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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星潭微光   那汪泛 ...

  •   那汪泛着淡蓝色荧光的地下泉水,成了绝境中的恩赐。

      水冰冷刺骨,却异常清澈,带着雪山融水特有的清甜。秦焱先用手捧了水,自己尝了一口,确认无毒,才小心地喂给虞渊。甘冽的冷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虞渊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长长舒了口气,眼睫上凝着的灰烬随着动作簌簌落下。

      秦焱不敢让他多喝,只润了润喉咙,便开始处理两人身上最棘手的伤口。他自己的外伤看着骇人,但多是皮肉翻卷和淤青,最麻烦的是可能断裂的肋骨和背后大片的灼伤。虞渊的伤则更凶险——左肩的灼伤需要立刻清创,右腿的冻伤寒气已深入肌理,还有身上各处被碎石和金属刮擦出的、深浅不一的伤口。

      “我先帮你弄。”虞渊靠着岩壁,声音虚弱但坚持,目光落在秦焱背后那一片焦黑与血肉模糊上。

      “别动,你先顾好自己。”秦焱不容分说,拧开最后一个水囊(里面的水所剩无几),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料,浸了冰冷的泉水。他跪在虞渊身侧,动作尽可能放轻,用湿布擦拭虞渊脸上、颈间的血污和灰土。布料擦过虞渊苍白的脸颊,留下清凉的水痕。琉璃灰的眼睛静静看着他,里面映着水潭的微光和秦焱专注的、满是血丝的脸庞。

      处理左肩的灼伤时,秦焱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烧伤膏已经用完,他只能用泉水反复清洗伤口周围,然后从红药给的急救包里找出仅剩的一点消炎药粉,小心地洒在翻卷的皮肉上。虞渊疼得身体一颤,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咬出一道血痕,却一声没吭。

      “疼就咬我。”秦焱把手臂递到他嘴边,声音嘶哑。

      虞渊别开脸,摇了摇头,额上沁出大颗的冷汗。秦焱不再说话,加快动作,用最后一点干净绷带(其实是撕碎的里衣)将伤口包扎起来,动作笨拙但竭力轻柔。

      轮到右腿的冻伤。那暗蓝色的冰晶已经蔓延到了小腿肚,皮肤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冻僵的肉。寻常的揉搓和体温根本无济于事。秦焱看着那诡异的蓝色,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想起了守陵人身上那狰狞的冰裂纹脉络,想起了曻燎失控时那恐怖的寒气。

      “用这个。”虞渊忽然开口,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手腕,示意盘绕在上面的小白蛇。

      冰虺(小白蛇)依旧沉睡着,气息微弱,但玉白的身体在淡蓝荧光下,那源自本源的冰寒气息依旧清晰可辨。

      “它……能吸走寒气?”秦焱问。

      “试试。”虞渊将手腕轻轻贴在自己冻伤的小腿上。小白蛇似乎有所感应,无意识地动了动,细长的身躯松开了些,冰凉的腹部贴住虞渊皮肤上那暗蓝色的区域。

      起初并无变化。但几息之后,虞渊小腿上那些暗蓝色的冰晶,竟真的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黯淡、模糊,仿佛有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蓝色光点,从伤处剥离,丝丝缕缕地没入小白蛇玉白的身体。小白蛇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传递出一股“难受……但可以忍受”的微弱意念。

      有效!虽然缓慢,但寒气确实在被冰虺精魄本能地吸收、同化!

      秦焱大大松了口气,这才感到全身的疼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坐不住。他靠着虞渊旁边的岩壁滑坐下来,喘息着,看向虞渊:“感觉……好点没?”

      “嗯。”虞渊点头,目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和不断渗血的额角,“该你了。”

      秦焱想拒绝,但虞渊已经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拿起了浸湿的布料,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却不容拒绝。

      秦焱叹了口气,转过身,将血肉模糊的后背展露给他。灼伤混合着刮擦伤,还有被碎石砸出的青紫,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虞渊的手很凉,动作因为虚弱和左肩伤痛而有些僵硬,甚至笨拙,但他擦得很仔细,很慢。冰冷的湿布抚过灼热的伤处,带来短暂的刺痛,随即是舒缓的凉意。每一次触碰,秦焱都能感觉到虞渊指尖的颤抖,和他努力屏住的、细微的呼吸声。

      他知道,虞渊不习惯,也不擅长做这些。但他做了。

      “可能会……留疤。”虞渊的声音在身后很低地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懊恼?

