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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地火余烬   世界是 ...

  •   世界是颠倒的,旋转的,轰鸣的。

      秦焱在短暂的眩晕后,第一个恢复的意识是“抓紧”。滚烫粗糙的金属表面死死抵着手心,皮肉被灼烧的剧痛反而成了保持清醒的良药。他不知道自己抱着的是吊桥的哪一截,也不知道身在何处,更不知道虞渊在哪里。巨大的爆炸声浪还在耳膜里冲撞,眼前是飞速闪过的、扭曲模糊的红蓝光影,像一场癫狂的噩梦。

      然后,他感觉手臂上一沉。

      是虞渊。他就在自己旁边,隔着滚烫的金属,手臂紧紧箍着扭曲的桥体,另一只手则死死抓着秦焱的小臂。秦焱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指尖冰凉刺骨,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虞渊!”秦焱嘶声喊,声音在呼啸的气流和崩塌的巨响中微弱得可怜。

      没有回应。只有手臂上那只手传来的、固执到极点的力道。

      下坠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剧烈的、让人五脏六腑都移位的撞击和翻滚。断裂的吊桥残骸像块被顽童丢弃的破木板,在狂暴的冲击波和崩落的岩石间横冲直撞。每一次撞击,秦焱都感觉骨头要散架,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一手扣死桥体,另一手反手抓住虞渊的手腕,把他更紧地固定在自己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个世纪,剧烈的翻滚终于停下。他们被重重地摔在某个坚硬的、倾斜的平面上,又顺着坡度向下滑了一段,最后被一堆碎石瓦砾卡住。

      尘埃弥漫,刺鼻的硫磺味、焦臭味、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世界终于不再旋转,只剩下沉闷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息的崩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洞窟在持续地、可怕地震颤。

      秦焱咳出一口带着沙砾的血沫,艰难地睁开被汗、血、灰糊住的眼睛。头灯早已不知去向,只有远处岩浆湖残余的、黯淡许多的红光,勉强照亮这片灾难后的景象。

      他们似乎摔在了一条较高处的、尚未完全坍塌的栈道残骸上。脚下是摇摇欲坠的石板,身下和四周堆满了从上方洞壁崩落的巨石和建筑碎片。抬头看,原本高不可及的洞顶出现了数道巨大的、狰狞的裂缝,还有熔岩般的红光在裂缝深处流动,显然刚才的爆炸对上层结构造成了毁灭性破坏。下方,岩浆湖依旧在翻滚,但规模似乎小了些,颜色也黯淡了,湖心那个恐怖的能量漩涡已经消失,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冒着滚滚浓烟的凹陷。火精不见踪影,不知是死了,还是躲回了岩浆深处。

      “虞渊……”秦焱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第一时间去查看身边的人。

      虞渊侧躺在他身旁,银发散乱,脸上、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血迹,双眼紧闭,长睫一动不动。他身上的冲锋衣被划开了数道口子,露出下面被碎石和金属刮擦出的伤痕,有些深可见骨。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肩,那里有一片焦黑的灼伤,皮肉翻卷,而右腿膝盖以下,裤腿碎裂,小腿上凝结着一层不正常的、带着冰晶的暗蓝色,那是被曻燎失控的寒气侵入的迹象。

      秦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颤抖着手,去探虞渊的鼻息。

      微弱的,凉的,但还在。

      “虞渊!醒醒!”秦焱拍打他的脸颊,触手冰凉。他想起红药给的吊命药丸,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急救包——还好,包还在,虽然瘪了一半。他倒出药丸,捏开虞渊的嘴,将药丸塞进去,又用自己水壶里所剩无几的水,小心地灌进去一点。虞渊喉咙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秦焱稍稍松了口气,立刻开始处理虞渊的伤口。左肩的灼伤需要清创,但现在条件不允许,他只能用急救包里的烧伤膏厚厚涂了一层,用干净的纱布(所剩无几)包裹。右腿的冻伤更麻烦,那暗蓝色的冰晶似乎在往肌肉深处渗透。秦焱撕开裤腿,用手去搓揉虞渊冰冷发硬的小腿,试图用体温和摩擦化开寒气,但收效甚微。他自己也伤得不轻,背后是火辣辣的灼伤和撞击的淤青,手臂和腿上多处划伤,肋骨可能也断了一两根,每次呼吸都扯着疼。

