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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老板娘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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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误会了,甄某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说不怕那是假的。只是古人也说过,‘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面对危险而无知无觉,那才是最可怕的。”
“哦?那郎君为何会认为明珠大盗会出现呢?”
甄适贞伸手拢了拢身上的锦袍,说道:“甄某只是猜测罢了,因为我身上就有这么一颗明珠。”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惊。出门在外不露财乃是常识,这人就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了?
“哟,郎君还真是好胆量。不过,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些好,就算没有明珠大盗,也要提防有些人……”老板娘还在劝阻,甄适贞却摆摆手。
“我当然明白,但我也相信今晚在座的各位不是奸邪之人。只是听到韦参军讲起明珠大盗的故事,有感而发,传闻明珠大盗只取宝物而从不伤人,且他眼高于顶,不是极品珠宝不下手。呵呵,不瞒大家,我也一直很想知道这枚明珠能否与那颗被盗的一较高下呢!”
说罢,甄适贞伸手从袍子中拿出一物,是个红漆方盒,虽只有手掌心大小,但看着古朴贵重。
“今日相逢也是有缘,长夜漫漫,正是狂欢痛饮的好时候,怎能没有宝物助兴呢?”
这一下,众人的眼光都聚到漆盒之上。
韦参军豪气万丈,大手一挥,道:“今晚有我坐镇,甄郎君你就大胆地拿出来吧,也让大伙开开眼!”
甄适贞傲然一笑,将大手覆到漆盒之上,双手配合着在盒子外围扭动几下,衣袖掩映之下看不清他如何动作,他解释道:“这匣子看着古朴,其实是请巧匠用精铁打造的,须费一番功夫才能打开。”
话音刚落,只听“咔”的一声,那漆盒发出金属的声响,甄适贞笑意更盛,将手平伸出来好让大家看清楚,接着便缓缓打开了匣子。
大厅中的炉火和蜡烛照得满堂皆是红光,在场众人却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再定神看去,只见盒子中央放着一颗明珠,虽然只有拇指大小,但形状圆润、光华四溢,仔细看去,似乎还有云霞于其中游动。
老板娘的眼睛瞪直了,骆老板捻须的手停在半空中,贾不假则眼花似的揉了揉眼睛,伸长脖子似乎要凑上前去多看两眼。
“诸位以为如何?”甄适贞看到众人的反应,心中自得更甚。
他出身于地方富豪之家,祖上也曾出过礼部侍郎这样的要员,到了他这一代,虽没有门荫的资格,但他从小聪敏,年纪轻轻便成了贡士。
为了此次春闱,家中花费不少钱财在长安疏通关系。听闻当今朝堂的人事任命都把握在韦后和武三思的手中,安乐公主更是帝后最宠爱的女儿,如今前往长安求官的,十有八九都投到公主门下。为此,家中特地寻到一枚价值连城的明珠,嘱托他带到长安,只要一进长安城,有了亲戚的推荐、安乐公主的青睐,再加上自己一身才学,青云直上不是难事。
为此,甄适贞一路上都有种飘飘然的得意,可惜那施彦才是个木讷的穷酸书生,少言寡语,于珠宝珍玩之道更是一问三不知,甄适贞的满腔得意化为锦衣夜行的失落。反正明日进太原城后便能雇马队直奔长安,那么今日就在这里炫耀一番,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美!实在是太美了!”老板娘看明珠的眼神比看情郎更缠绵,很少有女人能对这么美的明珠视若无睹。
“老夫经手的珠宝也有上千件了,如此光华莹然的珠子,还是第一次见到。”骆老板满意地点点头,“听闻安乐公主府中的明珠都是世间罕见的珍品,但想来,这颗明珠定然不会比那颗失窃的夜明珠逊色。”
“想不到‘紫贝流黄、缥碧素玉’这样的光彩,竟能在这里看到!”厨师小庄低声称赞了两句,露出欣赏的表情,“这珠子不似凡物,倒令人想起《庄子》里的一个故事。”
“哦,这位郎君说的可是那颗骊龙颔下的珠子?”