      秦焱咧嘴想笑,却扯痛了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留就留呗,大男人的,谁身上没几道疤。倒是你……”他顿了顿,“红药那药膏,得好好用,别留了痕。”

      身后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更轻了些。“嗯。”

      处理完背后的伤,虞渊又检查了秦焱手臂和腿上的划伤,一一清洗,撒上药粉。轮到肋部时,秦焱吸气都疼。虞渊不敢碰,只从急救包里找出固定用的绷带(最后一点),示意秦焱自己缠上。

      “可能断了一两根,别乱动。”虞渊看着他龇牙咧嘴地缠绷带,眉头紧锁。

      “知道,死不了。”秦焱缠好,重新靠回岩壁,和虞渊肩并肩坐着。两人都筋疲力尽,身上到处都疼,但至少血止住了,伤口简单处理了,暂时没有了即时的生命危险。紧绷的神经一松,无边的疲惫和寒冷便席卷而来。

      洞穴里唯一的温暖来源,似乎只有彼此紧挨的身体。秦焱侧过头,看着虞渊。银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淡得几乎透明,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只有那双琉璃灰的眼睛,在荧光和水光的映照下,依旧清澈,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他手腕上,小白蛇还在缓慢地吸收着寒气,玉白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光泽。

      “冷吗?”秦焱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虞渊微微点头。他体内的寒气被冰虺吸走部分,但失血和重伤带来的体温流失是实实在在的。防寒服早不知丢在哪了,单薄的作训服湿了又干,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秦焱没说话,只是伸出还能动的手臂,很轻地,将虞渊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侧胸膛。虞渊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抗拒,顺从地靠了过去,将头枕在秦焱肩上。秦焱收紧手臂,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包裹住他。两人身上都有伤,这个姿势其实并不舒服,但相贴的皮肤传来真实的暖意,比什么都重要。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潭轻微的流动声,和彼此交织的、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裂缝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里,星子似乎更亮了些。有一两颗特别亮的,光芒透过裂缝,斜斜地投进水潭,又被水面的荧光折射,在洞穴顶部洒下细碎跳动的光斑,像遥远的、温柔的注视。

      “虎子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虞渊忽然轻声说。

      “苏洛机灵,红药有本事,虎子扛造,他们会找到路出来的。”秦焱语气笃定,尽管心里也揪着,“通讯器在爆炸时可能坏了,等天亮,我们体力恢复点,就试着从那个裂缝出去。外面应该是山谷的崖壁,想办法下去,回营地等他们。”

      “嗯。”虞渊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其实很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赤红翻滚的岩浆,曻燎扭曲的轮廓,冰虺扑向玉简的身影,吊桥断裂时天旋地转的失重,还有秦焱死死抓着他的、滚烫的手。

      “秦焱。”他忽然又叫了一声。

      “嗯?”

      “在吊桥上……你为什么不先抓玉简?”虞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秦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低头,看着虞渊近在咫尺的、苍白的侧脸,能看见他纤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半晌,他才低低地、带着点无奈和理所当然地说:“玉简哪有你重要。”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没有华丽的辞藻。但虞渊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又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在千棺洞,秦焱滴血引开湖怪;想起在火狱峡,秦焱毫不犹豫地说“我的血,你拿去”;想起刚才,在生死一线间,秦焱扑向的不是能救命的玉简,而是他。

      这个人,好像从来就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至少,没把他的命看得比虞渊的命重。

      虞渊闭上眼睛,很轻地吸了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秦焱的颈窝。那里有汗水、血污、尘土的味道,也有独属于秦焱的、温热踏实的气息。他伸出手,环住了秦焱的腰,隔着破损的衣物,能摸到他腰侧紧实的肌肉和绷带的粗糙触感。

