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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邀 黎氏书局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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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氏书局坐落在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门面宽敞,橱窗里陈列着中外书籍。上午十点,阳光正好,苏鸢推门而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素缎旗袍,长发披肩,脸上却戴了副白色纱布口罩。见柜台后的伙计抬眼看来,她歉然点头,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前日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还请见谅。”伙计认出她来,笑道:“苏小姐客气了。您那本文集的稿酬,老板吩咐了,按最高标准给。”
苏鸢微微一怔。
最高标准?她之前与格罗夫书局打交道多年,深知出版方对这类传统文学集子多不看好,能给寻常稿酬已是难得。
“请问……”她试探着开口,声音依旧轻柔,“是黎先生亲自吩咐的?”
伙计一边翻着账册,一边随口道:“听说是格罗夫那边的卡特先生推荐的稿子,我们大少爷看了觉得好,就吩咐下来了。大少爷和卡特先生常有合作,互相推荐稿件也是常事。”
这话合情合理。苏鸢轻轻“哦”了一声,指尖在旗袍侧缝处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弯:“那真要谢谢黎先生赏识。”
她停顿了一下,又似闲聊般问:“黎先生……也懂古诗词么?我听说他是留洋回来的。”
伙计抬头,笑道:“大少爷学问深着呢。老爷子在世时亲自启蒙的,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都通。留洋是后来事,但书房里线装书不比洋文书少。”
苏鸢眸光微动,面上却只是得体地笑了笑:“果然家学渊源。”
她不再多问,接过伙计递来的合约仔细看了,签字,收下定金。整个过程条理清晰,偶尔就条款细节询问两句,语气平和却不容糊弄。
内室的帘子半掩着。
黎渊坐在茶案旁,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报纸,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透过帘缝,他能看见柜台前那道月白色身影——站姿比穿褂裙时挺拔些,肩背舒展,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
那眼睛在谈稿酬时会微微眯起,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眨动,听到“最高标准”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瞬。
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与他脑海中那个温顺垂眸的杏黄色身影重叠,又分离。
伙计那句“大少爷学问深着呢”飘进来时,他看见苏鸢睫毛轻轻颤了颤,口罩上方露出的目光中浮现了某种像是被认同的、克制的愉悦。
黎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微凉,他却觉得喉间有丝缕缕的温润。
苏鸢走出书局时,已近正午。
她在附近小巷里换了装束,重新变回杏黄褂裙、圆髻银簪的模样,手里拎着那盒老式脂粉,步子又变回了细碎拘谨。
刚走到街口,那辆熟悉的黑色别克便缓缓停在了身侧。
车窗降下,黎渊的面容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今日穿了件浅灰色长衫,外罩深色马褂,少了几分西式的凌厉,多了些儒雅气度。
“苏小姐。”他声音温和,“又遇见了。”
苏鸢福身:“大少爷。”
“上车吧,送你一程。”黎渊推开车门,动作自然,好像真是顺路。
苏鸢迟疑一瞬,还是上了车。坐定时,她将脂粉盒小心搁在膝上,双手交叠。
车子驶动。
“苏小姐今日也是来听戏?”黎渊侧目看她,语气随意。
“只是来买些脂粉。”苏鸢垂眸答,声音轻柔,“顺道……去畅春园取了前几日订的豌豆糕。”
“倒巧。”黎渊道,“我今日来,也是为请香老板。清明将至,家中要办团拜,母亲喜欢他的戏,便想再请一趟。”
苏鸢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周伯母雅兴。黎家家族兴旺,还能如此团聚热闹,真是难得。”
这话说得周全,既捧了纪家人丁兴旺,又赞了家族凝聚力。
黎渊目光掠过她低垂的侧脸,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苏小姐过誉。不过是些旧俗,如今留洋回来的年轻人,多不爱这些了。”
“旧俗未必不好。”苏鸢轻声接话,依旧垂着眼,“我听家父提过,黎老爷子在世时文采斐然,最重家风传承。想来大少爷自幼受祖父教导,于传统文化必是精熟的。”
她说到这里,才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黎渊一眼,又垂下:“苏鸢冒昧了。”
“无妨。”黎渊语气平和,“祖父确实教我许多。四岁开蒙,第一首学的便是《诗经》里的《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苏鸢下意识轻诵出声,随即意识到什么,忙止住,“家父……也常念这首。”
“苏小姐喜欢《诗经》?”
“略读过一些。”苏鸢声音更轻了,却不再那般刻板,“尤其喜欢《风》的部分,鲜活生动,像是能看见千百年前寻常百姓的悲欢喜怒。”
她说这话时,睫毛微微颤动,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谈到真心喜爱之物时,克制不住的、真实的笑意。
黎渊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接话:“《雅》《颂》固然庄重,但《风》确实更有生气。比如《郑风》里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寥寥八字,思念之情跃然纸上。”
苏鸢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垂下眼,而是看向黎渊,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真切的欣赏:“大少爷解得透彻。如今许多进步人士,一提旧诗便斥为‘封建糟粕’,却不知其中也有这般动人的情意。”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那层恭顺的壳子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底下鲜活的光。
黎渊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文化如长河,有源有流。截断源头,河流也会干涸。新思想要生根,总得接上本土的脉络。”
这话说进了苏鸢心坎里。
她眼睛亮了一瞬,随即意识到失态,忙又垂下眼,恢复了那副温顺模样:“大少爷见识不凡。”
车内一时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声嗡鸣。
半晌,黎渊才开口:“清明那日,家中请香老板唱《白蛇传》。苏小姐若得空,不妨来做客。”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母亲上次听你讲戏,很是喜欢。你若在场,也能为她解说一二。”
邀请得自然,理由也妥帖——不提两家交情,不提婚约,只说是为周氏讲戏。
苏鸢心里飞快盘算:清明团拜,黎家亲朋齐聚,赏钱必定丰厚。香老板若能再得周氏欢心,往后靠上黎家这棵大树便更容易了。
“承蒙大少爷邀请。”她轻声应道,姿态依旧矜持,“苏鸢届时定当叨扰。”
车子在苏家小院外停下。
苏鸢下车,福身道谢。目送车子驶远,她才转身进门。
一进堂屋,苏老爷和刘氏便迎了上来。
“方才那是黎家的车?”苏老爷眼睛发亮,“黎渊亲自送你回来的?”
苏鸢点头:“是。大少爷说清明家中团拜,请我去听戏,为周伯母讲戏解闷。”
刘氏一拍手,喜形于色:“好事!天大的好事!黎渊亲自邀请,这婚事有转机了!”
苏老爷捻着胡须,脸上是这些日来少见的红光:“我就说,鸢儿这般品貌,黎家怎会看不上。定是之前接触太少!”他转向刘氏,“清明那日,你陪鸢儿一起去,备份厚礼,显得郑重。”
刘氏连声应下,又拉着苏鸢叮嘱:“这几日便不要乱跑了,好好在家养着,衣裳首饰我替你打点。到了黎家,务必温顺知礼,多与黎渊说话——”
“母亲。”苏鸢轻声打断,垂着眼,“大少爷只是请我去讲戏,未必有他意。”“傻孩子!”刘氏嗔道,“不讲戏,为何单请你?黎家那么多人,偏你能讲戏?”
苏鸢不再争辩,只轻声应:“女儿知道了。”
她转身回房,关上房门,将那盒老式脂粉放在妆台上,对着镜中那个梳着圆髻、穿着褂裙的自己看了许久。