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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人间尺素   进城的 ...

  •   进城的决定有些突然。头天晚上红药收拾晾晒的药材,翻出几件虞渊换下的、在赤水峪被硫磺气和火星燎出不少破洞的旧衣,抖了抖,摇头:“虞先生,这衣服没法补了,得添新的。开春进西南,那边的气候和山里又不一样,也得准备些透气的薄衫。”

      虞渊正坐在油灯下,用指尖蘸了水,在桌面上复习苏洛新教他的几个简化字,闻言抬头,琉璃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措。添置衣物……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从前独自一人,风餐露宿,有得穿、能蔽体御寒即可,何曾在意过新旧款式。后来在农场,穿的多是秦焱的旧衣,虽然宽大,但洗得干净,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他穿着,心里是踏实的。

      秦焱靠在炕头,背后垫着高高的被垛,正用一把小锉刀打磨之前没刻完的那个双人木雕,闻言立刻道:“那就去!明天就去!红药,苏洛,你们带着他去,挑好的,厚的薄的都买几身。钱从我那份里出。”

      “我……”虞渊想说什么,秦焱已经转头看他,眼神认真:“听话。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出门在外,行头得备齐。尤其进山,气候变幻快,衣服不顶用要受罪。红药和苏洛眼光好,让她们帮你挑。”

      虞渊抿了抿唇,最终没再反对,只低低“嗯”了一声。

      于是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那辆半旧的越野车便载着红药、苏洛和虞渊,再次驶上了通往镇子的土路。秦焱和雷虎留在农场看家。临行前,秦焱拄着根临时削的木棍,一瘸一拐地挪到车边,扒着车窗,对驾驶座的红药叮嘱:“看好他,别让他一个人乱走。多买点,别省。”又扭头对坐在副驾的虞渊咧嘴笑:“喜欢啥就买,别拘着。回头穿给我看看。”

      虞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耳根微红,只轻轻点了点头。手腕上,小白蛇似乎也对这次“出游”有点兴趣,从袖口探出半个脑袋,冰晶复眼好奇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黄戈壁。

      车子驶进镇子时,日头已高。集市比上次来时更显热闹了些,许是临近某个节气,街边多了些卖香烛纸马、时令果品的摊子,空气里除了惯常的羊膻香料味,还多了糕点的甜香和爆竹的硝烟味。人声更加鼎沸,摩肩接踵。

      红药将车停在老地方,三人下车。虞渊依旧戴着那顶浅灰色的羊毛毡帽,帽檐压低,遮住大半张脸和醒目的银发。他穿着秦焱的一件半旧藏青色夹袄,里面是素白棉布中衣,下身是同色长裤,脚上是农场里常穿的、洗得发白的软底布鞋。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他身形挺拔清瘦,露在帽檐下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通身那股子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清冷气,还是引来了不少侧目。

      红药今日换了身靛蓝底绣着细密白色小花的苗装,头发用银梳挽起,耳坠摇曳,眉眼温婉中带着利落。苏洛则是一身方便行动的卡其色工装,背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钱、水壶和一个小本子,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一副干练的研究员模样。两人一左一右,很自然地将虞渊护在中间。

      “先去成衣铺。”红药目标明确,引着两人穿过拥挤的人流,走向集市西头一家门脸稍大、挂着“刘记成衣”布幌的铺子。铺子门口用竹竿挑着几件成衣,料子多是厚实的棉布、卡其布、灯芯绒,颜色以靛蓝、深灰、土黄为主,样式朴素,是典型的西北风格。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的微胖妇人,正坐在门口缝纫机前“哒哒”地踩着一件衣服。见有客来,尤其是三位气质迥异的客人,忙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起身:“几位,看看衣裳?要啥样的?”

      红药上前,用流利的当地方言道:“给我这兄弟添几身衣裳。要耐磨吸汗的里衣,厚实挡风的外套,进山能穿的裤子。料子要好,穿着舒服。”

      刘婶目光落在被红药和苏洛护在中间的虞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见他虽然帽檐遮面,但身姿气质不凡,又见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心下有了计较,笑容更热情几分:“有的有的!小兄弟这身形,穿啥都精神!来,里边请,有刚到的细棉布里衣,透气吸汗。外头这夹袄可不行,咱们这儿有厚实的新棉花袄,还有这种卡其布的工作服,耐磨,口袋多,进山装东西方便。裤子有束脚的,利索,也有直筒的,宽松……”

      她一边说,一边从货架上取下几件衣服,在虞渊身前比划。虞渊身体有些僵硬,不太习惯被陌生人如此近距离地打量和摆弄。他微微后退半步,帽檐下的目光看向红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红药领会,上前接过刘婶手里的衣服,对虞渊温声道:“虞先生,试试看合不合身。里衣要贴身穿,一定得舒服。外衣看活动方不方便。”

      苏洛也道:“对,试试尺码。不合身可以改。”