      “咳咳……”虞渊突然呛咳起来,身体抽搐,睁开了眼睛。琉璃灰的瞳孔起初涣散无神,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落在秦焱焦急的脸上。

      “秦……焱……”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没事了,没事了……”秦焱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语无伦次,“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

      虞渊想动,但身体像被碾碎过,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上冒出冷汗。他看向自己的右腿,眉头蹙起:“寒气……入骨了……”他又看向手腕,小白蛇依旧盘在那里,一动不动,玉白的身体上那些红蓝伤痕交错,气息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

      “玉简……呢?”他喘息着问。

      秦焱这才想起,连忙从自己怀里(刚才混乱中他下意识把玉简塞进了自己衣服)摸出那卷玉简。玉简温热,边缘有几道细微的裂痕,但整体完好。虞渊看到玉简,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又被痛苦淹没。

      “得……离开这里……洞要……塌了……”虞渊断断续续地说,目光扫过周围不断滚落的碎石和远处洞顶越来越大的裂缝。

      秦焱何尝不知。但他现在拖着虞渊,两人都重伤,往哪走?来时的栈道早已断裂掩埋,其他方向全是崩塌的废墟和下方依旧危险的岩浆湖。

      “队长!虞先生!”就在这时,一个嘶哑但充满惊喜的喊声,从他们斜上方传来!

      秦焱猛地抬头,只见在更高处、一处相对完好的栈道残骸上,雷虎、苏洛、红药三人正焦急地朝他们挥手。他们似乎也经历了一番劫难,灰头土脸,身上带伤,但看样子行动无碍。雷虎背上还背着那个巨大的装备包。

      “虎子!苏洛!红药!”秦焱心头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我们在这里!虞渊伤得很重!”

      “坚持住!我们下来!”雷虎吼道,开始观察下来的路径。但中间隔着大片崩塌区和一段陡峭的、不断有碎石滚落的岩壁。

      “别下来!危险!”秦焱急喊,“找路!看看有没有别的路能汇合,或者……扔绳子下来!”

      苏洛和红药立刻用头灯和望远镜观察四周。红药忽然指着秦焱他们所在栈道的另一端:“队长!你们那边!栈道尽头好像连着岩壁,那里有个黑乎乎的洞口,看起来不像天然裂缝!”

      秦焱回头看去。果然,在他们卡住的这截栈道尽头,崩塌的岩石堆后面,隐约露出一个不规则的、倾斜向下的黑洞,大约有一人高,像是人工开凿的通道,但被落石掩埋了大半。

      “可能是当初修建时的工匠通道,或者别的密道!”苏洛的声音传来,“试试能不能过去!我们这边也找路过去和你们汇合!”

      秦焱看了看怀里的虞渊,又看了看那个黑洞。留在这里是等死,过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一咬牙:“虞渊,抱紧我,我们挪过去。”

      虞渊点点头,用尽力气抬起手臂,环住秦焱的脖子。秦焱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剧痛,用还能发力的左臂撑着地面,一点点拖着虞渊,在倾斜、松动、布满碎石的石板上,艰难地向栈道尽头那个黑洞挪去。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滴落在灰烬里。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仿佛天堑。碎石不断从头顶和身边滚落,有一次差点砸中虞渊的头,被秦焱用手臂挡开,小臂顿时肿起老高。虞渊伏在秦焱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和粗重痛苦的喘息,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和汗味,也能看到他那麦白色的、此刻沾满血污灰尘的侧脸上,紧咬的牙关和充血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心里某个地方,酸涩得厉害,又滚烫得灼人。虞渊闭上眼,把脸埋进秦焱汗湿的颈窝,手臂收得更紧。

      终于,他们挪到了栈道尽头。那个黑洞近在咫尺,里面吹出带着霉味和微弱硫磺气的凉风。洞口被几块大石堵着,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

