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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杨枝十三岁前家境优渥,在发达的南方城市扎根。但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已离异,她跟着母亲毕慧英生活,父亲还算仁义,将夫妻俩共同打拼下来的鞋厂留给了她们母女,自己退掉了股份,拿着钱远走高飞,之后再无音讯,后来断断续续听说他重组了家庭,还生了个儿子。

      毕慧英一个人劳心劳力把厂子生意经营的有声有色,杨枝日子过得富裕,从小零花钱就没短缺过,为人大方,从不吝啬分享,在同龄人里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除了对父亲的印象日渐模糊,她的童年可以说是无忧无虑,叫人羡慕。

      厂子效益蒸蒸日上,可惜好景不长,工业区鞋厂越开越多,市场竞争加剧,厂子很快就陷入了困境。毕慧英心急如焚,只能另辟蹊径,砸进大量资金研发新品,却因此导致成本飙升,产量不稳定,利润微薄到入不敷出。逐渐开始拖欠供应商货款、员工工资,生意一落千丈,最终宣布破产倒闭。

      同年,经济下行,工业区关停好几家厂子,老板们赔的赔,跑的跑。

      毕慧英不仅赔光所有积蓄,还欠下了民间借贷,催债的天天上门泼油漆,堵门口,甚至扬言威胁她们母女的人身安全。

      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没有亲人可以投靠,自打离婚后,毕慧英与杨枝爷爷奶奶断了往来,况且二老也并不重视孙女,所以指望不上。至于她自己的父母又是重男轻女的老封建,更不用提,她早与原生家庭决裂,更不可能向他们低头求助。

      经过深思熟虑,毕慧英决定带杨枝躲一躲,俩人收拾为数不多的行李家当,因为欠款被纳入失信名单,飞机高铁等交通工具无法乘坐,只能辗转倒好几趟大巴,终于坐在了去往昌城客车上。一路颠簸,母女俩累得落座便沉沉睡去。

      数小时后,客车抵达市区汽车站,毕慧英嘱咐杨枝不要乱跑,去售票窗口买了两张去县城里的票。

      杨枝望着妈妈手里的汽车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苦着脸说:“ 妈妈,还要坐车啊,我吐的好难受。 ”

      “ 你再忍一忍,就最后一趟了,还有半个小时发车,我再去给你买两颗晕车药。 ”

      炎炎烈日,杨枝蹲在地上,手里捏瓶矿泉水,满头汗水,刘海乱糟糟的黏在脸上,不用照镜子,她都能想象到自个有多狼狈。

      再看母亲,比她还疲惫不堪,满脸的憔悴,不过短短几月,厂子的生死存亡把她压的喘不过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毕慧英手心里摊着一颗白色药丸:“ 喝了,咱们赶紧去车上等着,找个好位置。 ”

      “ 好。 ”

      好在班车开了空调,一进去人舒服了不少,车上陆陆续续上来几名乘客,杨枝随意打量了几眼,压低声音跟毕慧英说:“ 妈妈,你要找的人是谁呀? ”

      “ 到了我再跟你解释,你睡觉,睡着了就不晕车了。 ”

      “ 哦。 ”杨枝乖巧听话,靠在毕慧英肩膀上慢慢酝酿睡意。

      班车行驶在国道上,路面时好时坏,一会儿平坦,一会儿又坑坑洼洼,车子晃来晃去,杨枝被颠醒,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日头高挂,空气粘稠酝酿着闷热,飞速倒退的风景模糊成一片黑影,她思绪纷乱跳跃,忽然觉得,这辆车子正拉着两颗孤独的灵魂驶向未知的远方,不知道神秘的终点站等着她们母女的会是什么?

      车子在一条街的十字路口停下,杨枝扔在心里打鼓,毕慧英口中的那个人也不知是好是坏,值得相信吗?

      等真见到人了,杨枝心凉了半截。

      女人一头黄发,吊带短裤,一对夸张的圆形耳环挂在耳朵上荡来荡去,眼影亮的吓人,像电视剧里混社会的,反正看上去不像好人。

      “ 叫人。 ”毕慧英牵着女儿的手,轻轻晃了晃。

      “ 阿姨。”杨枝声音细弱。

      “ 叫什么阿姨啊,叫姐姐,人家没大你多少岁。 ”

      “ 姐姐。 ”杨枝不情不愿,扭扭捏捏,她打心底不乐意,认为自己没叫错,这般成熟的打扮,哪里像姐姐了。

      “ 没事的姐,孩子叫啥无所谓。 ”任巧接过毕慧英的行李,和她熟络地攀谈起来。

      从俩人的对话里,杨枝弄明白了她们的关系。

      原来,任巧就是毕慧英这些年资助过的贫困学生之一,她读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如今经营一家麻将馆谋生。

      至于躲债,昌城是座比较偏的北方城市,节奏慢,压力小,生活成本低,,正好适合避风头,毕慧英手里留了点钱,打算先在这里落脚,往后再慢慢打算。

      “姐,你们先在我这儿住着,不着急找房子。”

      任巧领母女俩坐上一辆红色三轮车,跟师傅报了地名,三个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她对杨枝眨了眨眼,说:“妹妹多大了?”

