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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团拜 黎公馆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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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公馆书房里,周氏听了黎渊说清明要请苏鸢来做客,眉头就蹙了起来。
“请她来做什么?”她放下茶盏,语气不悦,“上次寿宴还不够显眼?那些太太们背后怎么议论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黎渊神色平静:“母亲不是喜欢听她讲戏么。清明请香老板唱《白蛇传》,她若能在一旁解说,母亲也听得更尽兴些。”
“那也不必……”周氏还想说什么。
阮茗这时柔声开口:“母亲,阿渊说得有理。苏小姐虽与咱们家风不同,但到底两家有旧。请她来做客,也是全了礼数。若一直避着不见,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她又看向黎渊,笑意温婉:“其实若真想断了这婚事,咱们就以‘性情不合、恐误彼此’为由,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再给苏家一笔丰厚的补偿。苏家如今缺钱,未必不答应。这样既全了两家颜面,又不必强求二弟。”这是她第三次提出这番话了。
周氏沉吟片刻,语气松动:“这法子……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补偿要给多少?给少了,怕苏家闹起来,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给多了,又怕外人以为咱们纪家心虚。”
“母亲不必担心。”黎渊开口,语气沉稳,“这事容我再斟酌。清明先请她来,看看二弟和她相处如何。若实在合不来,再提退婚不迟。”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周氏便不再反对,只叮嘱道:“那你好生招呼,别太冷落,也别太热络。分寸要拿捏好。”
“儿子明白。”
清明这日,天还未亮透,黎公馆的家祠里已烛火通明。
黎家是江南望族,分支众多,清明团拜是大事。祠堂正厅高悬先祖画像,供桌上摆满三牲果品,香烟缭绕。黎渊作为家主,身穿深青色长衫,外罩墨色绣银线马褂,下着笔挺西裤,脚踏黑皮鞋,立在最前。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神情肃穆。身后按辈分排列着数十位族人,男女老少皆有,皆着正装,鸦雀无声。
“跪——”司仪高唱。
黎渊率先跪下,动作沉稳恭敬。身后族人齐齐跟随,衣袂窸窣声整齐划一。
三叩九拜,献酒奉香。每一个步骤都严谨庄重,仿佛一场无声的仪式。烛光映照下,黎渊的侧脸线条冷峻,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里,此刻只有全然的肃穆与虔诚。
祭拜持续了一个时辰。礼成时,天已大亮。
黎渊起身,转身面对族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今日团聚,当念先祖创业维艰,守成不易。望诸位谨记家训,敦亲睦族,光耀门楣。”
众人齐声应诺。
这便是世家大族的底蕴,不只有金银堆砌,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与规矩。而黎渊站在那儿,就是这规矩的化身,是这座百年门第的定海神针。
上午十点,宾客陆续到来。
苏鸢和刘氏、苏铭坐着黄包车到时,远远就看见黎公馆门口停满了各式汽车——别克、福特、雪佛兰,锃亮的车身在春日阳光下反着光。他们只得提前下车,步行过去。
刘氏第一次见这场面,眼睛都亮了,低声对苏鸢道:“瞧瞧,这才是真正的豪门!鸢儿,今日务必好好表现,让黎家高看一眼。”又转向苏铭,“铭儿,你也机灵些,多与人说话,往后这些人脉都是你的依仗。”
苏铭缩了缩脖子,有些畏怯。
三人走进大门时,愈发显得格格不入——刘氏穿着半旧的藏蓝褂裙,苏铭是过时的长衫马褂,苏鸢虽换了水绿色新裙,绣着素雅栀子花,可那旧式款式、圆髻银簪,在一众旗袍洋装、烫发珠宝的宾客中,仍扎眼得很。
许多目光扫过来,好奇的,审视的,带着淡淡鄙夷的。
苏鸢垂眸静立,仿佛浑然不觉。
这时,一道深青色身影穿过人群,朝他们走来。
黎渊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苏夫人,苏小姐,苏少爷,欢迎。”
刘氏激动得脸都红了,忙福身:“大少爷亲自来迎,真是折煞我们了。”
“应该的。”黎渊目光掠过苏鸢,见她依旧低眉敛目,只轻声唤了句“大少爷”,便不再言语。苏铭则有些腼腆地拱手作揖,声音细若蚊蚋。
“这边请。”黎渊侧身引路,语气自然,“母亲在前厅。”
前厅里已坐了不少人。
周氏坐在主位,阮茗陪在身侧,正与几位世家太太谈笑。见黎渊领着苏家三人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周夫人,阮姐姐。”刘氏抢上前福身,满脸堆笑,“叨扰了。”
周氏淡淡点头:“苏夫人客气,坐吧。”
阮茗起身,笑意盈盈地招呼苏鸢:“苏妹妹今日这身衣裳颜色真清雅,衬得人如出水芙蓉。”她说着,亲热地拉苏鸢在自己身侧坐下,“来,挨着我坐,咱们说说话。”
这话听着亲热,实则将她与周围那些穿着时髦、谈吐新派的太太小姐们隔开,愈发凸显她的“不同”。
苏鸢温顺应了,垂眸坐下。
这时黎朔从外面进来,一身笔挺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他一眼看见苏鸢,嘴角立刻撇了下去,转身就要往外走。
“黎朔。”黎渊开口,声音不高,“过来见客。”
黎朔脚步一顿,不情不愿地走过来,草草拱手:“苏夫人,苏小姐。”眼睛却不肯看苏鸢。
“二少爷。”苏鸢起身福了福,又坐下,始终垂着眼。
场面一时有些冷。
一位与周氏交好的太太笑着打圆场:“苏小姐真是端庄,这规矩气度,如今少见。苏家家风严谨,教女有方啊。”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说苏家守旧落伍。
刘氏却听不出来,只当是真夸,喜滋滋道:“夫人过奖了。我们苏家虽不如从前,但祖上也是书香门第,规矩礼数最是看重。”
阮茗轻轻抿了口茶,柔声接话:“是啊,苏妹妹这般守礼,倒显得我们这些新派女子太过随性了。只是如今时代不同,年轻人总要有年轻人的活法。”她说着,看向黎朔,笑意更深,“二弟留洋回来,思想新潮,最不喜约束。我就常说,他与苏妹妹这性情,怕是……”
话未说完,意思却清楚——一个守旧,一个新潮,本就不配。
刘氏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转了个话题:“说起守礼……今日清明,黎家祭祖是大礼。鸢儿虽未过门,但既与黎家有婚约,也该去祠堂给老爷子磕个头,尽尽孝道。”
这话一出,满厅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是诧异——未过门的姑娘,去拜别人家的祖宗?这算哪门子规矩?
