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鸢相抱》你在写些什么啊

9、喜欢什么 宴席散时，

　　宴席散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鸢向刘氏说要去向周氏和黎家兄弟道谢告辞，刘氏正愁没机会让女儿在黎家人面前多露脸，连连点头：“是该好生道谢。你且去，我和你弟弟先回。”
　　待刘氏和苏铭随着人流离开，苏鸢便绕到后院，熟门熟路地来到那间厢房窗外。

　　香老板正在收拾头面，窗开着，夕阳余晖斜斜照进来，给屋内镀上一层暖金色。苏鸢走到廊下，双手往胸前一环，身子重心全压在右脚上，左脚随意伸出去，绣花鞋头上那朵粉色荷花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她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倚在廊柱旁，脸上是卸下伪装后明快的笑容。
　　“你是没看到，”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笑意，“刘氏脑门上全是汗，屁股都离开椅子了，恨不得把头塞进人家谈话圈子里——”她边说边分开双臂，做了个拨开帘子探头的动作，惟妙惟肖。
　　香老板将一支珠钗收入锦盒，抬眼看向她，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你今晚回去，可又得被念叨了。那张小姐这般出众，你爹娘……怕是更要逼你上心了。”
　　他说得委婉，苏鸢却听懂了——苏老爷和刘氏见张明薇优秀，危机感更重，定会变本加厉逼她讨好黎家。
　　她撇撇嘴，收回手继续环在胸前，右半边身子往窗棂上一靠，左脚交叉到右脚旁，脚尖点地，姿态潇洒随意：“放心吧，我今天在祠堂给黎渊透了老底，他估计过几天就会上门退婚了。”
　　语气轻快，带着计谋得逞的小得意。
　　香老板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眉梢微挑：“真的？这般轻易就被你说动了？黎先生可是出了名的重信义。”
　　这话里带着点怀疑，苏鸢不服气地嘟起嘴：“你瞧着吧，过几天我就能跑路了！”
　　那模样像个赌气的孩子，全然不见平日温顺影子。
　　香老板眉眼弯了弯，明明年纪比她小两岁，眼神却温柔得像在纵容不懂事的妹妹：“好，我等着瞧。”他顿了顿，语气小心起来，“不过……你想好逃去哪了么？是离开上海？”
　　苏鸢浑然不觉他话里的试探，随意摆摆手：“嗐，先离开苏家再说呗。”她忽然转头看向香老板，眼睛一亮，“要不你先收留我几天？反正你最近赚了不少钱，你那离素华斋也近。我很好养活的，每日三盘新作的点心就行。”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窗边晃了晃，柳叶眉微挑，眼眸亮晶晶的。
　　香老板静静看了她几秒，随即点头，语气认真：“好啊，养得起。”
　　苏鸢乐呵呵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知道你讲义气！”
　　她又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说起今日黎朔嫌弃她的情形：“你是没见到他那样子，一副文化人在谈论哲学，我这个乡巴佬就不要插话了的表情。啧……德行……”她笑着摇头，随即随口道，“不过我觉得他把那句话理解得不对，还是我翻译得更好。”
　　说完还自顾自点点头，满脸写着“我认可我自己”。
　　香老板接话，语气温柔：“嗯，是，我也觉得你翻译得更好。”
　　苏鸢挑眉看他，既高兴又有点不信：“真的？你看得懂啊？”
　　香老板微微牵起嘴角，摇了摇头：“看不懂。那些字句上的意思，我看不懂。但……你想表达的，我都懂。”
　　这话说得缱绻，苏鸢却蹙眉想了想，才理顺意思：“噢——你就直说你懂我呗，说个话绕来绕去跟唱戏似的。”香老板无奈地摇头轻笑，没再说什么。

　　远处回廊拐角，黎渊静静立在那儿，已经站了片刻。
　　他手中托着一只紫檀木匣，本是来送额外酬劳的，却不料撞见这一幕。夕阳下，那双深邃的眼，静静看着窗内窗外那两人。
　　苏鸢那鲜活明快的姿态，香老板温柔纵容的眼神，还有那句“养得起”——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黎渊的目光落在香老板身上，看见那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眷恋，再看向苏鸢——她正乐呵呵地笑着，全然没察觉那目光里的情意。
　　他忽然觉得，香老板这番心思，怕是抛给了瞎子看。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同情的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思量取代。有些坑，他既然看见了，自然不会再踩进去。只是这小丫头……怕是要他做得再明显些，才能有所顿悟。

