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唐中宗神龙 ...

  •   唐中宗神龙元年春,二月二十五日,宜求财,忌出行。
      这一时节,南方已有春雷始鸣、百虫惊醒,北方却仍在一片素白之中。
      位于关中与冀州之间的并州,是长安与幽州、冀州、青州等地的交通要道。每年开春时,尽管路上的寒气能冻死人,但已经有不少商人在雪地里跋涉,只为早点将货物运到长安,卖个好价钱。

      “哟,客人可真是有眼光!小店可是方圆十里最好的客栈,酒香、菜好,房间也是最舒适的……”带着宝石戒指的手刚伸出,老板娘已经快步掀起了门口的帘子,对着来人介绍起了本店特色。
      中年男子环视四周点点头,他身材高大,浓眉大眼,一身劲装,手上的玉板纸和眉宇之间的威严都说明此人颇有身份。他并未正视老板娘,只是扬手递去一锭银子,一句“两间上房,备些酒菜”说罢,便走到大堂中央的桌边坐下。
      “诶——”老板娘立刻应下,正准备叫丫鬟上酒,余光却看见中年男子的仆从手里抱着一把长刀,那一声招呼就变成了惊呼,“哟,原来是位官爷!”
      此话一出,大厅中暖和融洽的氛围一滞,附近桌子上一对相谈甚欢的中年男子一齐抬头看向这边,就连只身一人坐在窗边的玄衣男子也抬了抬眼神。
      “是又如何?”那人回头瞪了老板娘一眼,“难不成这里不许官兵投宿?”
      老板娘早从长刀上猜到此人出身行伍,此时又听他如此自称,急忙陪笑解释道:“军爷这是哪儿的话?这开春的荒郊野外有不少盗贼,真是令人忧心,正盼着有位军爷来庇护小店呢!是奴家少见多怪,一时高兴得昏了头!”说罢将袖中的银子翻出,竟是要还给那人。
      “不必了,”那人坦然接受了老板娘的恭维,摆手示意她收下银子,“赶紧把酒菜端上来。”
      “好嘞!”老板娘顿时喜笑颜开,红裙飘摆如一簇火苗,向着后厨奔去,同时不忘让丫头小小领着仆从上楼安置。

      不多时,菜已上齐,店里最好的汾酒也由老板娘亲自斟好奉上,一来二去之间,这人的身份姓名便已经传遍了大厅。他名叫韦执礼,乃是太原府法曹参军,此番是带着属下张匡出来办案。
      老板娘满脸崇拜地看着韦参军,麻利地续上一杯酒,正要好好问问这桩案件,大门却被打开了。
      漫天的风雪扑了进来,一股寒气从大厅中刮过。
      老板娘赶紧起身,斥责的话还没出口,却有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先声夺人,“原来有人啊,我还以为不做生意了呢!”
      进门的是两名襕杉青巾、大约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为首那人斯文白皙,背手而立,满脸傲气,正是说话的人。后面一人与他年龄相仿,但身形更矮、更瘦一些,他身上还背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袱,神情有些疲惫。
      “开门即是客,哪有不迎人的道理,”老板娘赶紧迎上前去,看到灯火映在绸衣上的光泽,又行了一个礼,“奴家先给郎君赔个不是。”
      “这还差不多,”为首的人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上房吗?”
      “有!您说这不巧了吗,东边阁楼上的房间正好空着,宽敞又僻静,最适合读书了。”老板娘姿态妖娆地往二楼一指,随后有些为难地看向读书人身后,“只是要委屈您这位……”
      话未说完,读书人便笑了起来,“这是我的同窗好友。”
      他用眼角余光瞟向同行的人,“彦才,你说怎么办?”
      “没事,其他房间总还有吧?”这位同行者显然是被老板娘看作了小厮,他尴尬地笑了笑,状若无事地问道。
      “有的,就在一楼。”
      “嗯,再好不过了。”为首的人接过了话,“既然如此,彦才你先去把东西放下吧,我就在大厅等你。”
      说罢,这人就准备找桌子坐下。

