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我坠落》小眼绘子

3、3

　　　　深冬的夜晚，冷冽的寒气见缝插针地往衣领里钻，美食街却是另一番滚烫天地。

　　小吃摊上火光滋滋作响，烤肉串在高温下慢慢蜷缩，渗出的金黄油脂四溢，喧闹声此起彼伏，夜生活一直能持续到凌晨两三点。

　　任雨和几个朋友，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坐在大排档帐篷的角落里，桌底摆着一盆烧的通红的火炭，暖意融融，驱散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

　　都是从学生时代一块玩的，年底放假回来过年，大家难得凑齐，点了锅鲜香麻辣的羊蝎子，堆了一桌子烤串，大家吃着喝着聊天吹牛，侃天南地北。

　　任雨却游离在这片热闹之外，有些出神，她懒散的靠在支撑帐篷的不锈钢架子上，指尖夹着根细烟，一口接一口吞云吐雾，娇艳姿媚的面容模糊在烟雾里。

　　朋友芹菜和她说话，她也是心不在焉的应一两声，敷衍的明显。

　　“怎么了你，有心事啊？”

　　“没有。”任雨弹了弹烟灰，还剩半截，忽然没了兴致，拿起桌上的半杯啤酒，对着烟头轻轻一浇，火星熄灭，随手扔进垃圾桶。

　　“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这是有情况？”

　　芹菜这么一调侃，立刻点燃全场气氛，其他人纷纷插科打诨追问，笑的不怀好意。

　　“都说了没有！”任雨抓起一双一次性筷子扔在对面的男性朋友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闭嘴。”

　　众人哄笑一阵，闹过之后，接着喝酒吃火锅烤串，酒过三巡，已经半夜十一二点了，也尽兴了。每个人都喝得微醺，一行人起身说散了，桌上还剩不少串儿，芹菜问老板要了个餐盒打包，打算带回家热一热给弟弟当宵夜。

　　芹菜刚装好，一抬眼，猝不及防对上任雨的目光。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眼神直直落在芹菜手里的餐盒上，没什么情绪，看的人莫名其妙的。

　　“给你点儿？”芹菜问。

　　任雨愣了两秒，像是忽然回过神，摇头说不用，穿好外套，去跟老板扫码结账。

　　出了帐篷，天寒地冻的，瞬间把身体里的那点热气驱散的无影无踪。和朋友们分别后，任雨裹紧外套，独自走路回去。

　　一楼棋牌室二十四小时营业。

　　前台的小曼上白班，晚班由一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小男孩负责。年底正是娱乐行业最忙的时候，包厢全满，大厅也几乎坐满，洗牌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吵吵闹闹。

　　小男孩安心坐在前台打游戏，脑袋快埋进手机里，连任雨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我把钱偷了你都不知道。”任雨食指敲了敲台面，口气严肃。

　　小男孩吓得一哆嗦，立即起身，嬉皮笑脸道：“怎么会，钱在收银机里，我看的死死的。”

　　任雨没跟他多说，淡淡提醒他留意客人动向，别只顾玩游戏。小男孩连连应声，她才转身上楼，准备洗澡睡觉。

　　踏上二楼，楼下嘈杂的动静依旧清晰可闻，只不过像隔了层厚玻璃，渐渐淡了些。

　　她站在客厅中央，视线缓慢地绕屋一圈，地板被仔细拖过，干干净净。鞋架多了几双陌生鞋子，其中还有一双标签没撕下来的凉拖鞋，崭新的刺眼。

　　杨枝的次卧门紧闭。

　　任雨坐在沙发上，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紧盯着对面的白色卧室门，烟烧的很快，灰烬一点点变长，她摁灭在烟灰缸里，立刻又点燃了第二支。

　　空气静的可怕，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哗，和她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这时，咔哒一响，门开了。

　　杨枝倚靠在门上，一身纯白色棉质睡衣。

　　头顶的灯光落在她脸庞上，衬得肌肤雪白，浓密顺滑的黑发披在肩头，身段纤细起伏，气质清清冷冷，仿佛一朵不沾尘埃的花，在这喧嚣粗粝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任雨手里的烟抽不下去了。

