忙打圆场:“ 我去我去,别为难枝枝。”
“ 枝枝。 ”毕慧英面上平静,语气带着明晃晃的肃然。
杨枝咬了咬嘴唇,紧紧攥着衣角,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她抹了抹眼睛,不敢违抗妈妈的话,慢吞吞起身,端起盛好饭菜的搪瓷碗,朝前厅走去。
身后传来任巧和毕慧英的轻声对话。
“ 姐,你也是,跟孩子较啥劲儿。”
“ 她都十三岁了,不能再这么任性下去,为人处事的道理该学习起来。 ”
前厅里,任雨这会儿站在收银台,和一个染着红头发的女孩子聊得热火朝天。
那女孩和任雨一样,顶着一头鲜艳的红发,连牛仔短裤上的狗链子款式也如出一辙,俩人造型一模一样,应该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 她是? ”芹菜指指站在不远处的杨枝,好奇地问。
任雨回头,看到杨枝端着碗,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心里虽有点别扭,还是酝酿了下,编了个理由说:“ 一个远房妹妹。”
“ 远房妹妹?”芹菜挑眉,上下打量杨枝:“我咋不知道你有个这么白净的妹妹啊。”
任雨怼她:“ 我还能把家里有多少亲戚全都数清楚告诉你啊。”
芹菜不跟她贫了,把塑料袋里装的一盒烧烤放在收银台,说了两句话,然后挥挥手,走了。
等人走了,任雨转身接过杨枝手上的饭菜,漫不经心道了声谢。
听到这声谢谢,杨枝心里多少舒服点了,下一秒她闻到一股浓郁的孜然肉香。只见任雨打开白色餐盒,用筷子把肉串从签子剔下,裹进白米饭里,然后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吃的津津有味,连嘴角都沾了点酱汁。
原来还有这种吃法,杨枝咽了咽口水,她长这么大只吃过一两次烧烤,毕慧英很少同意她吃外面的高油高盐食物,因为觉得不干净,对身体不好。
看着任雨吃这么香,杨枝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任雨余光瞥见她还没走,转头一看,平日里高傲的小屁孩,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吃饭,那眼神,倒不是馋,像在看稀奇,还挺逗的。
原来城里的大小姐,也有没吃过的东西啊。
任雨没说话,直接从餐盒里拿出几串烤得焦香的肉串,递到杨枝面前。
“我妈不让我吃。”杨枝往后缩了缩,小声说,眼神却还黏在肉串上。
“那你把碗端过来,在这儿吃。”任雨下巴点了点她身旁的空地,:“她看不见。”
杨枝一听,眼睛都亮了,立马钻进厨房,快速往自己碗里夹了点菜,快步回到收银台,满眼期待地望着任雨。
那乌黑明亮的眼浸润着亮光,看的任雨差点没笑出声。
小狗似的。
“坐这儿。”任雨把旁边的胶凳往杨枝那儿踢了踢。
杨枝不动,抿了抿唇,闷闷地说:“ 这是你翘脚的凳子。”
言下之意,是嫌脏。
“ 矫情。”任雨抽出一张纸,臭着脸把凳面擦了两遍,才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行了吧。”
“ 谢谢。 ”
杨枝这才把碗放在粉红胶凳上面,接过肉串,学着任雨的样子,想把肉从签子上剔下来,可她没掌握好技巧,光用蛮力,一使劲,险些把碗给飞出去。
“ 笨蛋,给我。 ”
任雨看不下去,亲自动手,娴熟细致地把肉串剔进她碗里。
烤的焦香肉粒,沾着软糯的白米饭,再配上毕慧英做的青菜,一起送进杨枝嘴里,味蕾瞬间被唤醒,食欲大增,她吃的极其享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
看大小姐这副模样,任雨心情大好,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傲娇道:“ 我跟你说,我在这片混的可好了,但凡有朋友买烧烤都会给我带一份。”
杨枝忙着嚼嚼饭菜,含糊不清地夸她厉害。
这话说到任雨心坎里了,立马来劲儿了:“ 你巴结巴结我,听我使唤,以后我也给你带烧烤。 ”
杨枝百忙之中从碗里抬头,眨眨眼睛,瞅瞅她:“ 我吃一次就好了,妈妈说不能多吃,吃多了会长痘变丑。 ”
“ 切! ”任雨不屑,懒得搭理她了,低头夹了筷红烧肉。
肥而不腻,肉质鲜嫩,火候掌握的恰到好处,比她和姐姐做的好吃多了。
她慷慨地扔出一句夸赞:“ 你妈烧菜还不错。”
少女扬起纯真的笑脸,眼睛弯成月牙,脆生生地说:“ 你给我当跟班,我叫我妈天天烧给你吃。”
“……”
任雨语塞,气不过,伸筷子就要夹她碗里的肉串:“ 吃了我的烧烤还敢跟我讨价还价?还给我! ”
“不给。”杨枝立马站起来,后退两步,嘴角扬起一抹胜利的笑意。
晚霞穿透麻将馆的玻璃穿,轻轻落在两个少女身上,给这场刚刚破冰的“战争”,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