      不巧的是,客栈规模不大。大厅里只摆着四张方桌和一张长桌,此时,韦参军两人一桌、两位中年商人一桌、玄衣男子一桌,第四张桌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旁,看着颇为逼仄,读书人毫不犹豫,直接走到大厅正中央的长桌边坐下了。
      那边,韦参军已经和手下喝上了。老板娘转身打了一壶酒,又来为读书人斟酒,“听郎君口音不像是并州人呀,来尝尝我们这边特产的汾酒。”
      老板娘蜜一般的嗓音氤氲在酒香里,面容在四溢的酒汽中显得更加美艳,读书人见了这场景,低声称赞道:“览持佳人玉颜,齐举金爵翠盘。”
      这是陈思王曹植描绘宴饮的诗句,老板娘虽然不知晓出处,却也明白“佳人”是在夸她,顿时面上艳色更盛,亲自将酒杯交到读书人手中。待他喝完,夸了声好,才续上第二杯,“这么冷的天,得多喝几杯才能驱寒呢。”
      那人扬起自得的笑,“和十里香比起来是差了点,但在荒郊野外也算难得了。”
      “呵呵,小店的酒自然比不上冀州名酒十里香,但终归是自家酿的酒,方圆十里只有这一家。郎君又恰好赶上了今天这一坛新酒,香气最浓,岂不是缘分?”
      “说得在理。本以为今天能赶到太原城,没想到中午突然下起暴雪,路上一个人影都无,我倒是无所谓,但彦才衣衫单薄,若不寻一处旅店,今晚可就难熬了。”
      老板娘听了,又是一通“好见识”“好心肠”的夸赞,见天色已晚、客栈也已经住满,便吩咐伙计柴叔将前院的大门关上。

