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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好个‘做 ...

  •   “好个‘做不了假’!”庄行愿拊掌笑道,“烛火做不了假,那时间呢?昨夜有人在贾不假之后进入房间,他打开了东窗,却偏偏在南窗留下一盏蜡烛,为什么?这扇窗户朝向南方,而甄秀才之外的客人都住在西边和北边,大半夜的谁能注意到这点亮光?”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伪造甄秀才在子时后还活着的假象。”韦参军若有所思,“那窗户又是怎么打开的呢?他也可以不开窗户,让蜡烛自然燃尽不好吗?”
      “甄秀才虽然遭受重物击打,但未必当场殒命,而最后进门的那人也许并不希望他活下来,当时甄秀才衣衫单薄,打开窗户就能让他冻死。况且,那人在晚餐之后虽然回房了,但也可能听到大厅里明珠大盗的事迹。只要打开窗户,不仅能嫁祸他人,更坐实自己不可能在子时之后杀人。”崔泓解释。
      柳举人反驳道:“诸位上官说得头头是道,可最重要的一点却还没解决。昨晚夜里狂风呼啸,要怎么做才能在窗户大开的情况下保持烛光不灭呢?我们三人出门都是偶然,怎么就能恰好保证三人都能看见烛光?施大哥是个读书人,可不是变戏法的!”

      “这个嘛,其实很简单。”庄行愿与崔泓对视一眼,本想暗示对方开口,可那双黑眸平静无波,并无接话的意思。
      庄行愿暗叹一声,不情不愿地解释道:“我们一直以为,最后那人离开时先开窗户再点蜡烛,或者反之,但这样做的话蜡烛会很快熄灭,因为那时候屋外正刮着大风。”
      “说不定,那人就待在房中,等我们见证烛光之后再打开窗户呢?”柳秀才问道,但他随即就意识到这不太可能,正如他刚才所说,那晚的三人都是偶然出门的,那人不可能一直待在房间中等这个时刻。他皱着眉头沉思起来。
      看到柳秀才这副模样,庄行愿愉快地笑了起来,“其实,答案就在那两盏烛火里啊。”他转而看向韦参军,“参军可还记得今早东厢房里的样子?”
      “当然记得,甄秀才穿着寝衣俯身倒在门口,手边就是木匣子,可见是被人从后面袭击。至于你说的两盏烛火,一盏在东侧屏风后的书桌上,也是昨晚众人见到的那一盏。还有一盏则跌在地上,就在甄秀才尸体不远处,想必是甄秀才受到偷袭后脱手掉落。”
      “不错,而且东侧书桌上用的是甄秀才自带的有刻度的蜡烛,掉在地上的则是客栈里提供的油灯。”庄行愿伸手从桌上拿起一盏油灯,微微倾斜,灯盏里的烛火晃动,旁边的凹处流出一股无色液体,“客栈用的是省油灯,上层装灯油,夹层里注水。昨夜天气寒冷,甄秀才房中结了一层冰霜,油灯周围的冰霜格外厚重,而那盏油灯的出水口却是朝上的。”
      “这算什么发现?”韦参军摇头,“是灯油也一起泼出来了吧。”
      “我起初也这么想,但随后两位上官跳出窗台寻找线索,我在窗边等候,发现窗台上的冰霜也是一厚一薄,屋内这一侧的冰雪更厚更硬,就连窗下的位置也结了更厚的冰。”
      “你说了这么多,究竟和烛光有什么关系?”
      “北方常年大风,客栈里的窗户都是向内开,不用叉竿而用木栓来关闭窗户。大家仔细看灯盏的样式——”庄行愿举起手中的灯盏,客栈用的灯盏结构简单,仅由油盏、托柱和承盘构成,半点花哨也无。
      “这灯盏的下盘尖锐,而客栈的窗户都由木头削成,年长日久,窗扉与窗台之间形成空隙,足以将灯盏卡在这里,木栓的高度与灯盏相近,只需暂时拿个什么东西,比如冰凌,塞到窗户凹槽中,再将灯盏置于下方,等到冰栓融化殆尽,窗户自然会被吹开了,而这些融化后的水渍就形成了更厚的冰层。”
      “这……怎有可能!”
      韦参军低声轻呼,其余众人也都面露惊异之色,庄行愿的这番设想简直是异想天开,但又无从反驳,韦参军简直想要上楼亲自试验一番。
      “不仅如此,为了彻底将嫌疑引向游荡在外的明珠大盗,这人出门后便将房门反锁,回到房间后,他趁同伴熟睡时将蜡烛截短,接下来只要等待机会将同伴唤醒,一起去后院见证烛光即可。他们昨晚本就喝了很多酒,半夜内急也好、被风声惊醒也好,总能找到一个出门的理由吧。等到第二天清晨,他趁丫鬟下楼拿钥匙的时机,将原本的钥匙塞到甄秀才身下,便能骗过所有人了。”
      说完所有推理,庄行愿看向施彦才。