      虞渊迟疑了一下,接过红药递来的一件月白色的细棉布里衣和一条同色长裤,在刘婶的指引下,走到铺子角落一块用布帘简单隔出的试衣处。布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和喧嚣,虞渊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解开旧夹袄的盘扣,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旧中衣。脱下衣服时,手臂和胸腹间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粉色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他动作顿了顿,迅速换上了新的里衣。细棉布柔软贴肤,带着新布料特有的、略微生硬的气息,但确实比秦焱那些洗得发硬的旧衣舒服许多。

      换好里衣裤,他又试了刘婶拿来的卡其布外套和束脚裤。外套是深灰色的,样式简单挺括,肩膀和肘部加了耐磨的衬布。裤子是靛青色,裤脚有抽绳可以收紧。尺寸居然意外地合身,肩宽、腰身、袖长都恰到好处,仿佛量身定做。只是他穿着惯了宽大衣物,这合身的剪裁让他略感不自在,尤其束脚裤勾勒出腿部线条,更让他有些无措。

      他掀开布帘走出来。正低声商量着再挑两件什么的红药和苏洛闻声抬头,都是一愣。

      褪去了那身过于宽大、掩去身形的旧衣,换上合体的新装,虞渊整个人都仿佛焕然一新。深灰外套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肩背挺直清瘦,腰身劲窄。靛青束脚裤利落地扎进半旧的软底布鞋里,更显得腿长而直。银发虽被帽子遮着,但露出的脖颈线条优美,下颌弧线清晰。他站在那里,微微抿着唇,琉璃灰的眸子在帽檐阴影下有些闪烁,似乎不太确定这身装扮是否妥当。

      “好……好看。”苏洛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惊艳,由衷赞道,“很合身,也很……精神。”

      红药也笑了,围着他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肩膀、袖口、裤长,点点头:“刘婶好眼力,尺寸拿得准。这料子也结实。虞先生,你觉得呢?活动一下看看,紧不紧?勒不勒?”

      虞渊依言,试着抬了抬手,弯了弯胳膊,走了两步。布料有一定弹性,并不紧绷,行动无碍。只是这合身的裁剪,让他身体的每一寸轮廓似乎都被衣物勾勒出来,暴露在他人目光下,让他有些不习惯。他看向红药,声音很低:“还……行。”

      “那就好。”红药拍板,又对刘婶道,“这身要了。再拿两套里衣裤换洗,尺寸一样。外衣……这种卡其布的再来一套深蓝色的吧,换着穿。裤子再要一条同色直筒的,宽松点。另外,有没有厚实些的棉衣或者羽绒服?进山晚上冷。”

      刘婶喜笑颜开,连声应着,手脚麻利地去取货。趁着这当口,苏洛凑近虞渊,小声笑道:“虞先生穿这身真好看,秦队看了肯定喜欢。”

      虞渊耳根一热,没接话,只是抬手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很快,刘婶抱来一堆衣服。除了虞渊身上这套,又加了两套里衣、一套深蓝卡其布外套、一条直筒裤,还有一件军绿色的厚实棉服和一顶同色的、带护耳的棉帽。红药仔细检查了每一件的针脚和面料,又问了价钱,爽快地付了钱。刘婶用一块大蓝布将衣服仔细包好,捆扎结实。

      “多谢惠顾!小兄弟穿这身真精神,以后常来啊!”刘婶热情地将他们送出店门。

      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袱,三人重新汇入人流。红药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虞渊身上那件在成衣铺换上的新外套,道:“虞先生,再去买两双结实点的鞋吧?进山路不好走,布鞋不经磨。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内衣袜子,这些小件农场不好买。”

      虞渊对“内衣袜子”这类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只是默然点头。苏洛抿嘴偷笑,被红药轻轻拍了一下。

      他们又逛了鞋店。红药挑中了一双高帮的翻毛牛皮登山靴,鞋底厚实防滑,内里加绒。虞渊试了试,大小合适,只是新鞋稍硬。又选了两双软底的、适合营地穿的便鞋。接着是杂货店,买了半打厚棉袜,几条内裤(虞渊全程垂着眼,耳根就没褪过红),还有毛巾、牙刷、肥皂等零碎日用品。

      东西越买越多,红药和苏洛手里都提满了。虞渊想帮忙,被红药以“你身上有伤,别抻着”为由拒绝。三人走走停停,偶尔在某个卖新奇小玩意或特色吃食的摊子前驻足。红药会买一包炒得喷香的南瓜子,分给苏洛和虞渊。虞渊不太会嗑,捏着瓜子,学着她的样子,用门牙轻轻一嗑,舌尖卷出仁儿,动作生涩,但神情专注。苏洛则对一家卖旧书的地摊产生了兴趣,蹲在那儿翻捡了半天,用很便宜的价钱买了几本纸张发黄、讲本地风物和传说的残卷,如获至宝。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和声音。虞渊抱着那个装着新衣的包袱,走在红药和苏洛中间,听着她们低声交谈,看着身边川流不息、为着各自生活奔忙的、鲜活的面孔。这是与古墓死寂、戈壁苍凉、甚至农场宁静都截然不同的世界。嘈杂,拥挤,甚至有些混乱,但充满了蓬勃的、不加掩饰的生机。

