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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照不宣 黎渊回到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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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渊回到公馆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晚餐是寻常的家常菜,阮茗陪着他吃了些,聊了几句清明祭拜的事,便回房休息了。黎渊在书房静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是我。”他声音平静,“查一下畅春园的香老板,这两年的事,越细越好。”
没有多余的解释,那头应了声“明白”,便挂了。
第二天午后,电话回了过来。
黎渊坐在书桌后,听着那头一桩桩报来的信息,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在桌面上极轻地敲着。直到听见“赵家班大火”、“父母师傅皆亡”、“下落不明三月”、“冯进接掌”,那敲击的指尖才微微一顿。
“继续说。”
“……香老板重现时,是被一位年轻女子送进畅春园的。那女子姓苏,便是苏家药铺的小姐,苏鸢。此事极为隐秘,苏家老爷和继母似不知情。”电话那头顿了顿,“另外,香老板这个名号,是他自己起的。据说……是因为有人说过他身上香。”
黎渊沉默了片刻,才道:“知道了。”
挂断电话,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深色地毯上投出明亮的光块。黎渊靠进椅背,闭上眼,脑海中那些零散的线索开始自动拼合——
两年前,赵家班大火,香老板父母师傅葬身火海,冯进接掌班子,对外宣称师兄一家皆死。三月后,香老板却活着出现,且有了一笔银子,被苏鸢送进畅春园。
火是谁放的?冯进嫌疑最大。
苏鸢如何救下他?苏家开药铺,她自幼耳濡目染,懂些医理药性并不奇怪。那段时间她恐怕是偷偷将人藏匿起来,用药救治。所谓的“香”,不是体香,而是药香。
至于香老板想靠上黎家……无非是需要一个足够大的靠山,借势报仇。
黎渊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本苏鸢手抄的文集上。
他想起香老板看她时温柔的眼神、那句“养得起”,还有苏鸢在窗外潇洒说笑的鲜活模样。
心里掠过一抹复杂情绪。
同情香老板的遭遇,是有的。十六岁家破人亡,独活于世,还能在戏台上唱出那般婉转情意,这份坚韧与才华,值得敬佩。
欣赏他不卑不亢的品性,也是真的。那日在畅春园厢房,他应对得滴水不漏,有风骨,有分寸。
但——黎家被人暗中算计着当靠山,这点让黎渊心底泛起些微不悦。他不喜这种被蒙在鼓里、被动卷入的感觉。
更在意的是……苏鸢与香老板之间那超越寻常的羁绊。救命之恩,独处之谊,还有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
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春日正好,花园里的玉兰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像落在枝头的雪。
他看了片刻,转身回到书桌前,又拨了个电话。
这次说得简洁:“冯进这个人,查清楚。赵家班两年前那场火,我要知道真相。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畅春园那位。”
一周后,《申报》社会版角落登了一条不起眼的消息:
“前赵家班班主冯进,昨夜于外白渡桥失足落江,捞起时已无生命迹象。据闻冯某近日因戏班经营不善,债台高筑,又疑似得罪权贵,精神恍惚多日……”
报纸送到苏鸢手里时,她正在房里偷偷试新买的进口胭脂。瞥见那条消息,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瞪圆了。
“外白渡桥……失足落江?”她喃喃念着,又看到“得罪权贵”四字,脑子里飞快一转。
冯进是香老板的仇家,香老板想靠黎家报仇。黎渊前阵子刚调查过香老板……
她猛地一拍大腿:“嚯!黎渊干的?”
语气里带着点“干得漂亮”的兴奋。她凑近报纸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得罪权贵”那几个字,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
“真利落啊……”她啧啧两声,把报纸折好,塞进妆台抽屉最底下,“不愧是黎家家主,手段干净,还不留话柄。值得学习。”
她全然没往黎渊是为她或为香老板出手的方向想,只当是冯进自己作死撞到了黎家枪口上,黎渊顺手料理了。至于香老板的仇能不能报,那得看运气——现在运气不是来了么?
她心情大好,哼着小曲继续试胭脂,想着改天得去畅春园告诉香老板这个好消息。
三日后,黎氏商会大楼。
黎渊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合约,秘书敲门进来:“先生,畅春园的香老板来访,说想当面道谢。”
他抬眼,神色平静:“请他进来。”
香老板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头发用木簪松松束着,面上依旧带着那副清冷的神情,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复杂。他进门,朝黎渊拱手:“黎先生。”
“香老板请坐。”黎渊放下钢笔,示意秘书上茶。
茶上来,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两人。
香老板没有碰茶盏,沉默片刻,开口:“冯进的事,多谢黎先生。”
话说得直接,没有迂回。
黎渊看着他,语气平和:“香老板不必谢我。冯进作恶多端,自有天收。黎家不过是顺应天理罢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两人却都明白其中真意。
香老板抬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此刻翻涌着感激与更深的探究:“黎先生的恩情,香某铭记在心。只是……黎先生为何要插手此事?”
他终于问了出来。
黎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才缓缓道:“香老板的身世,我略有耳闻。十六岁遭逢大难,能活下来已是不易,还能在戏台上唱出一片天地,这份心性,黎某佩服。”
他的目光落在香老板脸上:“只是报仇这种事,不该让一个女孩子牵涉太深。她救过你,是恩情,但恩情不该成为她的负累。”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香老板心上。
他听懂了——黎渊已经知道了一切,包括苏鸢救过他,他们的交情,以及苏鸢在暗中为他筹谋。
更听懂了那句“不该让一个女孩子牵涉太深”背后的深意。
香老板垂下眼,指尖在膝上微微收紧,声音低了下来:“苏鸢她……只是心善。”
“是。”黎渊颔首,“她心善,鲜活,聪明,却也莽撞。”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近乎纵容的温和,可温和底下,却暗藏掌控,“这样的性子,容易惹祸上身。有些事,她不该碰,也不能碰。”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香老板抬起头,直视黎渊:“黎先生对苏鸢……”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黎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香老板觉得呢?”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可那眼神里透出的意味,已经足够清晰——一种长期压抑后终于寻到出口的、滚烫的侵占欲,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是玉山内部岩浆翻涌即将破壳而出的征兆。
香老板看着他,忽然明白:黎渊出手料理冯进,不是为他,甚至不全是为黎家。根本的原因,是为了把苏鸢从这件事里彻底摘出去,是为了切断她与他的牵连,是为了……宣告主权。
他心底掠过一抹苦涩,却很快平静下来。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配不上苏鸢。不只是身份地位,还有他那满身的伤痕与仇恨,注定给不了她安稳明亮的未来。他只能站在暗处,看着她鲜活地笑,看着她笨拙地伪装,看着她为一点小小的自由而雀跃。
而他,连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我明白了。”香老板轻声说,站起身,朝黎渊深深一揖,“黎先生的恩情,香某永世不忘。苏鸢她……就拜托黎先生了。”
这话说得克制,却字字真心。
黎渊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扶起他:“香老板不必如此。你若有难处,黎家可以照拂。只是苏鸢那边……还望你守口如瓶。”
香老板点头:“我懂。”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送走香老板后,黎渊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份合约,却久久没有翻页。
窗外春光明媚,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