      因天气寒冷,店中的伙食并非炒菜,而是各色汤食和蒸饼、汤饼,连同老板娘在内的八人聚在厅中的长桌上吃饭。几人同吃同喝,再加上老板娘长袖善舞、妙语连珠。一顿饭下来,几名客人之间熟络了许多。
      原来,所有人都是今日投宿到客栈的。
      两名商人最早抵达,年长的那人自称姓骆,一身褐色锦袍衬着修剪合宜的美髯,精明而不失和蔼,看来深谙和气生财之道。另一位有些苦相的商人姓贾,他与骆老板在路中相识,准备结伴前往长安兜售药材。
      接着便是仿佛弱冠的玄衣男子,俊眉修目,冰雪似的令人眼前一亮,只是气质也宛如霜雪,只说自己姓崔,前往太原探亲。众人听见他的姓氏,便不再探问,倒是韦参军多看了他两眼。
      最后投宿的两人则是前往长安参加春闱的考生,那傲气凌人的书生名为甄适贞,另一人叫施彦才,两人是同乡兼同学,甄适贞想赶在春闱之前到长安看梅花,带着施彦才早早出发。
      吃喝完毕,屋外忽然传来呼啸之声。老板娘和伙计柴叔提灯出门,片刻之后回来,原来是午后稍停的风雪更盛了,竟然将店门口的招牌吹垮。老板娘连忙招呼厨房烧旺炭火,在大厅里支起两个大火炉,厅中顿时酒香弥漫,众人醺然欲醉。
      施彦才酒量一般,又背着两人的行李赶了一天的路,早就疲惫不堪,吃完饭就早早回房休息了。剩下的人却都有意犹未尽之感,商人贾不假注意到骆老板对韦参军很感兴趣,便最先挑起话头,与老板娘一唱一和,让韦参军讲讲捉拿犯人的壮举。
      这时候,账房柳举人、丫头白小小和厨房里忙活的小庄也都围了过来,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韦参军欣然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自从去年皇帝登基以来,要说哪个人的名声最显赫,不是有拥立之功的五位大臣、不是权倾三朝的武三思,而是安乐公主。一夜之间,陛下仅剩的女儿成了整个大唐最尊贵的公主,据说就连其姑妈、武皇陛下的爱女太平公主也要暂避锋芒。
      安乐公主是天下最美的女子,而女子总是喜欢珠宝的。
      据说,安乐公主不仅在簪环、衣裙上缀满了明珠,更喜欢在晚上用东海进贡的夜明珠照明,将宫殿布置得犹如瑶台月宫一般辉煌。
      那晚,安乐公主正在试着衣裙,却突然停止了动作,原来是嵌在公主梳妆台上的夜明珠不翼而飞。一颗夜明珠罢了,原本也不值得什么,但能轻易出入宫殿偷走明珠的人却着实危险,更无疑是对皇家威仪的挑衅。
      安乐公主立刻命令长安府尹仔细搜查,发现那贼人很有可能是近年来名声渐起、专偷名珠宝玉的明珠大盗。根据以往的情况,那人在长安得手之后极有可能前往冀州、幽州等地销赃,于是,捉拿明珠大盗的差事便顺理成章地落到并州司法参军韦执礼的头上。
      韦参军也非等闲之辈,他料想明珠大盗偷走明珠之后会立刻逃离长安城,而并州地势平坦、官道众多,是前往东方和北方的必经之路,当即带领几名好手前往各地交通要点设下埋伏。
      不出韦参军的预料,三天前,他们一行人就与刚出城的明珠大盗狭路相逢,展开一场大战。那明珠大盗果然有几分本事,轻功刀剑样样拿手。但韦参军这边也是有备而来,或放出绊马索、或远处放箭、或近身掠战,双方且战且走,竟然混战了小半个时辰。
      韦参军讲到兴头上,仰头便是一杯酒,众人也跟着喝彩。
      “像韦参军这般鞠躬尽瘁,为社稷出力,在如今的公门里,真是少见啊。当敬一大杯!”说话的是厨师小庄,他言辞恳恳,如一道春风吹得众人心头一暖,一时间大家都向韦参军敬酒。韦参军一一饮下,却有些黯然神伤。
      “怎么?可是后来出了什么变故?”
      韦参军一声叹息。
      那日正在混战,却突然卷起一阵狂风,接着便下起了大雪,有几名体力不支的官兵立刻就被明珠大盗偷袭杀死。韦参军看着手下惨死,怒气冲冠,舞起手中大刀正欲取他项上人头,但终究乱了气息,大刀失去准头,只是砍中了明珠大盗的肩膀,大盗慌忙运起轻功逃走,韦参军则带着仅剩的属下张匡继续搜寻。
      韦参军的故事到此为止,他似是想起了伤心之处,举杯却不饮。大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想起先前的喝彩都有些心情复杂,胆小如贾不假、柳秀才已经开始担心明珠大盗会不会找到此处。
      唯独厨师小庄恍然不觉,“胜败乃兵家常事,以韦参军的谋算和武艺,擒拿明珠大盗只是时间问题。若当初与之缠斗,又哪里能来此处与大家共饮呢?为韦参军那一刀,还有诸位牺牲的官兵,当敬一大杯!”他神情真挚,声音温和有力,不但韦参军听了心中一宽,大家也觉得颇有道理,于是又一番共饮。

      “那是自然,明珠大盗不过是有几分运气罢了,一遇见韦参军就像耗子碰见猫,哪儿有不输的道理!”老板娘带着笑意看了小庄一眼,转头又去宽慰韦参军。
      “可、可明珠大盗毕竟是盗贼,有道是‘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他走投无路,该不会跑来咱们这吧……”
      说这话的是账房柳举人,名为举人但依旧是白身,平时有空便喜欢看书。虽在人来人往的客栈做事,却没学到半点人情世故,倒记了不少五经的内容。
      “你怕是读书读傻了。”老板娘呵斥道,“什么大大小小的,韦参军在这里就是最大,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轮不到你操心!”
      此话一出,众人都笑起来。
      骆老板安慰道:“柳举人不用怕,今晚这儿不仅有两位官爷,还有咱们五六个爷们儿,就算明珠大盗来了,也有咱们挡在你面前。”
      贾不假也来帮腔:“况且那明珠大盗身上已经挨了一刀,要我说,今晚这么大的风雪,他不冻死在外边已经是运气好了!”
      “那可不一定。”
      一直默默喝酒的甄适贞突然不阴不阳地说了句话,这话就像一盆冰水,刚刚热闹起来的大厅再次安静下来。
      “有意思,你这位读书人倒是一点也不怕?”老板娘笑了,又向柳举人示意,“你也该学学人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