      他有些茫然,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并不觉得排斥。手腕上,小白蛇似乎也对这热闹景象感到好奇,时不时探出脑袋,冰晶复眼转动,观察着这个与地心深处截然不同的、光怪陆离的“人间”。

      经过一个卖头绳发卡的小摊时,红药忽然停下脚步。摊子上摆着各种颜色、材质的发绳,还有木质的、骨质的、甚至简单银饰的发簪。她拿起一根深蓝色的、编织着细密云纹的发带,又拿起一根乌木的、没有任何雕饰的素簪,在虞渊的银发辫子旁比了比。

      “虞先生,这根发带颜色沉稳,配你。这木簪也素净,比银叶子日常些,不容易勾到东西。”红药说着,看向虞渊,眼神询问。

      虞渊看着那两样东西。发带是深蓝近乎墨黑,云纹暗哑,不张扬。木簪是上好的乌木,触手温润,打磨得光滑。他想起秦焱之前说“戴点玉的、银的,好看”,又想起自己平日行动,那枚素银叶子发卡确实偶有勾扯。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红药便爽快地付了钱,将发带和木簪递给虞渊。虞渊接过来,指尖摩挲着乌木簪光滑的杆身,将那根深蓝发带仔细地绕了两圈,套在手腕上。

      日头渐渐偏西,该买的差不多都齐了。三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路过上次秦焱买烤红薯的摊子,红药又买了三个,用油纸包了,热乎乎的,香气诱人。

      回到停车的地方,将东西塞进后备箱。红药将还温热的烤红薯递给虞渊一个:“趁热吃,回去就凉了。”

      虞渊接过,学着上次秦焱的样子,小心地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油亮的瓤。热气蒸腾,香甜扑鼻。他咬了一小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纯粹的、属于粮食的甘甜,却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车子驶出镇子,将喧嚣抛在身后。戈壁黄昏的风,带着凉意,从车窗灌进来。虞渊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那个装着新衣的包袱,手腕上绕着深蓝发带,嘴里是烤红薯的余甜。他看着窗外迅速暗沉下去的、辽阔荒凉的景色,第一次觉得,这趟“入世”的旅程,似乎……并不坏。

      红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目光望着窗外,嘴角似乎有极淡的、放松的弧度。她和苏洛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回到农场时,天已擦黑。院子里点起了灯,灶房飘出饭菜的香味。秦焱拄着木棍,和雷虎一起站在院门口张望,看到车灯,秦焱明显松了口气。

      车停稳,红药和苏洛先下车,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虞渊最后一个下来,手里还抱着那个包袱。

      秦焱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昏黄的灯光下,虞渊穿着那身合体的深灰外套靛青长裤,身姿挺拔清隽,与往日穿他旧衣时的感觉截然不同。银发被帽子压着,只露出小半张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清晰,肤色冷白。他抱着包袱站在那儿,似乎有些迟疑,琉璃灰的眸子看向秦焱,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等待评判的意味。

      秦焱怔怔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惊艳的笑容。

      “回来了?”他拄着棍子,几步挪到虞渊面前,上下打量着,眼睛亮得惊人,“这身好看!真精神!我们虞渊就是衣架子,穿啥都好看!”

      虞渊被他直白的夸赞弄得耳根发热,垂下眼,低声说:“红药和苏洛挑的。”

      “挑得好!”秦焱从善如流,又看向他手腕上那根深蓝发带,“这带子也好看,衬你。”他伸手,很自然地想帮虞渊把帽子摘了,看看全貌。

      虞渊却微微侧头躲了一下,自己抬手摘下了帽子。银发瞬间披散下来,在夜风里微微飘动。他没有立刻编起,只是用手随意拢了拢,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根乌木簪,动作还有些生疏地,试着将头发在脑后挽起。

      秦焱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优美脆弱的脖颈线条,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虞渊勉强用木簪固定住一个略显松散的发髻。

      “好了,进屋吃饭,饿了吧?”秦焱接过他怀里的包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掌心温热,包裹着虞渊微凉的手指。

      虞渊没挣,任他牵着,跟他并肩走进亮着温暖灯光的屋子。身后,红药和苏洛相视一笑,提着大包小包跟了进去。雷虎挠挠头,也憨笑着去帮忙搬剩下的东西。

      屋子里,炕桌已经摆好,饭菜热气腾腾。新买的衣服被暂时放在炕角。那根深蓝发带,被虞渊仔细地收进了随身的布袋里。乌木簪在发间,随着他的动作,偶尔闪过温润的光泽。

      窗外,戈壁的夜空,星河低垂,静谧无声。

      屋内的灯光,饭食的热气,伙伴的笑语,还有掌心相握的温度,交织成一片真实而温暖的、属于“人间”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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