      “庄道士不愧是方外之人,能察常人所不察,想常人所不想,但不觉得太荒诞了吗?”施彦才依旧不服气,“一己之见!从子夜到清晨足足有好几个时辰,加之北方天气多变,自然也会造成不同的痕迹。仅凭霜雪厚薄便编造出这么一个故事,倒有庄周那虚无浅陋之风!”
      “施秀才何必动怒,观天象明地理本就是道士所长。”崔泓冷冷地开口,“况且,即使没有窗台上的痕迹,单凭灯盏的掉落位置便足以令人起疑了。若灯盏是从甄秀才手中摔下,便应当和木匣一样掉在他身边,可那灯盏却在甄秀才脚后;若是从香案、条桌上被拂落,可窗户周围并无那样的家具。”
      “崔大人高见。”庄行愿松了一口气,移开架在老板娘脸旁的银钗,甩了甩僵硬的手臂,“施秀才,为这颗明珠已经死了两人,你再不承认的话,恐怕牵扯进来的人命还会更多。”
      柳举人惶惑地看向施彦才,他依旧不能相信这位相见恨晚的亦兄亦友之人就是那个神秘的凶手。
      施秀才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保持着镇定。
      “既然几位上官都认为我有嫌疑,我还能说什么呢?不过公堂审案还是要看证据的,难道就凭几处痕迹便能判罪了吗?况且,”他顿了顿,“即使我是最后进适贞房间的人,可我一没砸伤他二没拿走明珠,无论是杀人还是盗窃,都不能成立吧。按照你们的分析,始作俑者是贾不假。”

      “按《唐律疏议》,寒月除去他人衣物而杀、伤人的,以斗杀、伤人论处。按谋杀、故杀可判斩刑,按斗杀可判绞刑。你虽没有动手伤人,但将他置于冰天雪地,与除去衣物也没什么区别了。”
      崔泓每说完一句,施秀才的颜色便苍白一分。
      “我什么也没做!”施彦才猛地站起身来,摇摇欲坠的身体似乎马上就要倒下,“我看到老板娘进了他的房间,就知道宵夜是不必送了,哈,其实夜读和宵夜都是信口之谈,他只是享受对别人呼来喝去的感觉而已!”
      他接着看向众人,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辩解:“可我还是不放心,所以才在醒来之后去了二楼,我刚伸出手那门便自己开了。我拿起油灯往前一照,就看到适贞的眼神!哈哈哈,那是他第一次仰头看着我,带着敬畏的神色。”
      他的表情突然由惊转怒,带着几分愤恨:“接着,他把手一拨,那颗明珠从木匣中滚了出来,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是把我当成了贼人!这怎么可能呢?我的为人难道他不清楚吗,我把他当朋友、当贵人,可他呢,却视我如奴仆、如贼寇!”
      大厅静默无声,施彦才深深呼吸,缓缓说道:“但我却明白他是怎样的人,一旦他心里认定了,无论如何都难改口的。他家又有权势,想报复我易如反掌。”
      “这不是你伪造现场、嫁祸的理由。”崔泓丝毫不退让,“你若不能忍受甄适贞的性格,便应分道扬镳;既然选择与他结伴同行,这难道不是你自选的么。”
      听到这话,施彦才颓然坐下。

      “上官英明!”老板娘好不容易从银簪划脸的危险中脱身,听到崔泓给施彦才定罪,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顺势将庄行愿手中的簪子夺了过来。
      “老板娘何必急着喝彩,莫非是忘了死去的贾不假吗?”崔泓并不领情。
      “凶手?”老板娘笑着斜睨庄行愿一眼,“凶手不是在这儿吗?”
      “只是陪崔郎君演一出戏罢了,”庄行愿走到崔泓身边,“不过论演戏,还是老板娘技高一筹,若这顿饭不是我亲自做的,见了你的动作神情,恐怕还真会以为里边有蒙汗药呢!我想老板娘最擅长的还是‘贼喊捉贼’这出戏吧,不然,怎能在杀死老贾后便立刻认定我就是大盗呢?”
      “找死!”老板娘一声怒喝,脸色突变。
      知道已经瞒不住了,她极快地与骆老板对视一眼,两人翻身而起。
      老板娘一身红衣恍若火焰,两手一翻露出一对精巧匕首,攻向刚刚站定的庄行愿。庄行愿急忙弯腰躲闪,但那双匕首来势更快。就在它们即将扎进庄行愿胸膛时,“叮”的一声清响,另一道寒芒截住了匕首,是崔泓的长剑。崔泓反手一拧,两把匕首随之转向,他剑尖微振挑开其中一把,长剑便直抵老板娘咽喉。
      另一边,骆老板的长袍舞动,双手成掌攻向韦参军,韦参军冷哼一声,长刀出鞘与之缠斗。
      崔泓不费功夫便擒住了老板娘,庄行愿正在这边看戏,突然惊呼“不好”,原来是丫鬟和柴叔各自掏出一把匕首,柴叔正与骆老板一起围攻韦参军,丫鬟却是扑向柳举人。
      原来,白小小武功不高,脑袋却十分机灵,知道与其与崔、韦两人搏斗,不如用柳举人这个唯一的良民为质,她不是老板娘这种官府通缉的强盗头子,或许还能换得逃跑的机会。
      柳举人此时头脑混乱,根本躲不开白小小的攻击,只能仓惶闭眼。
      混乱中,有人将他推向一边。
      柳举人睁开眼,看到施彦才上半身已是一片殷红。
      庄行愿连忙上前救治,但白小小那一刀不仅刺中了施彦才的肩膀,更割破了喉管,他几次尝试止血但都失败了,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施彦才就像一条濒死的鱼,随着血液的涌出而感到意识逐渐朦胧,他不停地张口似乎要呼喊什么。
      柳举人看到他越发涣散的眼神,流着泪围上前来,“施大哥!”
      施彦才似乎听到了这句呼唤,呼吸趋于缓慢,嘴巴也慢慢合上,最后凝成一个近乎浅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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