甄适贞为了向安乐公主进献明珠,早已翻阅典籍,在心中编排好了一段说辞。老板娘和骆老板的称赞只是俗人之语,但《三都赋》和骊珠的传说,却都被他看中写进了拜谒文书中,此时听到厨师小庄的话,顿时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不错。《庄子》记载,九渊之下有骊龙,其颔下明珠价值千金,须得等到骊龙入睡之际才有机会拿到,不仅名贵,更难得的是要有机缘。”
“这话很对!其实,史书记载的明珠当以随侯珠最名贵,但终究只是个故事,且早已湮没于乱世,不知所踪。而我这颗珠子,呵呵,正是从东海采珠人手上买来的,即使海底真有骊珠,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甄兄高见!难怪我总觉得这明珠耀眼夺目宛如新月,想必是在海底吸取了天地精华,所以才能保持一股生气。”
厨师小庄顺杆往上爬,甄适贞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两人又相互夸耀了一番,甄适贞见众人仍是一副惊艳的模样,低笑一声,将明珠收入盒中,“好了,现在天色已晚,我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大家就此散了吧。”
说罢,他便大摇大摆向二楼东厢房走去,看来是准备休息了。
众人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老板娘最先回过神来,招呼白小小、柳举人等人收拾大厅。骆老板、贾不假和玄衣男子都走上二楼,只有韦参军回到下午的位置上接着饮酒,张匡坐在一旁伺候。
“喂,小庄!”老板娘上楼休息去了,柳举人回到柜台算账,大厅里只剩下丫头白小小和厨师小庄收拾,白小小趁机走到小庄身边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懂这么多东西。”
“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小庄眨眨眼,“以后少使唤我,我就给你讲故事,怎么样?”
“我才不稀罕你的故事呢。”白小小耸耸肩,“再说了,是老板娘使唤你,关我什么事。”
“老板娘欺负我,你这个小丫头也跟着学坏了。”
“当初是谁在外边求我们收留的?你既然住进来了,就得给我干活!”白小小学着老板娘的口吻,斜睨着小李,心底有一丝小小的快意。
一天前的清晨,这人敲响了客栈的大门,一身白衣朗然飘逸,开口却是求客栈收留。原来他是一位云游道士,自称要往太原城的清云观拜访,但在路上耗光了盘缠,又观测到暴雪将至,因此乞求老板娘收留几天。
白小小从未见老板娘做过这种赔本生意,奈何这人一身好皮囊,又有一副好口舌,哄得老板娘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当下准许他去后厨帮忙。这人对谁都是好脾气,但也从不曾刻意讨好谁,在他好几次对老板娘的媚眼视而不见之后,老板娘便很少踏足厨房,白小小倒是去得更勤了。
“那也没说既要当厨师又要当跑腿啊。”小庄叹了口气,“再这么下去,恐怕柴叔的活都要交给我了,后天是不是就要让我算账了?”
“嘻嘻,谁让你能干呢!”白小小宛然一笑,灵动中带着点狡猾,“你既然这么厉害,有没有发现我变了?”
“有吗?”小庄往她脸上看来,眼珠子转了几转,“我看没什么区别啊,还是一样的——”
“一样的什么?”
小李正要答话,二楼传来一声巨响,惊得大厅中的人都抬起头来,原来是甄适贞“砰”地一声推开房门,他面色不豫,下楼后没和众人打招呼,只是大力拍施彦才的客房门。
片刻之后,施彦才打开了房门,他身上还披着外衣,想来是刚从床上惊醒。
“彦才,我饿了,这穷乡僻壤的没什么宵夜,你去给我做几样小菜。”甄适贞双手抱胸站在门口。
“啊?哦、哦,我这就去准备。”施彦才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茫然,但声音里没有半分怨气,想必是被甄适贞使唤惯了。
“哈,看吧,这里有个比老板娘更会使唤人的呢。”白小小一笑,端起水盆去后院倒水。
甄适贞站在门口与施彦才说了大概半炷香的话,大抵是在吩咐自己的忌口,他是大家子弟,在吃食上向来不肯降低半点标准。
接着,老板娘也走到了大厅。原来已经到了亥时,她先是去劝韦参军上楼歇息,随即催促柳举人和小庄回到后院,最后将大厅里的烛火熄灭,将门闩紧紧栓好,这才上楼。
当夜,北方呼啸,又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并州再次披上银装素裹。
直到第二天,一声惊叫撕破了寂静。
甄适贞身着单衣,倒在厢房的地上。他面色青白,脑后流血如注,已经死去多时。那件漆盒落在他的手边,外层凝结了一层白霜,内里却不见光华莹然的明珠,只剩下黑色的垫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