      “十三。”

      “读初中吗?”

      “下半年开学就上初一。”毕慧英说。

      “我们这儿就有学校,初高中合并在一起的,肯定比不上大城市,但也算过得去。”

      任巧的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地跟毕慧英聊:“今年还有好几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呢,我一看妹妹就聪明,学习不成问题。”

      她这话并非奉承,杨枝生得白净水灵,一脸聪明相,皮肤像牛奶似的细腻,眉眼秀气精致,和小县城的土气格格不入。

      毕慧英微笑应声,话不多,这是她和任巧第一次正式见面,当年资助她,不过是上网时看到的对贫困学生捐助的爱心入口,随手点进网页,了解到她父母意外早逝,家境贫困,心生怜悯,便进行每月固定打钱。

      生意人多少讲究点玄学,她就当是积德了,只为盼着厂子越来越好,没曾想,最后竟是这一点善念,给了她们母女一条退路。

      三人下车,穿过小巷街道,走进麻将馆,里头人声鼎沸,桌挨桌挤的满满当当,必须侧着身子才能通过。烟雾缭绕,脏话连篇,杨枝被迫吸了几口二手烟,皱着眉,捂住鼻子,跟着任巧上了二楼。

      毕慧英扫视环境──独栋自建民房,一楼做麻将馆,二楼是住处。屋子没装修过,墙面遍布裂痕,多处边角墙皮脱落,看得出房子有些年头,而这也是任巧逝去的父母唯一留下的财产。

      “姐,你们住这间。”任巧指着一间空卧室:“我都打扫干净了,你直接铺床就行。”

      “我跟我妹住你隔壁。”

      对了,任巧还有个妹妹,毕慧英印象不深,顺口问起:“你妹妹呢?怎么没瞧见。”

      “在楼下忙。”

      毕慧英没注意,杨枝却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牛仔短裤的高挑背影,正弯腰默默扫着满地烟灰。

      “那你们先收拾,等会吃饭我喊你们。”

      “好,麻烦你了。”毕慧英道谢。

      “客气?啥,没有你的资助,我跟我妹这几年不知道怎么过来,你可是我的恩人,有事吱声。”

      毕慧英轻轻推了推杨枝:“跟姐姐说谢谢。”

      杨枝睁着澄澈清明的双眼,乖巧道谢。

      麻将馆的饭菜由任巧和任雨轮流做,向来随意,反正就她们姐俩吃。有时懒得动,凑合吃桶泡面就对付过去了。今天不一样,任巧特意从外面买了荤的熟食,还炒了两个菜,中午打麻将的客人大多回家吃饭,楼下只剩下两三桌没走。任雨悄咪咪的溜进厨房,伸手捻起一撮凉拌猪头肉往嘴里塞。

      “有你吃的,急什么。”

      任巧嗔怪她一句,忙着盛饭装菜,使唤任雨:“给送上去,顺便打个招呼。”

      “让她们下来吃不就行了,还要送。”任雨又要伸手,被任巧一巴掌拍开。

      “小丫头那么小,吸二手烟对身体不好。”

      “哟!”任雨眉毛一横:“我还天天吸呢。”

      “啧。”任巧笑着哄她:“这是咱自家产业,赚的钱有你一半,吃点苦怎么了。”

      “……”

      “赶紧给人送饭去。”

      任雨嘟嘟囔囔地端着饭菜上二楼,停在房门口,刚要抬手敲门却又收回手,将耳朵贴门,屏气凝神听着里面母女压低声音的对话。

      “妈妈,咱们还欠多少钱?”

      “不多了,就一些高利贷了,我把工人工资和货款都结清了。”

      “那在这儿躲着安全吗,他们会找来吗?”

      任雨瞬间炸了,爆脾气上来了,咬牙哐哐砸门,好家伙,敢情这母女俩是跑来躲债的。

      开门的是杨枝,一张小脸俏生生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她。

      眼前的女孩跟任巧有几分相似,穿着打扮也相近,背心热裤,红发张扬,只是五官稚嫩青涩些,抬眼看向杨枝,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

      “你是任巧妹妹吧?”

      “你好。”

      毕慧英伸出手,却半天等不到回应,只得尴尬地收回。

      任雨冷冷斜睨母女俩,一言不发地把饭菜放在床边的长桌上一放,转身噔噔噔跑下楼,避之不及的背影像是甩掉脏东西一样。

      杨枝小脸紧绷,气急败坏的替她妈抱不平:“她没礼貌!你跟她讲话,她都不理你!”

      “好了,小点声,吃饭。”

      她站着不动,气鼓鼓的模样像只小青蛙,毕慧英忍笑,把肉和菜往她碗里拨:“你不饿啊,那我都吃了哦。”

      杨枝这才慢吞吞地拉过黏腻的塑料凳子,规矩地坐在桌前,她饿急了,捧着碗,不顾形象的大口扒饭。

      只是这一口热饭,吃的格外心酸,她的人生,从这趟开往昌城的大客车开始,便彻底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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