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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北望故墟 在农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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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场休整数日,待秦焱腿伤稳定,能脱离木棍短距行走后,迁往大兴安岭的行程便被正式提上议程。
“本家所在,与世隔绝,外界不可见,不可寻。其地……旧时颇为繁盛,如今,想来是空寂了。”虞渊在炕桌上,用指尖蘸水,画出极为简略的山势走向。他语言匮乏,难以描述具体景象,但提到“本家”二字时,琉璃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分辨是眷恋还是惘然的波澜。
“再繁华也是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秦焱盘腿坐在他对面,指尖敲了敲粗糙的桌面,语气笃定,“那地方既然有……嗯,那种保护,又没别人,正好。清净,安全,适合你休养,也适合咱们落脚。总比这农场强,这院子,本就不是久居之地。”
红药和苏洛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农场虽好,终是暂居。雷虎则只管点头,反正秦队去哪他去哪。
然而,远行千里,并非易事。首当其冲的难题,便是虞渊的身份。
“飞机、火车,如今都要查验身份凭证。虞先生……”苏洛推了推眼镜,看向虞渊,有些为难。她已暗中设法查询过,户籍系统中,完全没有“虞渊”的任何记录。这个人,仿佛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沾半点人间烟尘。
虞渊沉默。他对此早有预料,却也并无他法。
秦焱拧眉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走官方渠道。不是有‘有关部门’吗?虞渊的情况,还有之前昆仑墟、赤水峪的发现,足够分量换个合法身份了。我联系老陈。”
他口中的老陈,是之前与“七四九局”有过接触的一位负责人,层级颇高,知晓部分内情,且为人相对务实、有担当。秦焱通过特殊线路,与老陈进行了长达半小时的加密通话,将部分可透露的信息(主要是虞渊的特殊性及其对理解某些“非自然现象”的潜在价值)以及队伍接下来的动向做了沟通,重点提出了身份和通行需求。
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终,只回了八个字:“合理需求,特事特办。”
数日后,一份密封档案袋被专人送至农场。里面是几本簇新的证件:户口簿(挂靠在某个虚设的集体户下)、身份证、以及几张用途不同的介绍信和通行证。身份证上的照片,是虞渊戴着帽子、神色平静的一张近照,姓名、出生日期(估算)、住址等信息一应俱全,纸张、印章、芯片,皆与真品无异。只是签发机关,是一个寻常人绝难听闻的代码单位。
虞渊拿起那张小小的卡片,对着光看了看。卡片冰凉坚硬,上面那个模糊的影像,旁边印着一串数字。这就是“人间”给予他的,一个可以行走于光天化日下的符号。他抿了抿唇,将卡片仔细地放入红药为他新买的、一个可以贴身携带的防水证件夹里。
身份解决,行程便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从新疆到大兴安岭,路途遥远。秦焱拍板,先乘飞机至哈尔滨,再转火车北上至靠近目标区域的林业市镇,最后一段,恐怕得靠汽车甚至徒步。
农场里能变卖或带走的家当不多,大部分都留给了后续可能接手的守林人。只收拾了必要的衣物(尤其是虞渊那一大包新衣裳)、药材、少量工具、苏洛淘来的书、秦焱没刻完的木雕,以及那枚至关重要的、以特殊合金密封保管的“源血”结晶。行囊精简,却也塞满了几个大登山包。
临行前夜,秦焱拖着伤腿,和虞渊一起,将小院彻底打扫了一遍。灶膛里的灰掏净,水缸盖好,窗户关严。月光如水,洒在空寂的院中。这里曾是他们短暂歇脚的孤岛,如今就要离开,前往另一个更为陌生、却也可能是“归处”的孤岛。
“走吧,这儿不是家。”秦焱拍拍虞渊的肩,最后看了一眼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葡萄藤,“咱们的家,在前头。”
虞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寂静的戈壁夜空下,小院轮廓模糊。他轻轻“嗯”了一声,手腕上,小白蛇安静盘绕。
次日拂晓,一行人带着行李,锁上院门,登上越野车,驶离了这片接纳过他们的戈壁绿洲。车子在晨雾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荒原尽头。
飞机对虞渊而言,是种极为新奇的体验。轰鸣,颠簸,脱离大地,冲入云海。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脸几乎贴在舷窗上,看着下方迅速变小、最终如沙盘模型般的城镇田野,看着连绵的云海在阳光下翻滚如怒涛,看着碧蓝的天穹近在咫尺。他的手微微攥着座椅扶手,指节有些发白,但琉璃灰的眸子里,却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专注而沉默。秦焱坐在他旁边,偶尔低声说两句什么,解释着起飞、降落、气流。虞渊只是点头,目光始终流连在外。
抵达哈尔滨时,这座北国都市正飘着细碎的清雪。与新疆干燥凛冽的风不同,这里的空气寒冷而湿润,带着松脂和煤烟的气息。他们未作停留,直接从机场辗转至火车站,登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火车又是另一番天地。拥挤,嘈杂,混杂着各种体味、食物气味和烟味。哐当哐当的节奏缓慢而坚定,窗外是绵延无尽、覆着薄雪的林海雪原,白桦林的树干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们买到了硬卧车厢的几个铺位。虞渊依旧习惯性地选择角落,安静地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对车厢里的喧嚣置若罔闻。秦焱和雷虎在下铺整理东西,红药和苏洛在中铺低声商量着抵达后的采购清单。
