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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作者 回到庭院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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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庭院时,戏台已重新热闹起来。
香老板换了妆,正唱到《白蛇传》里“断桥”一折。苏鸢依旧坐在周氏身侧不远,每逢唱腔转折或身段精妙处,便轻声解说几句,声音柔和,理由依旧是“听继母说过”或“从前听戏班师傅讲过”。周氏听得频频点头,吩咐管家又加了一封赏钱。
刘氏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得意,仿佛那些喝彩都是给她的。
唯有黎渊注意到,苏鸢在看向台上时,那偶尔一瞥的眸光里闪过怎样的鲜活光亮。那是一种近乎狡黠的、分享秘密般的愉悦。那光很快隐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戏唱到一半,暂歇换场。
黎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女子。那女子穿着浅蓝色洋装裙,烫着时髦的卷发,眉眼精致,笑容明媚,一看便是新派家庭出来的小姐。
“妈,大哥,这是张明薇张小姐,我在英国时的同学。”黎朔介绍时,语气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张明薇上前,落落大方地向周氏行礼:“周伯母,之前您寿宴时我便想来拜会,偏巧家中有事离沪,耽搁了。今日补上寿礼,祝您福寿安康。”她说着,递上一只精美的礼盒。
礼盒当众打开,里面是一台崭新的进口吹风机,款式是最时兴的。
周氏眼睛一亮,接过细看,笑容真切了许多:“张小姐太客气了,这礼正是我需要的。”
刘氏的目光在吹风机和张明薇之间来回打转,脸色变了变,忍不住插话:“张小姐家是做什么的?也在上海么?”
这话问得突兀,张明薇却不见恼,依旧笑容温和:“家父在银行做事,家母是中学□□。我们前年才从北平搬来上海。”
“哟,双亲都是体面人。”刘氏干笑两声,又问,“张小姐跟二少爷是同学,那定然也是留过洋的?”
“是,在剑桥读的文学。”张明薇答得简略,转而看向周氏,自然地接上话题,“周伯母若对英国文学感兴趣,我那儿有几本译得不错的集子,改日送来给您解闷。”
阮茗这时笑着开口:“张小姐有心了。我前阵子刚读完《傲慢与偏见》的新译本,正想找同好聊聊呢。”
“阮姐姐也喜欢奥斯汀?”张明薇眼睛一亮,“我尤其喜欢伊丽莎白,独立清醒,不卑不亢……”
两人你来我往,聊得投机。黎朔在一旁陪着,偶尔插话,态度是世家公子该有的得体,却明显比对着苏鸢时温和许多。
黎渊始终坐在主位,安静喝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只在刘氏追问张明薇家世时,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却未出声。
话题渐渐转到新派书籍上。
黎朔侃侃而谈,从《独立宣言》的最新译本,聊到女权运动的最新思潮,英文词汇不时夹杂其中。张明薇适时接话,见解独到,偶尔直接以英文交流。阮茗也参与进来,三人谈笑风生,气氛热烈。
周氏虽听不懂英文,却笑着看晚辈们交谈,觉得生机勃勃。几位听得懂的太太低声向她解释几句,眼里都是赞赏。
整个画面和谐雅致,洋溢着新思潮的活力。
只有刘氏和苏鸢姐弟,像被隔在玻璃罩外,自成一片寂静的角落。苏鸢垂眸静坐,偶尔抿一口茶,姿态恭顺得近乎卑微。刘氏却坐立不安,一脑门汗,几次想插话都寻不着缝隙,急得直扯苏鸢衣袖,低声道:“你看看,二少爷都要被勾走了!你还有闲心喝茶?”
苏鸢没应声,只抬眼看了看谈笑风生的那几人,又垂下眼,作出一副被排斥的可怜模样。
黎渊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刘氏终于耐不住,推了苏鸢肩头一把,压低声音:“去!过去说句话!”
苏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厌烦刘氏这般叨扰,更厌烦非得去演这出“融入”的戏。但她还是起身,小心翼翼走过去,在谈话间隙,细声细气地开口:“二少爷……你们方才在聊什么呀?”
正聊到兴头上的几人齐齐转头。
张明薇目光平静地打量她,阮茗唇角浮起了然的笑意,柔声道:“在聊一本外文书,苏妹妹可能没听过。”
黎朔皱了皱眉,语气带着无奈:“《独立宣言》,最新译本。说了你也不懂。”
苏鸢“哦”了一声,垂下眼,杵在那儿不说话了。那模样,像极了想融入却寻不着门路的局外人。
刘氏在远处干着急,却帮不上忙。
张明薇这时温和开口:“那位翻译者很有文采,前阵子译的《女权宣言》也颇受好评。黎朔那儿有一本,苏小姐若有兴趣,可以借去看看。”
话说完美,既解了围,又显出自己的大度。
苏鸢微微欠身,声音细弱:“多谢张小姐相告,苏鸢记下了。”她心里倒挺喜欢这位张小姐的,说完便准备回座。
谁知黎朔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她看得懂吗她?你推荐也是白推荐,对牛弹琴。”
苏鸢转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极古怪的神色——像是绷不住想笑,又硬生生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才勉强压下去,换上一副被说中心思的尴尬与怯懦。她垂着头,肩膀微缩,努力扮演着那个“的确不懂但强装融入结果被拆穿”的可怜角色。
黎朔见她僵在原地,以为她要反驳,正要再开口——
“黎朔。”
黎渊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满场一静。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弟弟,语气平静无波:“张小姐远来是客,苏小姐亦是客。待客之道,黎家家训第一条便是‘礼敬’二字。你读书多年,莫要忘了根本。”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敲在黎朔脸上。他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顶嘴,只闷闷应了声:“大哥教训的是。”
苏鸢诧异地扭头看向黎渊。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看见他眼中那抹平静的、近乎包容的深邃。
她很快收回目光,朝黎渊微微欠身,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真实的感激:“谢大少爷。”这才转身,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庭院里,戏台上的锣鼓重新响起。香老板的唱腔婉转传来,咿咿呀呀,唱的是白娘子与许仙的痴缠。
黎渊重新端起茶杯,目光掠过苏鸢低垂的侧脸,又转向台上。
他安静地坐在原位,在那袅袅戏音里,极轻地、无人察觉地,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