阮茗脸上的笑意淡了,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上了明显的疏离:“苏夫人有心了。只是黎家祠堂,向来只容本族子弟祭拜。苏小姐尚未过门,怕是不合礼数。”
周氏也蹙眉,显然觉得刘氏这话唐突得过了头。
刘氏却浑然不觉,还在说:“话不能这么说。老爷子在世时最疼鸢儿,常说她是黎家未来的孙媳妇。如今老爷子不在了,鸢儿去磕个头,也是念着旧情……”
“母亲。”苏鸢轻声开口,打断了她,“少奶奶说得对,是女儿唐突了。”
她依旧垂着眼,声音温顺,仿佛刚才那番尴尬从未发生。
黎渊这时站起身,语气平静:“苏小姐既有心,去上一炷香也无妨。母亲,我陪她去一趟。”
周氏看了长子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点头:“去吧,早些回来。”
祠堂在后院深处,青石板路两旁栽着古柏,气氛肃穆。
苏鸢跟在黎渊身后半步,垂眸看着他的鞋跟,一路无话。进了祠堂,檀香味扑面而来,烛火在静谧中静静燃烧。
黎渊走到供桌旁,取了香,在烛火上点燃,转身递给苏鸢。
苏鸢微怔,抬眸看他。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真正抬眼看他——祠堂昏暗的光线里,他侧脸轮廓被烛火勾勒得清晰,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深邃得看不见底。
“谢大少爷。”她轻声接过,走到蒲团前,跪下,双手捧香,恭敬三拜,起身将香插入香炉。动作标准,神情虔诚。
黎渊站在一旁看着,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微抿的唇线上停留片刻,才移开。
香插好,苏鸢退后一步,垂手静立。
黎渊却没急着离开,反而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古柏,忽然开口:“苏小姐对这桩婚约,究竟怎么想?”
苏鸢指尖微动,依旧垂眸:“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若是抛开父母之命呢?”黎渊转身看她,“你自己,愿意嫁给黎朔么?”
苏鸢沉默片刻,声音更轻了:“二少爷……很好。只是苏鸢粗陋,怕配不上。”
这话答得圆滑,却避开了实质。
黎渊不再追问,转而道:“苏家如今境况,我略有耳闻。苏世伯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黎家能帮的,不会推辞。”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是探她口风。
苏鸢却理解岔了——她以为黎渊是在暗示苏家攀附,不喜被纠缠。心思一转,便顺着这话,轻声细语地“诉起苦”来:
“家父……确实不易。药铺生意这些年每况愈下,周转时常困难。前些日子还说起,若我能有个好归宿,聘礼多少也能解些燃眉之急。”她的语气愈发歉然,“只是苏鸢惭愧,家弟年纪尚小,还未立业,父亲总说要替他攒些本钱,往后娶亲、谋生都需银钱打点。我若出嫁,怕是……反倒要给夫家添许多负担。”
她说得含蓄,却把苏家的窘迫、苏老爷的算计、苏铭这个拖累,都点得清清楚楚——娶了苏鸢,就是娶了个填不完的无底洞。
黎渊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了然。
这小女子,为了退婚,倒是把自家老底抖了个干净。
他沉吟片刻,眉头微蹙,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如此说来……这婚事确需从长计议。”他看向苏鸢,神色严肃,“改日我当亲自去苏府拜访,与苏世伯详谈。”
苏鸢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恭顺:“大少爷费心了。”
“应该的。”黎渊语气恢复平和,“走吧,该回前厅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春日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黎渊走在前面,背脊挺直,步履沉稳。
苏鸢跟在他身后半步,垂眸看着地上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心里盘算着退婚能得多少补偿,够不够她跑路。
而她身前那人,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拜访苏家么。
他倒要看看,这出戏,接下来该怎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