几天后,火车在一个以林业闻名的小城停下。月台上寒风刺骨,呼吸间满是白汽。真正的“人间”采购,从这里才开始。
按照虞渊模糊的指引,本家所在的区域极为偏僻,深入原始林区,最近的补给点也在数十公里外。他们必须在这里备齐至少一两个月的粮食、耐储存的副食、药品、燃料、御寒物资,以及应对山林环境的工具。
小城不大,街道积雪被压实,亮晶晶的。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香气和冻货特有的冷硬味道。一行人先找了家招待所安顿,放下大件行李,然后便开始了大采购。
红药熟门熟路地找到粮油店,购入大米、白面、各色杂粮豆类,以及成箱的压缩饼干、罐头(午餐肉、鱼、水果)、真空包装的腊肉、咸菜。苏洛负责药品和工具,除了常备药,还特意买了防冻疮膏、防蛇药、大量碘伏纱布,以及强光手电、电池、绳索、多功能铲、斧头、锯子。秦焱和雷虎则主攻重物:成桶的煤油、固体酒精、几大罐液化气(及炉具)、厚实的棉被、毡垫、塑料布(防潮用),甚至还在旧货市场淘换到两个尚可使用的铁皮炉子和几节烟囱。
虞渊默默跟在一旁,看着他们将一堆堆在他看来颇为陌生的物品搬上一辆临时雇来的、带篷的旧卡车。他不太明白为何需要这么多东西,但既然秦焱和红药认为需要,那便是需要的。他也试图帮忙搬运较轻的米面,被秦焱以“伤没好全”为由拦下,只让他看好已搬上车的东西。
采购持续了大半天,卡车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最后,他们甚至买了几只活鸡(装在笼子里)、一袋土豆白菜萝卜等耐储蔬菜,以及一大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
“差不多了,到了地方,看缺什么,再让雷虎出来买,或者咱们自己想办法。”秦焱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看着塞得几乎关不上车门的卡车,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他们便退了房,挤进卡车驾驶室(秦焱、红药、苏洛和虞渊挤在前面,雷虎裹着大衣坐在后面货物堆里),朝着虞渊指示的大致方向驶去。
公路很快变成颠簸的林业防火道,接着是更狭窄崎岖、积雪更厚的土路。车轮碾过冻硬的冰雪,发出嘎吱声响。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森林,落叶松、樟子松、白桦……层层叠叠,枝头压着雪,在清晨灰蓝的天光下,沉默地延伸向天际。空气清冷至极,吸入肺中,带着针扎般的刺痛,却也异常纯净。
虞渊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莽莽林海深处。越是靠近,他心中那股模糊的牵引感便越是清晰。那是一种源于血脉的、无声的呼唤,沉静,苍凉,带着时光积落的厚重尘埃。
卡车最终在一片似乎毫无特异之处的林间空地停下,前方已无路可走。众人下车,踩在没膝的积雪中,呵气成霜。
“是这里吗?”秦焱环顾四周,除了树,就是雪,看不出任何人类聚居的痕迹。
虞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片刻后,他抬起手,指尖似乎在空中触碰到了什么无形的界限。一缕极淡的、非金非玉的微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没入前方虚空。
霎时间,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密林向两侧“退开”,一条被积雪覆盖、但显然曾是平整道路的路径,蜿蜒显现,通向森林更深处。路旁,甚至能看到残存的、雕刻着古朴纹样的石质路标,半掩在雪中。
结界。曻族本家的第一道屏障,对虞渊的“血脉”做出了回应。
“走吧。”虞渊收回手,率先迈步,踏上了那条被岁月和冰雪掩埋的道路。
众人提起心神,带着震撼与好奇,紧随其后。卡车被留在原地,暂时顾不上了。
沿着这条“显形”的道路前行约莫三四里地,穿过一片异常高大的红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的巨大谷地。谷中建筑,并非他们预想中的古朴村寨或隐秘洞府,而是一种奇异的、与自然近乎完美融合的、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恢弘气息的群落。
亭台楼阁,皆以不知名的淡金色木材与白色玉石为主材构建,飞檐斗拱,样式奇古,绝非明清以降的风格,倒有几分汉唐乃至更早的磅礴气韵。建筑之间,有玉带般的溪流穿梭(此刻已覆冰覆雪),有精巧的石桥连接,有显然是精心打理过、如今却被厚雪覆盖的庭园轮廓。更远处,依山势层叠而上的,似乎是规模更大的殿宇群,在雪雾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宫。
一切都保存得极为完好。没有残垣断壁,没有荒草蔓生,瓦当齐整,窗棂无损,连悬挂的檐铃都静静地垂在积雪下,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归来。
然而,正是这种“完好”,衬托出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寂”。
没有人烟,没有灯火,没有炊烟,没有声响。甚至连鸟兽的痕迹,在这片区域都近乎绝迹。只有风穿过空旷的街巷、拂过冰封溪面、摇动覆雪松枝时,发出的单调呜咽。雪落无声,覆盖着每一寸屋檐、街道、桥梁、栏杆,将这片繁华的废墟,装点得一片素缟。
繁华,与死寂,在这里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秦焱、红药、苏洛、雷虎,全都怔在了谷口,被眼前这超乎想象、又美丽苍凉到令人屏息的景象所震撼,一时失语。
虞渊静静地站在最前方,望着这片熟悉的、梦萦魂牵又陌生疏离的故土。雪花落在他银色的长发上,落在他新换的、深灰色的衣肩上。他琉璃灰的眸子,倒映着这片寂静的、被冰雪尘封的、曾经的“家”。
没有破败,只是无人。
风更冷了些,卷起雪沫,打着旋,掠过空旷的玉阶,没入更深、更静的、楼阁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