      秦焱把虞渊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自己则用工兵铲(居然还挂在腰上)去撬那些堵路的石头。石头沉重,他每用力一下,背后和肋骨的伤就钻心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秦焱……”虞渊虚弱地喊他。

      “马上……就好……”秦焱咬着牙,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终于,一块关键的石头被撬松,滚落一旁,露出了勉强可容一人爬行的通道。

      “虎子!苏洛!红药!我们找到路了!你们能过来吗?”秦焱对着上方喊。

      “队长!我们看到路了!但这边过不去,塌得太厉害!你们先走!我们找别的路汇合!保持通讯!”雷虎的声音传来,带着焦急,但也有一丝决断。显然,他们那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强行汇合可能大家都陷在这里。

      秦焱心中一沉,但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好!你们小心!随时联系!”

      他转身,小心翼翼地将虞渊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来,我背你进去。”

      “我自己……”虞渊想拒绝,但被秦焱不容分说地背了起来。秦焱的背宽阔,温热,即使隔着破损的衣物,也能感受到下面结实肌肉的轮廓和因为疼痛而微微的颤抖。虞渊趴在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颈,下巴抵着他肩头,能闻到他发间尘土和血的味道,也能听到他沉重而吃力的呼吸和心跳。

      秦焱一手反托着虞渊的腿,一手扶着湿滑的岩壁,矮身钻进了那个黑洞。通道狭窄低矮,必须弯腰前行。脚下是湿滑的、不知是水还是什么的粘液,空气污浊沉闷。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秦焱用嘴咬住的一支小型防水手电,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

      通道先是平缓向下,然后开始盘旋。温度比外面低了很多,甚至有些阴冷。虞渊右腿的冻伤在这种环境下似乎舒服了些,但左肩的灼伤和全身的撞伤依旧剧痛。他能感觉到秦焱的步伐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粗,托着他腿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秦焱……放我下来……歇会儿……”虞渊在他耳边低语,气息微弱。

      “不……能停……”秦焱喘息着,汗水顺着下巴滴落,“这通道……不知道通向哪……后面……可能还会塌……得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

      他咬着牙,凭着意志力一步步向前挪。不知走了多久,通道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水声,空气也变得湿润了些。手电光柱照去,只见通道尽头似乎是一个稍微宽敞些的空间,有微弱的天光(?)从上方透下。

      秦焱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终于,他们走出了狭窄的通道,来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碗状的地下洞穴。洞穴不大,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只有膝盖深的小水潭,水是冰冷的,泛着奇异的淡蓝色荧光,照亮了洞穴。水潭边散落着一些朽烂的木料和工具,像是曾经有人在此短暂停留过。最让人惊喜的是,洞穴一侧的岩壁上,有一条狭窄的、向上的裂缝,裂缝外,竟然能看到一小片深蓝色的、点缀着星子的夜空!虽然很高,很陡,但那确实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是……是地下河的支流……渗下来的雪水……”虞渊看着那泛着荧光的水潭,低声说,“这水……很干净……能喝……”

      秦焱小心翼翼地将虞渊放在水潭边干燥的石头上,自己也脱力地瘫坐下来,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的肋骨。他摘下嘴里咬着手电,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我们……暂时安全了。”秦焱看着那裂缝外的夜空,哑声说道。

      虞渊靠着岩壁,也看向那片小小的、遥远的夜空。星光冰冷,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珍贵。他抬起手腕,看着盘绕在上、依旧沉睡的小白蛇,又看向身边伤痕累累、狼狈不堪却始终没有放开他的秦焱。

      绝境之中,一点微光,一线生机,一个不曾放弃的人。

      他慢慢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很轻地,握住了秦焱放在身侧、因为脱力和疼痛而微微痉挛的手。

      秦焱手指动了动,反手,将他冰凉的手紧紧包在掌心。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握着,听着彼此粗重却渐渐平缓的呼吸,看着裂缝外那方小小的、静谧的星空。

      远处,崩塌的闷响隐约传来,但已渐行渐远。

      他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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