      秦焱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更紧地回抱住他。两个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人,在这与世隔绝的冰冷洞穴里,在星潭幽微的光线下,静静地相拥,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和劫后余生的、无声的庆幸。

      时间慢慢流淌。虞渊右腿的暗蓝色在小白蛇持续的、缓慢的吸收下,又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僵硬冰冷,但已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小白蛇似乎也因此恢复了一丝元气,传递出一股“困……继续睡”的意念,便不再动弹,但身体贴虞渊皮肤更紧了些。

      秦焱背后的灼痛在冰冷泉水的浸润和药粉作用下,也缓解了些。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靠着岩壁,意识开始模糊。但他不敢睡,强撑着,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和虞渊的状态。

      虞渊也没睡。他靠在秦焱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体温透过衣物传来的暖意。身体的疼痛还在,但心却异常安定。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很轻地,隔着衣物,抚上秦焱心口的位置。

      那里,跳动着滚烫的、生机勃勃的生命力。是他冰冷世界里,唯一能握住的热源。

      “秦焱。”他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秦焱迷迷糊糊地应道。

      “等出去了……”虞渊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也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就笃定的念头,“等找到了‘赤血参’、‘月见灵芝’……我们就试试那个法子。”

      秦焱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他当然知道虞渊说的是什么——换血秘术。他猛地低头,想去看虞渊的脸,但虞渊把脸埋着,只露出泛红的耳尖。

      “你……”秦焱喉结滚动,声音发干,“你想好了?那可能……”

      “我知道。”虞渊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但我更知道,我不想你再为我涉险,不想看到你再受伤,也不想……再看到你毫不犹豫地把我的命放在你自己前面。”

      他抬起头,琉璃灰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直视着秦焱愕然的脸。

      “我要活着,秦焱。和你一起,好好地活着。所以,你的命,和我的命,一样重要。那个法子,是我们一起活下来的路。我愿意走,也信你。”

      秦焱看着他,看着那双仿佛盛着星潭微光和水月清辉的眼睛,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孤注一掷的信任和决心。胸膛里被一股汹涌滚烫的情绪填满,堵得他鼻子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虞渊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融。

      “好。”他哑声说,一个字,重若千钧。

      然后,他吻住了虞渊冰凉的、干裂的唇。这个吻很轻,很慢,带着血腥味和尘土味,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珍重,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承诺。虞渊闭上眼,生涩而认真地回应着,舌尖尝到了他唇上裂口的血腥,也尝到了那份滚烫坚定的心意。

      水潭的荧光幽幽,裂缝外的星子沉默。在这冰冷死寂的地底深处,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交换着活下去的誓言。

      不知过了多久,唇分。两人额头相抵,喘息着。秦焱看着虞渊泛起薄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唇,忍不住又凑过去,轻轻啄了一下。

      “休息会儿。”他低声道,重新将虞渊搂紧,“我守着你。天亮了,我们就出去。”

      虞渊点点头,这次,他终于放任自己沉入疲惫的黑暗。身体很痛,心却很满,很踏实。

      秦焱抱着他,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目光警惕地扫过洞穴入口和头顶的裂缝,耳朵竖着,留意着一切细微的声响。身体的疼痛和疲惫依旧,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他低头,看着虞渊在自己怀里沉静的睡颜,又看看他手腕上那似乎恢复了一丝生机的小白蛇,再摸摸自己怀里那枚温润的玉简。

      第六块残章,拿到了。虽然代价惨重。

      他想起虞渊解读时提到的“至亲相连之血”,想起曻燎那疯狂的、失败的融合实验,也想起红药提过的、能降低换血损耗的“同心莲”。

      前路依然凶险,谜团依旧重重。

      但此刻,怀里的重量,掌心的温度,还有那份共同许下的、关于未来的约定,让秦焱觉得,再难的关,也能闯过去。

      他抱紧虞渊,目光投向裂缝外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靛青色的黎明前夜空。

      天,就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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