　　正想着，那边苏鸢一抬头，正正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整个人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手忙脚乱地站直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到身前，左脚收回，裙摆理好，低头福身——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已变回了那个低眉顺眼的苏鸢。
　　“大少爷。”声音轻柔恭顺，仿佛刚才那个潇洒说笑的人从未存在过。
　　黎渊这才缓步走过去，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苏小姐还没走？”
　　“正要去向大少爷告辞。”苏鸢垂着眼，声音细弱。
　　黎渊转向窗内，将木匣递过去：“香老板今日辛苦，这是额外的酬劳。”
　　他用的是“酬劳”，而非“赏钱”。香老板双手接过，不卑不亢地颔首：“谢黎先生。”
　　“应该的。”黎渊目光掠过他，又看向苏鸢，“天色渐晚，我送苏小姐回去。”
　　苏鸢忙道：“不敢劳烦大少爷……”
　　“顺路。”黎渊语气自然，已是不容拒绝。
　　苏鸢只得应下，又向香老板福了福身，这才跟着黎渊离开。转身时，她余光瞥见香老板还站在窗内，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温柔得让她心里莫名一软。
　　但她很快收回心思，垂眸跟上黎渊的脚步。

　　车内很安静。
　　苏鸢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黎渊坐在另一侧，窗外流动的灯火偶尔掠过他的脸，明明灭灭。
　　“苏小姐似乎很爱吃点心？”黎渊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前两次遇见，都见你提着素华斋的豌豆糕。”
　　苏鸢指尖微动，轻声应：“是……家父喜欢。”
　　“苏小姐自己呢？喜欢什么口味？”
　　这话问得自然，像是寻常闲聊。苏鸢也没多想，答道：“喜欢淮扬菜系，清甜口的点心。”
　　“比如？”
　　“比如豌豆黄，桂花糕，枣泥酥……”苏鸢说到喜欢的食物，语气不自觉地轻快了些，随即意识到失态，忙又压低声音，“都是些寻常点心。”
　　黎渊颔首，没再追问，转而道：“前两次见苏小姐也提着脂粉，是喜欢老式的？”
　　“是。”苏鸢这次答得谨慎，“用惯了。”
　　“喜欢什么香型的？”
　　“玫瑰做的胭脂，桃花做的水粉。”苏鸢顿了顿，补充道，“都是自己做的，用着放心。”
　　黎渊若有所思：“如今新派的进口化妆品也不错，有些香气清雅，质地也细腻。”
　　苏鸢心里当然知道。她在书局见过那些进口化妆品的广告，包装精美，香气宜人。但面上却只能装作好奇又懵懂的样子，轻声问：“是么？苏鸢未曾见过……那些洋人的东西，当真那么好？”
　　“各有各的好。”黎渊侧目看她，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老式脂粉古朴自然，新式化妆品便捷细腻。就像听戏，有人爱听传统折子，有人爱听新编戏，各有所好罢了。”
　　苏鸢垂眸：“大少爷说得是。”
　　车内又安静下来。车子驶过外滩，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黄浦江里，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苏鸢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心里却想着方才香老板那句“养得起”，还有黎渊今日在祠堂说的话。
　　她盘算着退婚能得多少补偿，够不够她跑路。至于身边这人温和的闲聊，她只当是世家公子惯有的礼节与风度，全然没往深处想。
　　而黎渊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指尖在膝上极轻地敲着节拍。
　　一下，两下。
　　玫瑰胭脂，桃花水粉。
　　豌豆黄，桂花糕，枣泥酥。
　　他在心里一一记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有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在车窗外的灯火明灭中，若隐若现。

　　车子在苏家小院外停下。
　　苏鸢道谢下车，福身告辞。黎渊坐在车内，看着她那抹水绿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对司机道：“回公馆。”
　　夜色渐深，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婆娑。黎渊望着窗外，忽然想起苏鸢方才在窗外那潇洒随意的站姿，还有她说“过几天我就能跑路了”时轻快的语气。
　　他轻轻笑了一声。
　　跑路？
　　怕是不能让你跑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