　　“喝酒了？”杨枝鼻子很灵，微微一皱，便闻出了她身上的淡淡酒气。

　　“需要我给你冲杯蜂蜜水解酒吗？”

　　任雨不说话，只垂着眼，将手里剩下的大半截香烟，重重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烦躁。

　　杨枝默不作声去小厨房冲了杯蜂蜜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转身就走，准备回房睡觉。

　　“杨枝。”

　　任雨忽然开口。

　　声量不高，却含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沉重，视线从蜂蜜水慢慢转移到杨枝脸上，眼底深处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为什么回来？”

　　杨枝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白天说过的。”

　　任雨微不可察地叹息了声，眸光幽深而复杂，沉沉地望着她，带着探究和不信，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紧绷。

　　杨枝知道她不信。

　　也不多解释，杵在原地抿着淡色的唇，一言不发，倔强的与她对视。

　　俩人就这么耗着，沉默对峙，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暗自较劲，看谁更有耐心，谁能撑的更久。

　　最终是任雨先认输，她觉得这样下去毫无意义，于是先松了口。

　　“不去市区租房子担心工作不合适，听起来还挺精打细算的，那你为什么一千块钱说给人就给了。”

　　“我哪知道你要罚500，硬着头皮给了呗。”

　　杨枝眨了眨眼，语气里还有点委屈呢。

　　任雨嗤笑一声，：“是你吹牛在先，怪不了谁。”

　　“中国那么大，比昌城好的城市多了去了，干嘛非要回这儿来。”

　　她脸上依旧平静，心脏却被什么死死堵住，闷的发慌。

　　“我不想我们之间闹的太难看。”

　　“难看？”

　　杨枝梗着脖子，撩起眼皮，脸上挂着浅淡散漫的笑，带刺的目光直直撞进任雨眼里。

　　“你也太自作多情了，我从回来到现在，咱俩面对面说话的距离都隔着几步远，你不会觉得我回来是想纠缠你的吧？”

　　“你大可放心，我只是暂时在你这里落脚。”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任雨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杨枝快要绷不住脸上的平静，她放缓了身体，背往后靠在沙发上，语气平缓：“你妈呢，还有几年出来？”

　　“一年。”

　　沉默须臾，杨枝轻轻开口：“巧姐呢？她怎么样？”

　　“打给你大学四年的钱有一大部分是她还的，她这几年混的还不错，做了生意，有了两个女儿。”

　　“哦，挺好的。”

　　一来一往，几句话说完，又陷入尴尬的气氛，任雨摸起烟盒又放下，说：“这样吧，我出钱，你去市区租套房子吧，如果工作不合适随你怎么办。”

　　“不用，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没必要再为我花钱。”杨枝一口拒绝，干净利落。

　　“给你出钱都不行？非要赖在这里，你可真难伺候。”任雨心里压了一晚上的躁，噌一下蹿上来了。

　　她猛地起身，脸色冷的像冰块。

　　杨枝不甘示弱地回瞪，回视她凶巴巴的神情，悠悠地说：“你养我几年，第一次知道我难伺候？”

　　最熟悉的人往往知道针扎在哪里最痛，扎在任雨最控制不住的那根弦上。

　　任雨一把抄起烟和手机胡乱揣进兜里，而后又看向那杯蜂蜜水──

　　下一秒，杯子狠狠摔进了垃圾桶，玻璃瞬间四分五裂，清脆刺耳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

　　任雨没再看杨枝一眼，抬腿就走，下楼的脚步声又快又重，动作干脆的近乎决绝。

　　她把值夜班的把小男孩打发回家，自己一屁股坐在前台的沙发椅上，咬了咬后槽牙，心烦意乱地掐着眉尖。

　　屋外寒风呼啸，室内灯火通明，心口闷的喘不上气，一闭眼，脑海里全是刚才杨枝站在灯下，清冷又倔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